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不干了。
舅舅頭都沒抬。
他坐在收銀臺后面剝花生，電視里放著**劇。
“鍋沒刷?！?br>我在這個面館干了八年。
凌晨四點揉面，夜里十一點收攤。
三千多個日夜，他跟我說的最后一句話是鍋沒刷。
我解了圍裙，放在臺面上。
走到門口的時候，手機響了。
不是舅舅。
是房東。
“你是蘇美珍的女兒吧？”
我愣住了。
蘇美珍，是我**名字。
她已經去世十二年了。
1.
我媽走的那年，我十四歲。
車禍。
爸媽一起走的。
葬禮上，舅舅抹著眼淚說：“曉曉，以后跟舅舅過?！?br>親戚們都說他仁義。
妹妹走了，他把外甥女接過來養(yǎng)，多好的人。
我也覺得他好。
十四歲的孩子，沒有別的選擇。
舅舅在城南開了一家面館，叫“蘇記”。
門面不大，六張桌子，一個廚房。
我搬過去那天，舅**臉就沒晴過。
“又多一張嘴?！?br>她以為我沒聽見。
我聽見了。
從那天起，我開始幫忙。
先是端盤子、擦桌子。
后來洗碗、切菜。
再后來，揉面、煮面、調湯底。
十六歲那年，我已經能一個人撐起整個后廚。
舅舅說：“曉曉干活麻利，像**?！?br>然后他就坐到收銀臺后面去了。
從此再沒進過廚房。
我沒覺得有什么不對。
他養(yǎng)我，我干活，天經地義。
對吧？
高中我沒上。
舅舅說，家里條件不好，面館忙不過來。
“等賺了錢，再說。”
這個“再說”，他說了八年。
八年里，面館從六張桌子變成十二張。
從一個店面擴成了兩間打通。
生意越來越好。
我的手越來越糙。
凌晨四點揉面。
兩百個面團，每個三兩，誤差不超過一錢。
六點開門。
從第一碗面端出去，到最后一個客人走，我站著。
中間沒有椅子。
晚上十一點收攤。
刷鍋、拖地、備明天的菜。
躺到床上，通常是十二點半。
然后，凌晨四點的鬧鐘再響。
三千多天，每一天。
工資？
沒有。
我提過一次。
那年我二十歲。
“舅舅，別人家的店員，一個月也有三四千……”
舅舅放下筷子看著我。
“曉曉，你吃住都在這兒?！?br>他嘆了口氣，好像我讓他很為難。
“我跟你舅媽養(yǎng)你這些年，花了多少錢，你算過嗎？”
我沒說話了。
那天晚上我洗碗的時候，聽見舅媽在客廳說：“她還好意思提錢？吃我們的住我們的，干點活不是應該的嗎？”
舅舅說：“行了行了，她還小，不懂事?！?br>我站在廚房里，手泡在冷水里。
他說我不懂事。
我沒再提過工資。
2.
面館的招牌菜叫“蘇記秘制牛肉面”。
湯底是我調的。
我媽活著的時候，在家里做過這個面。
我記住了味道。
十六歲那年，我試著還原了這個湯底。
花了三個月。
第一次端給客人的時候，一個老食客吃完說：“老板，這湯底換了？比以前好。”
舅舅笑著說：“那當然，我研究了大半年。”
他看了我一眼。
我低下頭，繼續(xù)煮面。
后來每次有人夸湯好，舅舅都說：“我家祖?zhèn)髋浞健！?br>祖?zhèn)鳌?br>我媽教給我的。
我調出來的。
成了他的“祖?zhèn)鳌薄?br>這件事我沒計較。
面館是他的。
湯底好，生意好，大家都好。
是吧？
不是。
面館好了，不代表我好了。
面館從六張桌子變十二張的那年，舅舅買了房。
三室一廳，給表弟蘇浩留的婚房。
蘇浩比我小兩歲，在省城讀大學。
四年大學，沒回來過一次面館。
舅舅每個月給他打三千塊生活費。
我知道，因為轉賬是我幫舅舅操作的。
蘇浩買了球鞋、買了電腦、買了***。
我知道，因為快遞是我簽收的。
我穿的是舅媽淘汰的舊衣服。
有一年冬天，我的棉襖破了。
袖口露出灰撲撲的棉花。
我跟舅媽說想買一件新的。
舅媽說：“能穿就穿，浩浩還要交下學期學費呢?！?br>一件棉襖，一百來塊錢。
我沒買到。
但那個月，蘇浩收到了一雙一千三的球鞋。
是舅媽在直播間搶的。
她舉著手機給舅舅看：“好看吧？浩浩肯定喜歡?！?br>舅舅笑著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