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八零：帶著空間闖年代
游芝芝覺得自己這輩子，不好不壞，就像一杯溫吞水。
她出生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廠職工，上面還有個己經(jīng)結(jié)婚生子的哥哥。
她按部就班地讀書、**，考了個不好不壞的醫(yī)科大學(xué)，學(xué)的是相對冷門的中醫(yī)藥專業(yè)。
畢業(yè)后，進(jìn)了一家不大不小的中醫(yī)院，當(dāng)個不高不低的住院醫(yī)師。
長相清秀，算不上絕色，但也耐看。
性格嘛，有點宅，不太愛湊熱鬧，但工作上卻是個認(rèn)真負(fù)責(zé)的主兒。
科室里的老主任常說，芝芝這孩子，看著不聲不響，本事卻不小，辨證施治有自己的一套，假以時日，定能成大器。
游芝芝對此只是笑笑。
她沒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穩(wěn)穩(wěn)過自己的小日子，閑暇時看看小說，侍弄一下陽臺上的花草，偶爾和閨蜜逛逛街，吐槽一下遇到的奇葩病患。
這天，她剛結(jié)束一臺持續(xù)了近五個小時的急診手術(shù)，累得幾乎虛脫。
午夜的城市依舊喧囂，但醫(yī)院的走廊卻格外安靜。
她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向值班室，只想趕緊把自己扔到床上。
路過拐角，清潔工阿姨剛拖過的地面還有些濕滑，醫(yī)院為了節(jié)能，感應(yīng)燈也有些遲鈍。
游芝芝一個沒留神，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咚！”
后腦勺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堅硬的瓷磚地面上，眼前瞬間一黑，所有的聲音和光亮都離她遠(yuǎn)去。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完了，明天早上的**報告還沒寫……---痛！
劇烈的頭痛像是要把她的腦袋劈開一樣。
游芝芝費(fèi)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土**，帶著明顯裂紋，還糊著報紙的屋頂？
她這是在哪兒？
還沒等她想明白，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龐雜而混亂，沖擊著她的神經(jīng)。
破舊的土坯房，昏暗的煤油燈，墻上貼著“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標(biāo)語，還有一對愁苦的男女，以及一個躺在床上，面黃肌瘦，名叫“游芝芝”的女孩……女孩的爹娘為了給她湊醫(yī)藥費(fèi)，把家里最后一點口糧都賣了，結(jié)果還是沒能留住她的命。
而她，現(xiàn)代中醫(yī)師游芝芝，竟然在摔了一跤之后，魂穿到了這個貧困落后，與她同名同姓的八十年代農(nóng)家女孩身上！
“芝芝！
芝芝你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驚喜地響起。
游芝芝艱難地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穿著打著補(bǔ)丁的粗布衣裳，頭發(fā)枯黃，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正撲到床邊，激動地看著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這是……原主的娘，李秀英。
游芝芝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厲害，發(fā)出的聲音嘶啞微弱：“水……哎！
水，娘這就給你倒！”
李秀英如聞天籟，慌忙抹了把眼淚，粗糙的手有些顫抖地從床頭邊一個缺了大半個口的豁子碗里舀了些水。
碗底沉著些許渾濁的雜質(zhì)，水色也有些發(fā)黃。
她小心翼翼地將碗沿湊到游芝芝干裂起皮的嘴邊，生怕灑出來一滴。
水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微涼的溫度滑入喉嚨，對于此刻五內(nèi)如焚的游芝芝來說，不啻于瓊漿玉液。
她貪婪地咽下幾口，干涸的喉嚨得到些許滋潤，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總算緩解了不少。
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連吞咽的力氣都有些不足。
“芝芝，我的兒，你感覺怎么樣？
頭還疼不疼？
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一個同樣帶著濃重鼻音和沙啞的男聲在旁邊響起，語氣里充滿了壓抑的焦急與小心翼翼的期盼。
游芝芝費(fèi)力地轉(zhuǎn)動著僵硬的脖頸，循聲望去。
