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天色已近黃昏。，一身半舊不新的藕荷色褙子，頭發(fā)松松挽了個髻，只用一根木簪固定。臉上薄薄敷了層黃粉，將原本明艷的容貌掩去七分，只余一雙眼睛依舊靈動機(jī)敏。，懷里緊緊抱著個藍(lán)布包袱，里頭是三間鋪?zhàn)拥牡仄鹾唾~冊?！靶〗悖蹅冋嬉ギ?dāng)鋪??？”錦書壓低了聲音，有些不安，“那劉掌柜可靠嗎？萬一走漏風(fēng)聲……不是當(dāng)鋪?！甭迕麝啬_步不停，穿過兩條僻靜小巷，“是去‘聽雨軒’?！保骸奥犛贶帲磕遣皇遣铇菃?？是茶樓，也是京城最大的消息集散地?！甭迕麝鼗仡^看她一眼，唇角微勾，“錦書，你要記住，有些生意，不能在明面上做?！?，才在一座不起眼的三層小樓前停下。樓檐下掛著盞褪色的燈籠，上書“聽雨”二字，字跡已有些模糊。，茶樓里卻冷冷清清，只有三兩茶客坐在角落，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見有人進(jìn)來，懶懶抬眼：“客官幾位？喝什么茶？一壺明前龍井，要去年清明前三天采的?！甭迕麝卣f。，重新打量她：“客官，明前龍井有，但去年的……小店可沒有存貨。那就今年的。但水要用西山玉泉的水，炭要用銀絲炭，火候要七分沸?！甭迕麝夭痪o不慢地說出一串要求。。
他直起身，臉上懶散的神情一掃而空，換上了恭敬的笑：“原來是貴客。您要的茶，二樓雅間有，請隨我來?！?br>錦書有些茫然，但還是乖乖跟在小姐身后上了樓。
雅間在走廊最深處，門一關(guān)，外頭的聲響便徹底隔絕。伙計(jì)點(diǎn)亮桌上的油燈，躬身道：“姑娘稍等，掌柜的馬上就來?！?br>說罷便退了出去，輕輕掩上門。
“小姐，這是……”錦書忍不住問。
“暗號。”洛明曦在窗邊坐下，推開半扇窗，看著樓下漸起的燈火，“聽雨軒表面是茶樓，實(shí)則是京城最大的黑市*客。我說的那些話，是告訴掌柜，我有筆大買賣，要私下談。”
錦書恍然大悟，又有些忐忑：“可、可這安全嗎？萬一他們見財起意……”
“所以我才讓你帶了那些東西?！甭迕麝貜男渲忻鰝€小瓷瓶，倒出兩粒藥丸，一粒自己服下，一粒遞給錦書，“這是四妹特制的解毒丸，可防尋常**。若待會兒茶點(diǎn)上來，你見我摸耳垂，就立刻把藥丸化在茶里，然后裝作頭暈——記住了？”
錦書用力點(diǎn)頭，手心里已沁出冷汗。
不多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而是兩個人。
洛明曦眸光微凝。她記得規(guī)矩，聽雨軒的買賣向來是掌柜單獨(dú)談，從不多帶人。
門開了。
先進(jìn)來的是個五十來歲的干瘦老頭，正是聽雨軒的掌柜，姓余。而他身后，跟著個年輕公子。
那公子約莫二十出頭，一身月白云紋錦袍，腰系玉帶，手里搖著把紫竹折扇。容貌是極俊俏的，尤其一雙桃花眼，看人時似笑非笑，自帶三分**?？刹恢獮楹?，洛明曦總覺得，這人看似慵懶散漫，眼底深處卻藏著銳利的光。
“洛二小姐，久仰?！庇嗾乒裥χ笆?，“這位是謝公子，今日恰巧也在樓里，聽聞有筆大買賣，便想來瞧瞧熱鬧。您不介意吧？”
謝公子？
洛明曦心頭一動。京城姓謝的權(quán)貴不多，能在這時候出現(xiàn)在聽雨軒的，十有八九是——
“謝公子?！彼鹕?，微微頷首，目光不閃不避地落在那人臉上，“可是皇商謝家的公子？”
