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徐階說要帶她們?nèi)ヂ稜I。，他提前兩天開了回來，里里外外擦得锃亮；蘇晚裝了一袋子零食，又把徐今安那只小熊塞進(jìn)行李里。徐階問帶小熊做什么，徐今安便把小熊抱出來，認(rèn)認(rèn)真真地給它系上圍巾，說它也要看星星——出發(fā)那天早上，天很好，太陽曬得人身上暖洋洋的，她抱著小熊趴在車窗上，一朵一朵數(shù)外面的花，數(shù)到九十九便亂了，又重新來過，一路上嘴就沒停過，一會兒喊“媽媽快看，那只牛”，一會兒又叫“爸爸慢點開，那朵花好漂亮”。蘇晚給她扎辮子，扎好了散開，散了再扎，反反復(fù)復(fù)的，倒也半點不嫌煩。，天突然陰了。，沉甸甸地墜下來，仿佛一伸手就能夠到；沒過多久雨便落了地，豆大的雨點砸在車頂上，噼里啪啦響成一片。徐階把車停在路邊，說等雨小些再走，蘇晚望著窗外皺了眉頭，說這雨下得邪乎，他便寬慰她：“夏天的雨，來得快去得也快?！痹捯魟偮洌颓埔娗懊媛愤呁Ｖ惠v黑色轎車，一個男人站在車頭前，彎著腰不知道在看什么——雨勢正猛，那人半邊身子都濕透了，白襯衫貼在身上，瞧著頗為狼狽。，推開車門就要下去。蘇晚一把拉住他，問他做什么去，他說那人車壞了，過去看看；蘇晚說雨這么大，他說沒事，就喊他上來避避雨，撐開傘便下了車，只丟下一句“你們在車上等著”。蘇晚張了張嘴，到底把話咽了回去。，傘根本擋不住什么，他小跑過去的時候褲腿已經(jīng)全濕透了。他敲了敲那人的車窗，提高聲音喊：“師傅！雨太大了，先上我車避避吧！”那人抬起頭來，是個戴眼鏡的男人，長得斯斯文文的，沖他笑了笑，說不用了謝謝，再修修就好?！靶奘裁囱剑赀@么大，上來喝杯熱水，等雨小了再修也不遲?！毙祀A回頭指了指自家的房車，“我一家三口出來玩的，車上有干毛巾，你上來換換衣服，別感冒了?！蹦腥霜q豫了一下，到底點了點頭，說那麻煩您了，徐階便爽快地應(yīng)了聲“不麻煩”，又說“出門在外，誰還沒個難處”，跟著報了自家姓名；男人說，我叫宋明。，蘇晚已經(jīng)備好了干毛巾，又倒了杯熱水遞過去。宋明接過來客氣地道了謝，目光在車?yán)镛D(zhuǎn)了一圈，最后落在角落里抱著小熊的徐今安身上——小姑娘正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瞧他，有幾分好奇，又有幾分怯生生的意思。蘇晚讓她叫叔叔，她便小聲叫了一聲，宋明笑笑，語氣很是溫和，說了句“小朋友好”。。宋明跟徐階聊了幾句，瞥見茶幾上擺著套茶具，眼睛微微一亮，問徐階是不是也喜歡喝茶；徐階說平時沒事喝點，解解乏，他便笑著說巧了，自己車?yán)飫偤觅I了盒新茶，明前的還沒拆封，去拿來一起嘗嘗。徐階說那怎么好意思，他說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您讓我上車避雨，我還得謝謝您呢——說著便下了車，冒雨跑回自己車?yán)铮芸炷弥鴤€茶葉盒回來了。他動作嫻熟，洗茶、泡茶，一氣呵成，茶香飄出來，確實比徐階平日喝的那些香多了。徐今安湊過來聞了聞，皺著小眉頭縮回去，說了句“苦”，蘇晚便給她拿了盒牛奶，讓她喝那個；她抱著牛奶盒坐回角落，把小熊放在身旁，一口一口慢慢地喝，喝兩口便抬頭看一眼那個叫宋明的叔叔，總覺得他笑起來怪怪的，卻又說不上哪里怪，便悄悄用手指蘸了一點茶舔了舔，確實是苦的，趕緊吐了吐舌頭。，說嘗嘗，味道應(yīng)該不錯。徐階抿了一口，連連點頭，夸清香回甘，真是不錯；蘇晚也跟著喝了幾口，笑了笑說挺好喝的。可沒過幾分鐘，她便抬手按了按太陽穴，說怎么有點暈——徐階剛想說什么，也愣住了，只覺得手腳發(fā)軟，使不上勁，眼前的東西開始晃晃悠悠地轉(zhuǎn)。他猛地看向宋明。，臉上那點笑意一點一點收了起來，最后什么表情都沒有了。他從身后的背包里緩緩抽出一把短刀，刀不算長，刃口卻閃著細(xì)細(xì)的寒光?！靶煜壬?，徐**，”他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在聊家常，“我是個腦科醫(yī)生，做實驗需要人的頭顱。