一張標(biāo)準(zhǔn)的鬼判官——濃眉倒豎，眼如銅鈴，嘴角卻噙著一絲詭異的笑。程念秋看著鏡子，忽然發(fā)現(xiàn)鏡中班主的動作，和自己身后那些靜默上妝的戲子，完全同步。
勾臉，勒頭，穿戲服……每一個抬手，每一次轉(zhuǎn)身，都像同一個人操縱的提線木偶。
“陳伯呢？”程念秋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fā)顫，“他也來討教過？”
“陳票友啊，”班主對著鏡子調(diào)整髯口，“他問，竇娥的血，怎么才能濺上三丈白練。我告訴他，得真心實意地信那冤情，信到骨子里，血自己就會認(rèn)得路?！?br>妝鏡旁的戲箱開著，里面整齊疊放著一套月白色女囚戲服。程念秋眼尖，看見衣襟處撕破了一塊，破口的形狀，和他從陳伯手里取出的那片綢緞，嚴(yán)絲合縫。
“你們到底是誰？”他后退一步，后背撞上冰冷的戲箱。
班主終于畫完最后一筆，轉(zhuǎn)回身。整張臉藏在厚重的油彩下，只有眼睛是活的，幽深得像兩口古井?！凹t裳班，一個草臺班子，承蒙程經(jīng)理賞碗飯吃?！彼笆?，姿態(tài)恭謹(jǐn)，眼里卻毫無笑意，“至于陳票友和劉師傅……他們只是太入戲了。”
“入戲不會死人?！?br>“那得看入的是什么戲?！卑嘀髌鹕恚瑥膽蛳涞讓尤〕鲆槐痉狐S的戲折，遞給程念秋，“程經(jīng)理可知道，這世上的戲，分兩種？”
程念秋沒接。
“一種是陽間戲，唱給人聽的。另一種，”班主翻開戲折，紙頁脆得仿佛一碰就碎，“是陰間戲，唱給聽不見的人聽的?！?br>泛黃的紙頁上，用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著戲目。程念秋掃過幾行：《六月雪》《烏盆記》《活捉三郎》《鐘馗嫁妹》……都是鬼戲。每出戲后面，都跟著一個名字，和一組生辰八字。
陳伯的名字在《六月雪》后面。劉三在《烏盆記》后面。
再往后翻，是空白的頁面，但紙上有明顯的凹陷痕跡，有人用很大的力氣在上面寫過字，又被刮去了。程念秋對著光細看，勉強辨認(rèn)出被刮去的墨跡：
“**十九出 ？ ？ ？ ？”
“程經(jīng)理，”班主合上戲折，聲音壓低，“您父親簽契約時，可曾告訴您，這七日連臺戲，唱的是什么？”
“全本《目連救母》?！?br>“那是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