謝云舟“啪”地合上折扇，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笑了：“洛二小姐好眼力。在下謝云舟，在家中行三，平日里游手好閑，就愛湊個熱鬧。今日聽聞有鋪?zhàn)右鍪?，便厚著臉皮跟來了——還望小姐莫怪?！?br>話說得客氣，姿態(tài)也擺得低，可洛明曦半分不敢大意。
謝家，大晟第一皇商，掌控著江南織造、漕運(yùn)鹽引，富可敵國。而這位謝三公子，更是京城有名的紈绔——斗雞走馬、流連花叢，是各家青樓楚館的?？?。
可一個真正的紈绔，會出現(xiàn)在聽雨軒這種地方？
“謝公子說笑了?！甭迕麝刂匦伦?，示意錦書將包袱放在桌上，“既然來了，便是客。余掌柜，謝公子，請坐?！?br>三人落座，錦書垂手站在洛明曦身后。
余掌柜先開了口：“洛二小姐，您要出手的鋪?zhàn)?，地契帶來了？?br>洛明曦點(diǎn)頭，打開包袱。三份地契、三年賬冊，整齊地碼在桌上。
“城南‘錦繡莊’、城西‘云霞閣’、城東‘霓裳坊’，都是做綢緞生意的?！彼Z氣平靜，像是在說別人的產(chǎn)業(yè)，“地段不算頂好，但客源穩(wěn)定，每年凈利都在三千兩以上。三家一起，作價一萬八千兩。”
余掌柜拿起地契細(xì)細(xì)查看，又翻了幾頁賬冊，眉頭微皺：“二小姐，這價……是不是高了點(diǎn)？如今洛府的情況，您也知道。這鋪?zhàn)与m說是在您化名名下，可終究——”
“終究是洛家女兒開的鋪?zhàn)?，怕惹麻煩？”洛明曦接過話，笑了，“余掌柜，明人不說暗話。您這聽雨軒，做的就是這種‘麻煩’買賣。若沒風(fēng)險，我何必來找您？”
余掌柜被說中心事，訕訕一笑。
一直沒說話的謝云舟忽然開口：“一萬五千兩?！?br>洛明曦看向他。
“三家鋪?zhàn)樱蝗f五千兩現(xiàn)銀，今日便可交割。”謝云舟把玩著手中的折扇，語氣隨意得像在菜市場買菜，“但我有個條件。”
“謝公子請講?！?br>“我要見這三家鋪?zhàn)诱嬲恼乒?。”謝云舟抬起眼，那雙桃花眼里沒了笑意，只余審視，“賬做得不錯，但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后打理這些生意。若只是尋常掌柜，這買賣，不做也罷。”
洛明曦心頭一跳。
她盯著謝云舟，謝云舟也看著她。油燈昏黃的光在兩人之間跳躍，空氣中彌漫著無聲的較量。
許久，洛明曦緩緩道：“謝公子何必明知故問?！?br>“哦？”
“這三家鋪?zhàn)樱瑥倪x址、裝潢、雇人、進(jìn)貨，到定價、銷路、賬目，每一筆都是我親自經(jīng)手?！彼蛔忠痪涞卣f，“化名‘羅娘子’的，是我。每月初一十五去對賬的，也是我。謝公子若不信，大可隨便問些細(xì)節(jié)——比如，‘錦繡莊’去年三月進(jìn)的蘇緞，進(jìn)價幾何？‘云霞閣’前年冬天為何虧了三百兩？‘霓裳坊’的鎮(zhèn)店之寶‘金縷衣’，繡樣出自誰手？”
她語速不快，卻每個字都砸在實(shí)處。
余掌柜聽得目瞪口呆。
謝云舟卻笑了，這次是真心的笑。他放下折扇，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金縷衣’的繡樣，是臨摹前朝顧愷之的《洛神賦圖》，但做了改動——洛神衣袂上的云紋，改成了纏枝蓮。對不對？”
洛明曦手指一顫。