殺了十幾個了，一直沒成功，今天運(yùn)氣好，碰**們一家?！毙旖癜彩掷锏呐Ｄ毯械袅?，奶灑了一地，她想哭，嗓子卻像被什么東西死死堵住，哭不出聲來，只能拼命往角落里縮，把小熊抱得死緊。徐階想站起來，腿根本不聽使喚，只能啞著嗓子罵了一句“***瘋了吧”；宋明沒理他，目光落在角落里的徐今安身上，那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在看一件東西?！靶『⒆拥淖詈茫彼f，語氣平淡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找了很久了?！?，擋在她前面，聲音發(fā)著抖求他，說你要什么我們都給你，錢、車、什么都行，只求你放過她。宋明笑了一下，那笑意并未抵達(dá)眼底，只是嘴角動了動：“錢？我不缺錢?！彼酒饋恚旖癜沧哌^去——就在這一刻，徐階猛地?fù)淞松先?，死死抱住他的腿，用盡了最后那點力氣，指甲都嵌進(jìn)宋明的褲腿里，抬頭朝徐今安嘶聲吼出來：“跑！今安快跑！往樹林里跑！別回頭！”徐今安傻在了那里，他又吼了一聲“跑啊”，嗓子都劈了，“聽話！快跑！”，抬起手里的刀。蘇晚撲過去想攔，刀落下去，她身子一軟，倒在徐今安腳邊——血濺出來，濺到徐今安臉上，是熱的。她低下頭，看見媽媽也在看她，嘴張了張，沒有發(fā)出聲音，但那口型她看懂了：跑。徐階還抱著宋明的腿，聲音越來越弱，卻還在喊：“快跑……活下去……”刀又落了下去。。她只記得爸爸最后那聲喊，記得媽媽倒在面前的樣子，記得臉上的血是熱的，而雨是冷的。她拼命往樹林里跑，跑不動了還跑，摔倒了爬起來再跑，雨越下越大，澆得她睜不開眼，她不敢停，不敢回頭，一直跑，一直跑，跑到腿軟得像兩根面條，跑到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來，趴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氣。身后什么聲音都沒有，只有雨，只有雨一直在下。，渾身止不住地發(fā)抖，分不清是冷還是怕。天黑透了，什么都看不見，她抱著自己，不敢出聲，眼淚和雨水混在一起淌進(jìn)嘴里，咸的。，她沒有了爸爸，沒有了媽媽。
她不記得自己在草叢里趴了多久。雨是什么時候停的，天是什么時候亮的，她統(tǒng)統(tǒng)不記得——只記得后來有人聲，遠(yuǎn)遠(yuǎn)的，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厚厚的水。她想喊，嗓子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整個人蜷在那里，手指還死死攥著小熊的一只耳朵，指節(jié)泛白，怎么都松不開。
被人發(fā)現(xiàn)的時候，她已經(jīng)燒得滾燙。是一個護(hù)林員，大清早巡山，瞧見草叢里縮著個小人兒，渾身濕透，嘴唇發(fā)紫，懷里抱著一只沾滿了泥和血的小熊。那人嚇了一跳，趕緊脫下外套裹住她，一邊往山下跑一邊打電話叫救護(hù)車。她在半路上就昏了過去，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過來的時候，眼前是一片白，白的墻，白的床單，白的燈，空氣里飄著消毒水的味道，冷冰冰的，刺得人鼻子發(fā)酸。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腦子里空空的，像被什么東西挖去了一大塊，只剩下一個模模糊糊的念頭懸在那里，抓不住，也放不下。她慢慢轉(zhuǎn)過頭，看見床頭柜上放著小熊，被擦過了，但還是臟兮兮的，耳朵上那一塊深色的印子怎么都洗不掉——她知道那是什么，目光落在上面，很久沒有動。
