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沙場驚見故人眸
我認出他的時候，兩軍正在廝殺。
雁回關(guān)的風(fēng)裹著沙，打在臉上生疼。我手里的刀已經(jīng)卷了刃，從馬上換到地上，從早晨殺到日頭偏西，身邊倒下的有敵軍，也有我帶了三年的兵。
對面陣中有一騎突出來。
那人騎一匹瘦馬，穿的是敵軍的褐衣，甲胄也不齊整，像是臨時從哪里扒來的。我本不該注意他——戰(zhàn)場上這樣的人太多，填命的、送死的，一茬一茬往里涌。
可他的手。
那人握韁的手，骨節(jié)分明，虎口有一道舊疤。三年前我見過那道疤，是在我替他包扎的時候。
我愣了一瞬。
就這一瞬，他的馬已經(jīng)沖到我面前。
刀光劈下來的時候我沒躲。不是躲不開，是我忘了躲。我只顧著去看他的眼睛——那雙眼睛隔著頭盔的鐵面，隔著三年的風(fēng)沙和血，隔著我以為再也跨不過的生死，終于又讓我看見了。
淺茶色的。
像那年他站在山門口等我，傍晚的日光照在他臉上，瞳孔里落著一層暖融融的光。
刀在我頭頂三寸的地方停住。
不是他停的，是旁邊沖上來的親兵架住了。我聽見有人在喊“將軍”，有人在喊“護住副將”，亂成一團。
可我只看著他。
他也在看我。
那雙淺茶色的眼睛里沒有我熟悉的溫和，沒有三年前替我擋下那一爪時的決絕，什么都沒有?？帐幨幍?，像一口枯井。
然后他撥馬走了。
刀還握在手里，人已經(jīng)退回了敵陣。我站在原地，刀卷了刃，血糊了滿手，可我什么都顧不上。我盯著那個背影，盯著那匹瘦馬，盯著他褐衣上沾的塵土，直到親兵把我往后拖，拖進中軍帳。
“副將！”
“副將您受傷了？”
我沒受傷。我渾身上下沒一處傷，可我說不出話。
我在帳里坐了半個時辰，外頭的廝殺聲漸漸停了。今天的仗打完了，又沒打完。明天還要打，后天還要打，一直打到雁回關(guān)的城墻塌了，或者我們死光了。
可我不在乎。
我掀開帳簾出去，找到我手下那個親兵。他跟了我兩年，從北境跟到雁回關(guān)，我信得過他。
“去查一個人?！?br>“什么人？”
我張了張嘴，發(fā)現(xiàn)我不知道他現(xiàn)在叫什么。三年前他叫沈渡，是我師父的獨子，是我的師弟?？扇旰笏┲鴶耻姷暮忠?，眼里沒有我。
“……今天沖到我面前那個。穿褐衣，騎瘦馬，左手虎口有一道疤?！?br>親兵看了我一眼，沒問為什么，領(lǐng)命去了。
我站在帳外，看著雁回關(guān)的天。
三年前我也是這樣站著，站了四天四夜。
二 狐妖洞中生死劫
三年前我還在宗門。
那時候天下還沒這么亂，北邊的**還沒打過來，**的兵還在關(guān)內(nèi)守著。我在山上練劍、讀書、挨師父的罵，偶爾和沈渡一起去后山抓野兔。
師父說我心浮氣躁，劍法不穩(wěn)。沈渡替我說話，說他剛來的時候比我還不穩(wěn)。師父瞪他一眼，說那你陪他加練。
于是我們倆在后山練到月亮升起來。
沈渡比我大三歲，入門早，劍法比我好，脾氣也比我好。我練累了想偷懶，他就坐在旁邊陪我說話。他說他小時候在江南長大，后來父母沒了，被師父帶上山。他說他喜歡山上的月亮，比江南的圓。他說他沒什么大志向，就想在山上待著，把劍練好，把師父教的東西學(xué)會。
我說然后呢？
他想了想，說然后等你出師了，我跟你下山看看。
我說那有什么好看的。
他笑了一下，沒說話。
那時候我十四，他十七。我不懂他笑什么，也不懂為什么每次我說要下山，他都會露出那種表情。后來我懂了，可那時候已經(jīng)太晚了。
出事那天是個秋天。
山下的鎮(zhèn)子傳來消息，說有狐妖作亂，吃了好幾戶人家的孩子。師父閉關(guān)，宗門里能動的只有我們倆。沈渡說我去，你留下。我說憑什么，我也是宗門的弟子。他說你劍法還沒練好。
我那時候年輕，最聽不得這話。我提著劍就往外走，他攔不住我，只好跟著。
我們找了三天，在鎮(zhèn)子外的山里找到那個洞。
洞口不大，被藤蔓遮著，要不是里面有血腥氣飄出來，根本不會注意到。沈渡擋在我前面，說你在外面等，我進去看看。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