那是她最得意的一件作品，也是她深藏的秘密。改動云紋，是因?yàn)槟赣H的名字里有個“蓮”字。這件事，連貼身丫鬟錦書都不知道。
“你怎么……”
“因?yàn)槟羌路?，現(xiàn)在掛在我書房里?！敝x云舟放下茶杯，眼中閃過一絲玩味，“三個月前，我在‘霓裳坊’看見它，驚為天人，便花重金買了下來。羅掌柜——哦不，洛二小姐，開價很狠，一千兩，眼皮都不眨?！?br>洛明曦的臉頰微微發(fā)燙。
她記得那樁買賣。當(dāng)時“羅娘子”親自接待，對方是個戴著面具的年輕公子，說話輕佻，討價還價時卻精明得很。最后以八百兩成交，她還心疼了好久。
原來是他。
“所以謝公子今日，是來興師問罪的？”她穩(wěn)了穩(wěn)心神。
“非也?！敝x云舟搖頭，“我是來談合作的?！?br>“合作？”
“一萬八千兩，我買了?！彼斓馗牧藘r碼，“不僅如此，洛二小姐手里若還有其他想出手的產(chǎn)業(yè)，或者——想做的買賣，謝某都愿意參一股?！?br>這話說得太直白，連余掌柜都嚇了一跳：“謝公子，這、這不合規(guī)矩吧？聽雨軒的規(guī)矩，是只做中間人，不參與買賣本身……”
“規(guī)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敝x云舟擺擺手，目光依舊鎖在洛明曦臉上，“洛二小姐是個做生意的好料子。謝某最喜歡和聰明人打交道?！?br>洛明曦沒有立刻答應(yīng)。
她在權(quán)衡。
謝云舟的出現(xiàn)太突然，條件也開得太好。好到不真實(shí)。
“謝公子想要什么？”她問。
“簡單?！敝x云舟身體前傾，壓低聲音，“我要你繼續(xù)用‘羅娘子’的身份，替我打理一些生意。明面上，這些鋪?zhàn)舆€是你的，暗地里，我出本錢，你得利三成。如何？”
“什么生意？”
“現(xiàn)在還不能說?！敝x云舟靠回椅背，又恢復(fù)了那副慵懶模樣，“等洛家的事過了，我自會找你。你放心，絕對是合法買賣，只是——不太適合謝家明面上做?！?br>洛明曦明白了。
謝家是皇商，樹大招風(fēng)。有些生意，他們不能沾手，需要個白手套。
而她，恰好需要錢，需要靠山，需要一條退路。
“成交。”她幾乎沒有猶豫。
“痛快！”謝云舟撫掌，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推到洛明曦面前，“這是兩萬兩。多出的兩千兩，算是定金。地契我今日帶走，余掌柜作證。”
洛明曦看著那疊銀票，又看看謝云舟。
“謝公子不怕我拿了錢，翻臉不認(rèn)人？”
“怕啊?！敝x云舟笑了，那笑容里帶著幾分狐貍般的狡黠，“所以，我總得捏著二小姐一點(diǎn)把柄，才能放心，不是嗎？”
他從袖中取出一張紙，輕輕放在桌上。
那是一張借據(jù)。借款人是“羅娘子”，借款金額一萬兩，出借人是謝云舟，日期是三個月前——正是洛明曦暗中籌錢開**家鋪?zhàn)拥臅r候。
洛明曦的臉色瞬間白了。
“你……你怎么會有這個？”
“二小姐化名在外行走，總得有個擔(dān)保人?！敝x云舟慢條斯理地說，“當(dāng)時替你作保的那位糧店劉老板，恰好欠我個人情。所以這份借據(jù)的原件，自然而然就到了我手里?！?br>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中笑意未達(dá)眼底：“二小姐，現(xiàn)在我們可以重新談?wù)劻?。一萬八千兩買你的鋪?zhàn)樱偌舆@份借據(jù)一筆勾銷。從今往后，你替我做事，我保你洛家——至少在經(jīng)濟(jì)上，不會垮。很公平，對不對？”