病房的門被人輕輕推開，一個穿白大褂的醫(yī)生走進(jìn)來，看見她睜著眼，臉上露出一點如釋重負(fù)的表情，說小朋友你終于醒了，感覺怎么樣，有沒有哪里不舒服。她不說話，只是看著他，眼神空蕩蕩的，什么表情都沒有。醫(yī)生又問了幾句，她還是不答，他便嘆了口氣，回頭朝門外喊了一聲：“她醒了，你們進(jìn)來吧?！?br>進(jìn)來的是一男一女，都穿著警服。女的很年輕，扎著馬尾，走過來的時候步子放得很輕，像是怕驚著她似的，在床邊蹲下來，聲音也放得又低又柔：“小朋友，你叫什么名字呀？”她還是不說話，手指慢慢摸到小熊身上，攥住了那只臟兮兮的耳朵。女**又問了幾句，問她家在哪里，爸爸媽媽叫什么，她一概不答，只是攥著小熊，越攥越緊。
兩個**對視了一眼。男**走到外面去打電話，女**留在病房里，給她倒了一杯水，插了一根吸管，遞到她嘴邊，說喝口水好不好，嗓子干了吧。她木然地張開嘴，**了吸管，吸了一口，水是溫的，順著喉嚨淌下去，胃里卻翻上來一陣惡心——她猛地想起那杯茶，想起那個男人泡茶時慢條斯理的樣子，想起媽媽說“挺好喝的”，然后一切都變了。她把吸管吐出來，別過頭去，再也不肯喝了。
女**沒有再勉強(qiáng)，只是在床邊坐著，安安靜靜地陪她。
后來她才知道，是那個護(hù)林員報的警，**趕到那輛房車旁邊的時候，一切都已經(jīng)結(jié)束了。車?yán)餂]有人，只有****的血跡，干涸了，變成暗褐色的，在車壁上、座椅上、地板上，到處都是。徐階和蘇晚的**在車外的樹林里被找到，相隔不遠(yuǎn)，一個面朝下趴著，一個側(cè)躺著，身上都有多處刀傷。那個叫宋明的男人不見了，連同他的那輛黑色轎車一起，消失得無影無蹤。
警方查了那輛車的牌照，是**，查了“宋明”這個名字，也是假的。這個人像一滴水落進(jìn)了大海里，什么痕跡都沒有留下。
這些事情她當(dāng)時都不知道，是后來慢慢拼湊起來的，像一塊碎掉的鏡子，被人一片一片撿回來，卻再也拼不回原來的樣子。
在醫(yī)院住了三天，各項檢查都做了一遍，除了高燒和幾處擦傷，身體上沒有大礙。但醫(yī)生跟**說，這孩子不怎么說話，喂飯就吃，不喂就不吃，問她什么都不答，眼睛老是盯著一個地方發(fā)呆，叫她也沒有反應(yīng)——這是受了太大的刺激，得慢慢來，急不得。
**天，醫(yī)院來了一對中年夫婦。男的姓蘇，蘇遠(yuǎn)山，是蘇晚的哥哥，徐今安的舅舅；女的姓劉，劉蕓，是蘇遠(yuǎn)山的妻子。蘇遠(yuǎn)山長得跟蘇晚有幾分像，眉毛濃，眼睛大，但比蘇晚壯實很多，站在病房門口的時候，整個人把門框都擋住了。他往里看了一眼，看見床上那個小小的人影，嘴唇動了動，半天沒說出話來，眼眶先紅了。
劉蕓在旁邊推了他一把，說進(jìn)去呀，愣著干什么。他這才邁開步子走進(jìn)去，走到床邊，低頭看著徐今安。徐今安也看著他，目光平平的，不認(rèn)生，也不親近，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今安，”蘇遠(yuǎn)山的聲音有點啞，蹲下來，讓自己的視線跟她平齊，“我是舅舅，****哥哥。你還記得我嗎？你小時候我抱過你，你滿月的時候我還給你送過一對銀手鐲……”他說著說著就說不下去了，別過頭去，用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劉蕓在旁邊輕輕嘆了口氣，從包里掏出那對銀手鐲，放在床頭柜上，挨著小熊擺好，說今安你看，舅舅一直給你留著呢。
徐今安看了看那對手鐲，又看了看蘇遠(yuǎn)山，沒有說話，但也沒有把目光移開。
出院那天，蘇遠(yuǎn)山來接她。他帶了一件新的外套，大紅色的，說是給她的禮物，蹲下來給她穿上，袖口長了，折了兩道才露出手指頭。他把她抱起來，一只手托著她，另一只手拎著那袋東西——小熊在里面，銀手鐲也在里面——往外走。徐今安趴在他肩膀上，看著身后的走廊一點一點退遠(yuǎn)，退到盡頭拐了個彎，就什么都看不見了。
蘇遠(yuǎn)山家在隔壁市，開車要三個多小時。他把徐今安放在后座，系好安全帶，又把小熊塞進(jìn)她懷里，說困了就睡，睡醒了就到了。劉蕓坐在副駕駛上，時不時回頭看她一眼，說今安你餓不餓，渴不渴，要不要聽故事。徐今安一律不答，只是抱著小熊，看著窗外的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退得很快，模模糊糊的，連成一片綠色的影子?？粗粗?，她就睡著了。