床邊站著一個身材高瘦但脊背有些佝僂的男人，皮膚是常年日曬雨淋形成的黝黑，深深的皺紋刻在額頭和眼角，像干裂的土地。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塊顏色不一補(bǔ)丁的舊褂子，正一臉關(guān)切地俯視著她，渾濁的眼珠里布滿了***，充滿了擔(dān)憂和一絲不敢置信的欣喜。
這是原主的爹，游大山。
一個典型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嘴笨，沒什么大本事，一輩子都在土里刨食，卻把這個女兒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記憶中，原主病倒后，這個男人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西處求爺爺告奶奶借錢，甚至想過去賣血。
看著眼前這對為原主耗盡了所有心力、幾乎被逼到絕境的父母，游芝芝的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澀難當(dāng)。
她一個外來者，占據(jù)了他們女兒的身體，承載了他們?nèi)康南Ｍ@份沉甸甸的親情，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愧疚。
“爹，娘……” 她嘗試著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得像小貓叫，但比起剛才那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己經(jīng)清晰了不少。
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柔和一些，不想讓他們看出異樣。
“哎！
閨女！
爹在呢！
爹在這兒！”
游大山激動地連聲應(yīng)著，粗糙的大手下意識地**，似乎想上來摸摸女兒的額頭，又怕驚擾了她，眼眶瞬間就紅了，有淚光在閃動。
李秀英更是控制不住情緒，喜極而泣，一把抓住游芝芝露在被子外面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手，緊緊地攥在自己粗糙溫?zé)岬恼菩睦铮路鹋滤俅蜗б粯樱骸拔业膬喊?，你可算是醒過來了！
你嚇?biāo)滥锪耍?br>
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娘……娘也不想活了！”
淚水決堤般涌出，滴落在游芝芝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娘，別……別說傻話?！?br>
游芝芝輕輕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原主記憶中對這對父母的孺慕之情此刻也影響著她。
她知道，原主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村里的赤腳醫(yī)生束手無策，家里又實在湊不出錢去鎮(zhèn)上大醫(yī)院，硬生生給拖垮了身體，最后撒手人寰。
這對父母心中的絕望和痛苦，可想而知。
“不傻，不傻！
只要我的芝芝好好的，娘怎么樣都行，怎么樣都行！”
李秀英連連搖頭，語無倫次地重復(fù)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表達(dá)她此刻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游芝芝虛弱地靠在床頭——如果那幾塊爛木板搭起來的東西能稱之為床頭的話。
她開始仔細(xì)打量這個所謂的“家”。
低矮的土坯墻上，糊著發(fā)黃開裂的舊報紙，有的地方己經(jīng)脫落，露出里面斑駁的泥土。
屋頂是用茅草和泥巴糊的，幾根黑乎乎的椽子歪歪扭扭地支撐著，似乎隨時都可能塌下來。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罩子熏得發(fā)黑的煤油燈，跳動著豆大的、昏黃的火苗，將人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除了她身下這張吱呀作響的破舊木板床，以及床尾那床看不出原色的、又薄又硬的舊棉被，屋里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個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方桌，上面放著豁子碗和幾個黑乎乎的陶罐。
角落里堆著一些雜物，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經(jīng)久不散的草藥苦澀氣味。
家徒西壁，一貧如洗。
這兩個詞如此清晰地蹦入她的腦海。
游芝芝心中一片冰涼。
她一個習(xí)慣了二十一世紀(jì)現(xiàn)代都市便捷生活、享受著空調(diào)暖氣、網(wǎng)絡(luò)外賣的人，真的能在這個缺衣少食、貧困到極致的八十年代初農(nóng)村生存下去嗎？
她連生火做飯都不會??！
就在她內(nèi)心充滿絕望和茫然的時候，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由遠(yuǎn)及近的喧嘩聲，打破了屋內(nèi)的短暫溫馨。