洛明曦攥緊了拳頭。
她終于明白，從她踏進(jìn)聽雨軒的那一刻，不，從她三年前化名“羅娘子”開店的那一刻起，就已經(jīng)落入了這人的算計(jì)。
什么偶遇，什么湊熱鬧，全是假的。
謝云舟早就盯上了她，盯上了她的鋪?zhàn)?，盯上了她這個人。
“謝公子好手段?！彼龓缀跏菑难揽p里擠出這句話。
“彼此彼此?！敝x云舟收起借據(jù)，將地契納入懷中，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沖她眨眨眼：“對了，那件‘金縷衣’，我真的很喜歡。尤其是改過的那幾處，很妙?！?br>門開了，又關(guān)上。
腳步聲漸行漸遠(yuǎn)。
雅間里只剩下洛明曦和錦書，以及桌上那疊厚厚的銀票。
“小姐……”錦書小聲喚道。
洛明曦盯著那扇門，許久，忽然笑了。
笑容里沒有惱怒，沒有不甘，只有一種棋逢對手的興奮。
“錦書，”她輕聲說，“我們遇到狐貍了?！?br>二
同一時刻，刑部大牢。
洛聽雨挎著個竹籃，低頭跟在陳嬤嬤身后，腳步又輕又碎，活脫脫是個膽小怕事的小丫鬟。
籃子里裝著兩碟素菜、一壺薄酒，還有一包碎銀子——那是打點(diǎn)獄卒用的。
“等會兒機(jī)靈點(diǎn)?！标悑邒叩吐晣诟?，“低著頭，別亂看，問什么答什么，不知道的就搖頭。送完飯立刻出來，別耽擱?！?br>“嗯。”洛聽雨怯怯地點(diǎn)頭，手指絞著衣角，聲音細(xì)如蚊蚋，“陳嬤嬤，我、我怕……”
“怕也得去?！标悑邒邍@了一聲，“老爺在里頭受苦，咱們做下人的，能盡一份心是一份心?！?br>說話間，已到了大牢門口。
守門的獄卒是個滿臉橫肉的漢子，正靠在墻上打盹。陳嬤嬤上前，賠著笑遞過去一塊碎銀：“軍爺，行個方便。我們是洛府的下人，來給老爺送口吃的?！?br>獄卒掂了掂銀子，斜眼打量兩人：“洛府的？上頭有令，洛文遠(yuǎn)是重犯，不準(zhǔn)探視?！?br>“不是探視，就是送口吃的?！标悑邒哂秩^去一塊，“老爺身子弱，經(jīng)不起餓。您行行好，就一頓飯的工夫，我們送了就走，絕不添亂?！?br>獄卒猶豫了下，將銀子揣進(jìn)懷里，揮揮手：“一炷香。多了不行?！?br>“誒，謝軍爺！”
牢門打開，一股混合著霉味、血腥味和餿味的惡臭撲面而來。洛聽雨強(qiáng)忍著作嘔的沖動，把頭垂得更低。
通道陰暗潮濕，兩側(cè)是木柵欄圍成的牢房。有些牢里關(guān)著人，大多蓬頭垢面，目光呆滯。偶爾有**聲傳來，在空曠的牢房里回蕩，格外瘆人。
洛聽雨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父親……就在這種地方？
走到最深處的一間牢房前，陳嬤嬤停下腳步，聲音發(fā)顫：“老爺……”
洛聽雨抬起頭。
牢房里，一個穿著囚服的身影背對著門，坐在草席上。頭發(fā)散亂，囚服上沾著污漬，但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那是她的父親，洛文遠(yuǎn)。
“老爺，老奴帶聽雨來看您了?！标悑邒哌煅实?。
洛文遠(yuǎn)緩緩轉(zhuǎn)過身。
不過兩日，他像老了十歲。臉頰凹陷，眼下烏青，嘴唇干裂。唯有那雙眼睛，還保持著清明。
