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年的除夕夜，靠山屯上空飄著細(xì)碎的雪花。

暮色西合時分，灰色的云層低垂，仿佛要壓垮這片貧瘠的土地。

屯子里零星亮著幾盞油燈，在紙糊的窗戶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像是黑夜中垂死掙扎的螢火。

十五歲的劉報國蹲在灶臺前，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跳動的火苗在他黝黑的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貪婪地嗅著空氣中飄散的肉香，喉結(jié)不自覺地上下滾動。

母親正小心翼翼地將最后一塊**放進(jìn)鍋里——那是他們家用攢了半年的雞蛋換來的，只有巴掌大，肥多瘦少，此刻正在沸水中翻滾，油脂化作細(xì)小的金珠浮在湯面上。

"報國，去喊你爹回來吃飯。

"母親用粗糙的手指將散落的灰白發(fā)絲別到耳后，蠟黃的臉上難得露出笑容，"今兒個過年，讓他別忙活了。

"劉報國應(yīng)了一聲，裹緊那件補(bǔ)丁摞補(bǔ)丁的棉襖往外跑。

棉襖袖口己經(jīng)磨得發(fā)亮，肘部露出灰白的棉絮，像老人殘缺的牙齒。

院子里積了層薄雪，踩上去發(fā)出細(xì)碎的咯吱聲，像是大地在低聲**。

他推開吱呀作響的榆木院門，寒風(fēng)立刻夾著雪粒子撲面而來，像無數(shù)細(xì)小的刀片刮得臉頰生疼。

屯子?xùn)|頭的打谷場上，父親劉大山正和幾個鄉(xiāng)親圍著一堆篝火說話。

枯樹枝燃燒的煙霧盤旋上升，在暮色中形成扭曲的灰色飄帶。

火光映照下，父親黝黑的臉龐溝壑縱橫，像是被歲月犁過的土地，顯得格外嚴(yán)肅。

"爹，娘叫您回去吃飯。

"劉報國走近時，聽見王二叔正壓低聲音說著什么，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

"......昨兒個**莊又遭了殃，***見人就殺，連吃奶的娃娃都不放過......"王二叔的獨眼里跳動著恐懼的火光，"聽說他們把王鐵匠綁在碾盤上，用烙鐵......"父親看見劉報國，猛地抬手打斷了王二叔的話。

篝火突然爆出一個火星，在黑暗中劃出短暫的亮線。

"走，回家。

"父親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那手掌粗糙得像老樹皮，帶著常年勞作留下的厚繭。

回家的路上，積雪在腳下發(fā)出輕微的碎裂聲。

父親突然停下腳步，雙手按住劉報國的肩膀。

在漸濃的暮色中，少年的眼睛像兩顆黑曜石，倒映著父親凝重的面容。

"報國，記住，"父親的聲音低沉而沙啞，"不管發(fā)生啥事，保住性命最要緊。

咱老劉家就你這一根獨苗......"劉報國困惑地抬頭，卻見父親眉頭緊鎖成"川"字，目光投向遠(yuǎn)處黑黢黢的山林。

那里，最后一抹天光正在樹梢間消逝，仿佛被黑暗吞噬。

推開吱呀作響的屋門，溫暖的空氣夾雜著肉香撲面而來。

土炕燒得正熱，驅(qū)散了父子倆身上的寒氣。

母親己經(jīng)擺好了碗筷，粗瓷碗邊緣有幾個小小的豁口。

年夜飯很簡單：一鍋白菜燉**，幾個玉米面窩頭整齊地碼在笸籮里。

母親特意給每人盛了滿滿一碗，肉片幾乎都撈給了丈夫和兒子。

油星在湯面上漂浮，像散落的金子。

"吃吧，過年了。

"母親笑著說，眼角的皺紋舒展開來，像一朵風(fēng)干的菊花。

她枯瘦的手指輕輕撫過兒子的發(fā)頂，指節(jié)突出如竹節(jié)。

劉報國剛咬下第一口肉，肥膩的油脂在舌尖化開，久違的肉香讓他幾乎流淚。

就在這時，遠(yuǎn)處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哨響，像是**的嚎叫劃破夜空。

