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br>相冊(cè)翻到最后頁(yè)。一張照片——唯一沒撕的。男人站榕樹下，舉購(gòu)房合同復(fù)印件，笑得很用力。2008年拍。邊緣折痕，反復(fù)摸過。
“我老頭。2013年走的。肝癌。臨走問房子交了沒。我說交了。”聲音沒起伏。“他笑一下，說那就好。閉眼。我騙他。十八年，騙他一次，騙兒子無數(shù)次?！?br>“現(xiàn)在不想騙了?！?br>“你想當(dāng)?shù)羰裁?？?br>“當(dāng)?shù)簟取?。”照片放銅秤托盤上?！爱?dāng)?shù)羰四昝刻炻愤^這棟樓抬頭看301戶。當(dāng)?shù)裘吭逻€貸款告訴自己‘快了’。當(dāng)?shù)魞鹤咏Y(jié)婚說‘房子還沒交’時(shí)兒媳看我的眼神。”
銅秤龍吟。刻度：二十年。
“代價(jià)二十年壽命。”
“夠不夠？不夠還有左邊腎?！币r衫撩起，左腰手術(shù)疤?！拔s一個(gè)，還能用的可以當(dāng)?！?br>“當(dāng)鋪不**?！?br>“那收什么？”
陳渡生看她手里照片。2008年，男人舉購(gòu)房合同站榕樹下。十八年后，遺孀拿同一份合同站同一棵榕樹下。榕樹根須穿透墻體，和爛尾樓鋼筋纏一起。
“不用當(dāng)?！?br>“為什么？”
“當(dāng)鋪規(guī)矩只收真苦。你的苦——不是‘等’?！?br>“那是什么？”
“是‘不等了’?！?br>孫美芳愣住。
“你等過。等十八年?，F(xiàn)在不等了。不等不是苦，是醒。當(dāng)鋪不收醒了的人?！?br>銅秤“記”字亮一下。
孫美芳照片放回相冊(cè)，合上。拐杖拄地，站起。
“那這些怎么辦？”指那沓判決書、回復(fù)函、催款單。
“留著。”陳渡生把購(gòu)房合同折好夾進(jìn)賬本?！坝涀〉臇|西，不用當(dāng)?！?br>拐杖聲下樓。樓梯轉(zhuǎn)角停一下，繼續(xù)。不再篤篤篤，一步一步。
很穩(wěn)。
六 透明膠帶爸爸不消失
傍晚。雨又下。
陳渡生用搪瓷盆最后一點(diǎn)水擦銅秤。“記”字亮兩種光——金的和銀的。銅片表面多一層?xùn)|西。不是銹。
是字。三百零九個(gè)“查無此人”印章縮成針尖大，嵌“記”字筆畫里。
鄭阿海的信。七十七年前跟部隊(duì)去**，寫一輩子信寄回榕樹頭，全退回。他不知道母親1950年**榕樹下。她也寫信，寫榕樹葉上，埋銅秤底下。七十七年后，母子倆的信在銅秤里相遇。
門外皮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