“聽雨？”他愣了愣，隨即皺眉，“胡鬧！這種地方是你能來的嗎？快回去！”
“父親……”洛聽雨鼻子一酸，差點(diǎn)掉下淚來。她用力咬了下嘴唇，強(qiáng)忍住情緒，打開竹籃，“女兒給您帶了點(diǎn)吃的。您趁熱吃?！?br>洛文遠(yuǎn)看著女兒，再看看籃子里簡單的飯菜，喉結(jié)滾動了下，最終長嘆一聲：“放下吧?！?br>洛聽雨將飯菜一樣樣從柵欄縫隙遞進(jìn)去，動作間，袖中一枚小小的蠟丸滑入菜碟底下，悄無聲息。
那是四姐知微特制的護(hù)心丸，能在危急時吊住性命。
“家里……還好嗎？”洛文遠(yuǎn)問，聲音沙啞。
“都好?！甭迓犛甏怪郏瑢⒕茐剡f進(jìn)去，“母親和大姐撐著，幾位姐姐也都安好。父親不必掛心，好生保重自己?！?br>洛文遠(yuǎn)點(diǎn)點(diǎn)頭，拿起筷子，卻又放下：“聽雨，回去告訴你大姐，這件事不簡單。為父是遭人陷害，但幕后之人……你們不要查，也查不得。保住性命，離開京城，才是上策。”
“女兒記下了。”洛聽雨嘴上應(yīng)著，心里卻想，大姐的性子，怎么可能不查？
她又陪著說了幾句閑話，眼瞅著一炷香時間快到了，才起身告辭。
轉(zhuǎn)身時，她腳下一滑，“哎呀”一聲摔倒在地，竹籃打翻，碗碟碎了一地。
“你這丫頭，怎么這么不小心！”陳嬤嬤連忙去扶。
洛聽雨卻趴在地上，手忙腳亂地?fù)焖槠?，趁機(jī)將一小塊碎銀塞進(jìn)墻角磚縫——那是大姐交代的，若有機(jī)會，在牢里留個標(biāo)記，日后好聯(lián)絡(luò)。
獄卒聽見動靜，罵罵咧咧地走過來：“干什么呢！趕緊收拾了滾蛋！”
“是是是，馬上就好?！标悑邒哌B聲應(yīng)著，拉起洛聽雨。
就在起身的瞬間，洛聽雨眼角余光瞥見對面牢房閃過一個人影。
那人穿著一身囚服，但囚服下露出一截上好的綢緞衣角。他背對著這邊，似乎在和什么人低聲說話。而他對面，站著一個獄卒打扮的人，正將什么東西遞過去。
洛聽雨心頭一跳。
這牢里關(guān)的都是重犯，怎么會有獄卒私下遞東西？而且看那人的身形氣度，絕不像尋常囚犯。
她記下了那人的側(cè)臉輪廓，以及他左耳后一道淺淺的疤痕。
“還不走？”獄卒不耐煩地催促。
洛聽雨連忙低頭，跟著陳嬤嬤匆匆離開。
走出大牢，重新見到天光，她深吸一口氣，只覺得渾身發(fā)冷。
“聽雨小姐，您沒事吧？”陳嬤嬤關(guān)切地問。
“沒事?！甭迓犛険u搖頭，忽然抓住陳嬤嬤的手，“嬤嬤，您剛才看見對面牢房那個人了嗎？”
陳嬤嬤一愣：“哪個人？”
“就是那個……穿著囚服，但里頭露出綢緞衣角的。”洛聽雨壓低聲音，“他在和獄卒說話，獄卒遞給他一樣?xùn)|西?！?br>陳嬤嬤臉色一變：“您確定？”
“確定?！甭迓犛曛刂攸c(diǎn)頭，“嬤嬤，您不是說，這詔獄里關(guān)的都是重犯，不準(zhǔn)探視，更不準(zhǔn)私相授受嗎？”
陳嬤嬤沉默片刻，長長嘆了口氣：“聽雨小姐，這世道……有些事，看見了也得當(dāng)沒看見。咱們現(xiàn)在自身難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可是——”
“沒有可是?！标悑邒叽驍嗨?，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嚴(yán)肅，“您回去，把見到老爺?shù)氖氯鐚?shí)告訴大小姐就好。其他的，一個字都別提。記住了嗎？”