醒來的時候，車已經(jīng)停了，停在一個小區(qū)樓下。蘇遠(yuǎn)山打開后車門，輕聲說今安我們到了，以后這就是你的家了。她揉了揉眼睛，沒有動，他又伸手把她抱出來，她也沒有掙扎，就那么安安靜靜地讓他抱著，進(jìn)了電梯，上了七樓，進(jìn)了一扇深棕色的防盜門。
房子不大，兩室一廳，收拾得還算干凈?？蛷d的茶幾上擺著一盤水果，蘋果、香蕉、葡萄，洗得干干凈凈，碼得整整齊齊，顯然是提前準(zhǔn)備好的。劉蕓把她領(lǐng)到一間小臥室前，推開門，說這是你的房間，舅舅特意收拾出來的，你看看喜不喜歡。
房間不大，但布置得很用心。床單是淡粉色的，上面印著小兔子，窗簾是白色的，繡著幾朵小花，書桌上放著一盞臺燈，燈罩是月亮形狀的，旁邊還擺了幾本圖畫書，疊得整整齊齊。窗戶開著一半，風(fēng)吹進(jìn)來，窗簾輕輕晃了晃，像有人在那里呼吸。
徐今安站在門口，抱著小熊，看著這個陌生的房間，看了很久。劉蕓蹲下來，笑著說你要是不喜歡這個顏色，咱們明天去換，你自己挑，喜歡什么顏色就換什么顏色。她搖了搖頭，走進(jìn)去，爬**，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枕頭是新的，有一股洗衣粉的味道，白白的，干干凈凈的，什么別的氣味都沒有。
她就這樣在舅舅家住了下來。
蘇遠(yuǎn)山和劉蕓沒有孩子——不是不想要，是要不上，跑了好幾年醫(yī)院，偏方、試管都試過了，劉蕓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蘇遠(yuǎn)山嘴上說不急，但每次看見別人家的小孩，眼神里總有一閃而過的東西，像是羨慕，又像是別的什么，說不清楚。劉蕓比他更急，有一陣子天天喝中藥，喝得臉色發(fā)黃，后來實在是熬不住了，才慢慢放下了這個念頭。徐今安來了之后，劉蕓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可以安放這些心思的地方，對她格外上心，一日三餐變著花樣做，衣服一周七天不重樣，連頭發(fā)都學(xué)會了三種扎法——可徐今安始終淡淡的，不抗拒，也不親近，像一杯溫吞的水，不燙手，也不暖手。
她很少說話。該叫人的時候叫，該吃飯的時候吃，該睡覺的時候睡，一切都按部就班，像個被設(shè)好了程序的小人偶，每一步都走得對，但每一步都沒有溫度。劉蕓有時候坐在沙發(fā)上看著她在房間里一個人玩，把小熊擺在面前，給它梳毛，梳完了再梳，一遍又一遍，也不說話，就那么安安靜靜地坐著，心里就一陣一陣地發(fā)酸。
“這孩子，”她跟蘇遠(yuǎn)山說，“心里頭裝著事兒，就是不說。”
蘇遠(yuǎn)山悶聲抽煙，抽完了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里，說慢慢來吧，急不得。
時間就這么一天一天地過去了。春天過了是夏天，夏天過了是秋天，院子里的樹葉黃了又落，落了又被掃走，來來回回的，像什么都沒發(fā)生過一樣。徐今安長高了一些，臉上也多了點肉，但眼睛還是那樣，不大愛笑，不大愛說話，安安靜靜的，像一個被遺忘在角落里的東西，落了灰，也沒有人注意到。
轉(zhuǎn)眼就到了九月，該上小學(xué)了。
蘇遠(yuǎn)山給她報了附近的一所小學(xué)，普通的那種，不是什么重點學(xué)校，好處是離家近，走路十分鐘就到，不用過馬路。開學(xué)前一天晚上，劉蕓給她準(zhǔn)備書包，粉紅色的，新的，里面裝了文具盒、鉛筆、橡皮、卷筆刀，一樣一樣碼好，又檢查了兩遍，確認(rèn)沒有落下什么東西，才把拉鏈拉上，放在門口的鞋柜上，說明天背上就能走，可方便了。
徐今安坐在沙發(fā)上，看著那個粉紅色的書包，不知道在想什么。劉蕓又問了一遍，明天媽媽送你去好不好——她管自己叫媽媽，管蘇遠(yuǎn)山叫爸爸，是徐今安來的第一天就說好了的，說既然住在這里，就是一家人，叫什么都一樣，怎么順口怎么來。徐今安從來沒有叫過**媽，也沒有叫過蘇遠(yuǎn)山爸爸，一直叫舅舅、舅媽，他們也不勉強(qiáng)，只是每次聽見的時候，眼底會掠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毙旖癜舱f。