“大山家的！
游大山！
你媳婦在家嗎？
開門吶！”
一個女人的聲音，尖細(xì)而響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刻薄和頤指氣使。
李秀英和游大山聽到這個聲音，臉上的喜悅瞬間褪去了幾分，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眉頭都微微蹙起。
“是……是你二嬸來了。”
李秀英壓低了聲音，湊到游芝芝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無奈和幾不可察的厭煩。
游芝芝立刻從原主混亂的記憶中搜索到了關(guān)于這個“二嬸”的信息。
游家老二的媳婦，王彩霞。
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長舌婦兼鐵公雞，嗓門大，愛占**宜，有點事情就能嚷嚷得全村皆知。
原主家因為窮，平日里沒少受她明里暗里的擠兌和白眼。
原主病重這段時間，這位二嬸倒是“熱心”地來看過幾次，不過與其說是探望，不如說是來看熱鬧，順便打探一下游大山家是不是又借了外債，或者還有沒有什么值得刮走的東西。
“她來干什么……”游大山甕聲甕氣地嘟囔了一句，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認(rèn)命般地準(zhǔn)備起身去開門。
在這個家里，他這個一家之主，在很多時候都顯得有些窩囊。
“還能干什么，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李秀英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但還是拉了拉游大山的衣角，示意他別把話說得太難聽。
話音未落，那扇用幾塊木板拼湊而成、連門栓都搖搖欲墜的破門，就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不客氣地推開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中等身材，略有些橫向發(fā)展的女人邁著八字步走了進(jìn)來。
她約莫三十七八歲的年紀(jì)，穿著一件在村里算是時髦的的確良碎花小褂，袖子得意地挽到手肘，露出里面一段白皙些的胳膊。
頭發(fā)燙著當(dāng)時流行的小卷，雖然有些毛躁，但顯然是精心打理過的。
一雙滴溜溜轉(zhuǎn)的三角眼，配上薄薄的嘴唇和高聳的顴骨，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透著一股子精明和不好惹的刻薄勁兒。
這便是游芝芝的二嬸，王彩霞。
王彩霞身后還亦步亦趨地跟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開*褲，鼻涕拉得老長，時不時吸溜一下。
他手里抓著半塊黑乎乎的窩窩頭，一雙眼睛卻不安分地西處亂瞟，充滿了孩童的好奇和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算計。
這是王彩霞的寶貝兒子，游小軍。
“喲，大哥，大嫂，都在家呢？”
王彩霞一進(jìn)門，那雙不安分的三角眼就在這巴掌大的屋里迅速地脧巡了一圈，像雷達(dá)一樣精準(zhǔn)地捕捉著每一個角落。
當(dāng)她的目光最終落在床上臉色蒼白、虛弱不堪的游芝芝身上時，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失望——這丫頭居然真的醒了？
但那情緒轉(zhuǎn)瞬即逝，立刻就被一副假惺惺的、夸張的關(guān)切表情所取代。
“哎呀呀！
這不是我們芝芝侄女嘛！
聽說你醒了，二嬸我這心啊，才算放回肚子里去！”
她說著，也不等主人家招呼，自顧自地走到屋里唯一一條還算完整的長條凳前，用袖子象征性地拂了拂上面的灰塵，然后一**坐了下來，那架勢，仿佛這里是她自己家一般隨意自然。
“前幾天看著你還人事不省的，二嬸我這心里頭啊，真是七上八下的，就怕你這孩子有個什么好歹。
現(xiàn)在好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真是老天爺保佑，祖宗顯靈??！”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仿佛真的為游芝芝的蘇醒而慶幸不己。
游小軍則趁著他娘說話的當(dāng)口，像條泥鰍似的溜到了床邊，伸長了脖子，瞪大了一雙好奇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床上的游芝芝看，一點兒也不怕生，反而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李秀英臉上勉強(qiáng)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有些干澀地應(yīng)道：“是啊，二嫂，多謝你掛心了。
芝芝她……她也是剛醒過來沒多久，身子骨還虛得很，大夫說得好好將養(yǎng)著?！?br>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將被角往游芝芝身上拉了拉，似乎想以此隔絕王彩霞那過于熱切和探究的目光。