洛聽雨看著陳嬤嬤凝重的臉色，終究點(diǎn)了點(diǎn)頭。
可她心里清楚，這件事，她必須告訴大姐。
那個囚犯，那個獄卒，那場詭異的交易——絕對有問題。
兩人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天色已完全暗下來，街道兩旁亮起零星燈火。
路過一條暗巷時，洛聽雨忽然停下腳步。
巷子深處，有打斗聲。
確切地說，是一個人被三四個人**。那人身手極好，在狹窄的巷道里騰挪閃避，竟一時不落下風(fēng)。但對方人多，又手持棍棒，漸漸將他逼入死角。
“嬤嬤，我們繞路。”洛聽雨本能地想避開麻煩。
陳嬤嬤也點(diǎn)頭，兩人正要轉(zhuǎn)身，巷子里忽然傳來一聲悶哼。
洛聽雨下意識回頭。
月光恰好從云縫漏下，照亮了那被**之人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蒼白、卻又異?？∶赖哪槨Ｓ绕涫悄请p眼睛，在月光下泛著冷冽的光，像淬了冰的刀刃。
而此刻，他左肩被棍棒擊中，身體晃了晃，卻依舊死死護(hù)著懷里的什么東西。
“把東西交出來！”**者中一人喝道，“否則要你的命！”
那人沒說話，只是將懷里的東西抱得更緊。
洛聽雨咬了咬唇。
她不該管的。大姐說過，現(xiàn)在洛家自身難保，不要惹麻煩。
可是……
那人懷里護(hù)著的，似乎是個盒子。盒子不大，但看他的樣子，寧愿挨打也不愿交出，一定很重要。
而且，那些人下手太狠了。再打下去，會出人命的。
“嬤嬤，您先去前面等我?！甭迓犛旰鋈徽f。
“小姐，您要做什么？不行——”
陳嬤嬤的話沒說完，洛聽雨已經(jīng)沖了出去。
她沒往前，而是拐進(jìn)旁邊另一條更暗的巷子，從籃子里摸出個小竹管——那是七妹星晚給她做的防身暗器，里面裝了辣椒粉。
“喂！”她朝那邊喊了一聲。
打斗聲停了停。
**者看見是個小姑娘，嗤笑一聲：“哪來的小丫頭，滾開！”
“你們這么多人打一個，不害臊嗎？”洛聽雨一邊說，一邊悄悄擰開竹管的蓋子。
“關(guān)你屁事！”一人揮著棍子走過來。
就是現(xiàn)在！
洛聽雨猛地將竹管對準(zhǔn)那人，用力一吹。
“噗”的一聲，紅色粉末在夜風(fēng)中散開。
“??！我的眼睛！”
“是辣椒粉！這死丫頭！”
趁他們捂眼慘叫的工夫，洛聽雨沖進(jìn)巷子，一把拉住那受傷之人的手腕：“快跑！”
那人愣了愣，但隨即反應(yīng)過來，跟著她朝巷子另一頭狂奔。
身后傳來怒罵和追趕的腳步聲。
洛聽雨對這附近不熟，只能憑感覺亂跑。七拐八拐，也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聲音漸漸遠(yuǎn)了。
終于，兩人在一處廢棄的宅院前停下。
洛聽雨累得彎下腰，大口喘氣。而那人背靠墻壁，捂著左肩，臉色蒼白如紙。
“你、你沒事吧？”洛聽雨緩過氣，小聲問。
那人抬起頭，看向她。
月光下，他的眼睛深邃得像夜里的寒潭。左耳后，一道淺淺的疤痕，在月光下若隱若現(xiàn)。
洛聽雨渾身一震。
這道疤……
她見過。
就在剛才，在刑部大牢，那個穿著囚服、與獄卒交易的囚犯——
左耳后，也有一道一模一樣的疤。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