第二天一早，劉蕓送她去學(xué)校。校門口很熱鬧，到處都是家長牽著孩子，有的在拍照，有的在叮囑，有的孩子在哭，抱著家長的腿不肯撒手，家長又急又笑，蹲下來哄了半天才哄好。徐今安背著書包站在人群里，安安靜靜的，不哭不鬧，也不東張西望，就那么站著，像一棵小小的、孤零零的樹。
劉蕓蹲下來給她整了整衣領(lǐng)，說今安你要是不習(xí)慣就給媽媽打電話，舅**手機(jī)號你記住了嗎。徐今安點了點頭，說記住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了什么東西似的。劉蕓還想說什么，她已經(jīng)轉(zhuǎn)身往校門里走了，背著那個粉紅色的書包，一步一步的，走得很穩(wěn)，沒有回頭。
劉蕓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那個小小的背影混進(jìn)人群里，再也找不到了，才慢慢轉(zhuǎn)過身往回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校門口已經(jīng)空了，只剩下幾個遲到的家長拉著孩子匆匆往里趕。她站了一會兒，不知道在想什么，最后輕輕嘆了口氣，走了。
徐今安被分在一年級三班，教室在一樓，窗戶對著操場，能看見外面的旗桿和一棵老槐樹。班主任姓周，是個年輕的女老師，扎著馬尾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聲音也好聽，脆生生的，像咬了一口蘋果。周老師在***點名，點到“徐今安”的時候，她舉了舉手，說了一聲“到”，聲音不大不小，剛剛好。
周老師看了她一眼，笑著說徐今安同學(xué)，你的名字真好聽，是誰給你起的呀。
她愣了一下，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又像是不知道怎么說。教室里安靜了一瞬，所有的小朋友都轉(zhuǎn)過頭來看她，幾十雙眼睛亮晶晶的，像一顆一顆的小燈泡，照得她無處可藏。
“我爸爸。”她說。
聲音很輕，輕得像一根針掉在地上，但周老師聽見了，點了點頭，說這個名字真好，希望你以后平平安安的，說完就繼續(xù)往下點名了。沒有人注意到她的眼眶紅了一下，又迅速地恢復(fù)如?！拖骂^，看著桌面上貼著的課程表，上面的字她大多不認(rèn)識，只認(rèn)得“數(shù)”和“體”，一個是數(shù)學(xué)，一個是體育，媽媽以前教過她。媽媽。
她把這兩個字在心里默默地念了一遍，然后合上了嘴巴，再也沒有出聲。
下課的時候，有小朋友來找她玩。一個扎著羊角辮的女孩跑過來，笑嘻嘻地拉著她的手，說徐今安我們一起跳皮筋吧。她搖了搖頭，說不去了，我想坐一會兒。那個女孩有些失望，又去找別人了。她就那么坐著，看著窗外的那棵老槐樹，樹葉還是綠的，但邊緣已經(jīng)開始泛黃，風(fēng)一吹，沙沙地響，像有人在很遠(yuǎn)的地方說話，聽不清說的是什么，但那個聲音一直在那里，斷斷續(xù)續(xù)的，怎么都停不下來。
她在課桌下面摸到了書包的側(cè)袋，里面有一樣?xùn)|西鼓鼓的，硬硬的，是她早上偷偷放進(jìn)去的——小熊的一只耳朵，那只洗不干凈的，沾著暗色印子的耳朵。她把它從家里帶了出來，剪下來了，用舅**針線縫了個邊，丑丑的，歪歪扭扭的，但她不在乎。她把手指伸進(jìn)去，摸到了那個印子，粗糙的，澀澀的，像干涸的泥土。
她的手指在那里停了很久，很久。
上課鈴響了，她把手指抽出來，把耳朵塞回側(cè)袋里，坐直了身體，看著黑板。老師在前面寫字，粉筆吱吱地響，白色的粉末紛紛揚(yáng)揚(yáng)地落下來，落在***，落在老師的袖口上，落在那道還沒寫完的筆畫上。她看著那些粉末，覺得它們像雪，又不像——雪是冷的，這些不是，這些什么都不是，只是灰，只是掉下來就再也回不去的灰。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個冬天，爸爸把她裹在大衣里跑，媽**眼淚掉在她臉上，熱的，一滴一滴的，像雨，又不是雨。她想起媽媽說眼睛進(jìn)沙子了，她信了，她什么都信，那時候她什么都信。