緊接著是雜亂的馬蹄聲、沉重的皮靴聲和聽不懂的嘶吼聲。

父親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一根滾到地上，在泥土地面留下細(xì)小的凹痕。

"壞了！

"他猛地站起來，撞翻了板凳，"***來了！

"屋外，火光突然沖天而起，將紙窗映得通紅，仿佛浸透了鮮血。

慘叫聲從西面八方傳來，有老人的哀嚎，婦女的尖叫，嬰兒撕心裂肺的啼哭。

父親一把拽起劉報國，將他推向屋后的地窖。

地窖門是用舊門板改的，上面還留著去年貼的褪色春聯(lián)。

"快躲進(jìn)去！

別出聲！

"父親的聲音像是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

劉報國看見父親的手在顫抖，青筋在手背上蜿蜒如蚯蚓。

母親慌亂地收拾著碗筷，手指不聽使喚地打翻了菜湯，褐色的液體在桌面上蔓延，像一幅詭異的地圖。

"大過年的，怎么能......"她喃喃自語，似乎這樣就能讓災(zāi)難遠(yuǎn)離。

父親沖過去拉住她："別管這些了！

跟孩子一起躲起來！

"他的聲音因為恐懼而扭曲，卻仍然強(qiáng)作鎮(zhèn)定。

就在這時，門被猛地踹開。

腐朽的門軸發(fā)出垂死的**，三個端著刺刀的**兵闖了進(jìn)來，刺刀上還滴著血，在油燈下閃著妖異的光。

為首的軍官留著仁丹胡，鼻梁上架著圓眼鏡，鏡片后的眼睛像兩顆冰冷的黑石子。

他用生硬的中國話喝道："全部出來！

"父親擋在妻兒前面，劉報國能看見他后背的棉襖己經(jīng)被汗水浸濕了一片。

"太君，我們是良民......""八嘎！

"軍官一巴掌扇在父親臉上，清脆的響聲在狹小的土屋里回蕩。

父親踉蹌了一下，嘴角滲出血絲，卻仍然挺首腰板："我們真的只是種地的......"軍官獰笑著舉起**，黑洞洞的槍口對準(zhǔn)了母親的胸口。

劉報國看見母親嘴唇顫抖著，無聲地念著什么，也許是佛號，也許是兒子的名字。

槍聲在密閉的土屋里炸響，震得房梁上的灰塵簌簌落下。

母親的身體像破布娃娃一樣倒下，胸口綻開一朵刺目的紅花，在土布棉襖上迅速蔓延。

"娘——！

"劉報國撕心裂肺的喊聲沖破了喉嚨，卻被父親死死按住。

父親的眼睛血紅，太陽穴上的血管劇烈跳動，像要爆裂開來。

他渾身發(fā)抖，卻仍然用身體擋在兒子前面："求求您，孩子還小......"第二聲槍響。

父親高大的身軀轟然倒地，額頭上的彈孔**流出鮮血，在地面上形成一個小小的血泊。

他最后看了劉報國一眼，嘴唇蠕動了兩下，似乎想說"快跑"，卻只吐出一個血泡。

劉報國呆立在原地，世界仿佛凝固了。

軍官的槍口轉(zhuǎn)向他，金屬在油燈下閃著冷光。

就在扣動扳機(jī)的一瞬間，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哨聲和用日語喊出的命令。

"***！

有***！

"一個士兵慌張地報告。

軍官咒罵一聲，皮鞋重重踩過父親尚未冷卻的**，帶著士兵沖出門去。

劉報國跪在父母逐漸僵硬的**旁，淚水模糊了視線。

屋外，槍聲、慘叫聲、火焰吞噬房屋的噼啪聲混成一片，空氣中彌漫著血腥味和焦糊味。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首到灼熱的氣浪撲面而來火己經(jīng)燒到了他家。

房梁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一塊燃燒的茅草從屋頂落下，點燃了炕上的被褥。

本能驅(qū)使著他爬向屋后，手指摳進(jìn)泥土里，拖著發(fā)軟的雙腿鉆進(jìn)那個父親讓他躲藏的地窖。

地窖里漆黑一片，彌漫著泥土和冬儲白菜的**氣味。

劉報國蜷縮在角落，緊緊抱住膝蓋。

父母的鮮血仿佛還沾在他的手上，溫?zé)狃こ怼?br>
黑暗中，他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如擂鼓，呼吸聲粗重如拉風(fēng)箱。

屯子里的慘叫聲漸漸微弱，只剩下火焰的咆哮和偶爾的零星槍聲。

"我要報仇。

"黑暗中，少年一字一頓地對自己說，聲音嘶啞得不像人類，"我一定要殺光這些**。

"他咬破了自己的嘴唇，鮮血的鐵銹味充滿了口腔，卻感覺不到疼痛。

地窖外的火光透過縫隙照進(jìn)來，在他臉上映射出血紅色的條紋，像是無數(shù)道未愈合的傷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