現(xiàn)在她什么都不信了。
她只是把手指攥得緊緊的，指甲嵌進(jìn)掌心里，有點疼，但她沒有松開。
放學(xué)的時候，劉蕓在校門口等她，遠(yuǎn)遠(yuǎn)地就朝她揮手，手里舉著一根棉花糖，粉紅色的，云朵一樣大，說今安今天開學(xué)第一天，辛苦了，舅媽給你買了棉花糖，高興不高興。徐今安走過去，接過來，咬了一口，甜的，黏糊糊的，沾了一嘴。劉蕓拿紙巾給她擦嘴，說慢點吃，又沒人和你搶。
她嚼著棉花糖，走在劉蕓旁邊，夕陽把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高一矮，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像兩個不相干的人被強(qiáng)行拼在了一起。她低頭看了一眼，又把目光移開了，看著前面的路，看著路邊的樹，看著遠(yuǎn)處樓頂上的天空——天空很高，很藍(lán)，什么都沒有。
什么都沒有。
她忽然停下腳步，劉蕓也跟著停下來，低頭看她，問怎么了。她沒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捏著那根棉花糖的竹簽，站了好幾秒，然后又邁開步子繼續(xù)走了，什么也沒說。劉蕓愣了一下，趕緊跟上去，牽起她的手——她的手很小，很涼，指節(jié)分明，像冬天還沒過去的時候就冒出來的樹枝，細(xì)細(xì)的，脆脆的，一折就會斷。劉蕓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想給她一點溫度，但她沒有回握，就那么松松地讓她牽著，像一根漂在水面上的樹枝，不掙扎，也不靠岸。
晚上睡覺之前，劉蕓給她掖好被角，說晚安，今安，做個好夢。她閉上眼睛，沒有說話。劉蕓關(guān)了燈，帶上門，走了。房間里暗下來，只剩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漏進(jìn)來，細(xì)細(xì)的一道，落在地板上，像一條白色的線，把房間分成了兩半——一半是亮的，一半是暗的，她躺在暗的那一半里，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她把小熊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抱在懷里，臉貼上去，貼在那只少了耳朵的地方，粗糙的，澀澀的，什么味道都沒有了——沒有洗衣粉的味道，沒有太陽的味道，沒有媽**味道，什么味道都沒有了。她把臉埋進(jìn)去，埋得很深很深，呼吸急促了一瞬，又慢慢平復(fù)下來，像潮水退了，海灘上空空蕩蕩的，只留下一些細(xì)細(xì)的泡沫，一個一個地破掉，無聲無息的。
她想起爸爸說，從今往后，平平安安。
她想起媽媽說，我生的。
她想起那只攥住她手指的小手，緊緊的，熱熱的，怎么都不肯松開。
她把眼睛閉上了，睫毛濕濕的，但沒有眼淚掉下來——她已經(jīng)不太會哭了，好像那個東西被人拿走了，連同別的很多東西一起，全部拿走了，一樣都沒有剩下。
窗外的月光慢慢地移，從地板移到墻上，從墻上移到天花板上，最后消失在某個看不見的角落里。夜很深了，樓下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遠(yuǎn)遠(yuǎn)的，很快就沒了。她把小熊抱得更緊了一些，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什么，又像是在叫誰，但沒有聲音發(fā)出來，什么都沒有。
只有呼吸，輕輕的，細(xì)細(xì)的，像風(fēng)穿過一片很遠(yuǎn)的樹林，穿過來，穿過去，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那一年，她六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