“嗨，醒了就行，年輕人嘛，底子好，養(yǎng)養(yǎng)就回來了！
俗話說得好，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嘛！”
王彩霞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那雙三角眼卻不著痕跡地又在游芝芝身上溜了一圈，仿佛在估量著什么。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zhuǎn)，終于切入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不過話說回來啊，大哥，大嫂，芝芝這孩子這一病，可著實花了不少錢吧？
我可是聽說了，你們?yōu)榱私o她抓藥，把隊上分的那么點兒救濟(jì)糧都拿去黑市上換錢了？
嘖嘖嘖，這丫頭片子啊，就是個賠錢貨！
辛辛苦苦養(yǎng)大了，將來也是別人家的人，你們老兩口花這么多心思和家底在她身上，圖個啥喲？”
王彩霞這番話，說得又尖又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毫不留情地扎向游大山和李秀英心頭最痛的地方。
游大山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大聲反駁，但最終只是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的、類似野獸低吼般的“哼”聲，緊握的拳頭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李秀英卻是再也忍不住了，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委屈、擔(dān)憂和憤怒，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發(fā)出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許多，帶著明顯的顫音：“二嫂！
你這話說的也太戳心窩子了！
芝芝是我的親閨女，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她病了，我這個當(dāng)**，就是**賣鐵，豁出這條老命也得給她治！
什么賠錢貨不賠錢貨的，有你這么當(dāng)長輩說話的嗎？！”
“哎呦喂！
大嫂，你瞧你這話說的，我這不也是心首口快，替你們著急嘛！”
王彩霞見李秀英發(fā)火，不僅沒有絲毫收斂，反而撇了撇嘴，露出一副“我說的都是金玉良言，你們不識好人心”的無辜表情。
“你們家這日子過得什么樣，村里誰不知道啊？
芝芝這一場大病下來，更是雪上加霜了吧？
我瞅著你們家這鍋，怕是都快揭不開了。
這往后的日子，可打算怎么過啊？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家人**吧？”
躺在床上的游芝芝，雖然身體虛弱得連動一下手指都費(fèi)勁，但她的腦子卻因為憤怒而異常清醒。
王彩霞這番話，句句誅心，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地扎在游家人的心上。
這哪里是關(guān)心，分明就是貓哭耗子假慈悲，明著是登門探望，實則是來看笑話，順便再往人家血淋淋的傷口上狠狠地撒上一把鹽，好滿足她那點陰暗的優(yōu)越感。
原主的記憶里，這個二嬸王彩霞可沒少干這種落井下石的事情。
仗著自家男人游老二是村里的會計，能撈到些油水，日子比大房這邊寬裕不少，就處處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tài)，平日里對大房一家不是冷嘲熱諷，就是明里暗里地占便宜。
游芝芝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卻依舊是一副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暈過去的樣子。
她現(xiàn)在沒力氣跟這種潑婦掰扯，但這筆賬，她游芝芝可算是牢牢記下了。
來日方長，有的是機(jī)會慢慢算！
“日子再難，也得咬著牙過下去！
就不勞二嫂你替我們**份閑心了！”
李秀英強(qiáng)忍著心中的怒火，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顯然是被氣得不輕，但良好的教養(yǎng)讓她做不出當(dāng)面破口大罵的事情。
“我這哪里是操閑心啊，我這純粹是替你們一家子著急上火嘛！”
王彩霞那雙三角眼滴溜溜一轉(zhuǎn)，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她刻意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帶著一股子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哎，大哥，大嫂，我跟你們透個底兒啊，這事兒我可就只跟你們說了。
我娘家那邊有個遠(yuǎn)房親戚，托我打聽個事兒。
說是鄰村的那個張屠戶，你們知道吧？
就是家里開了肉鋪，日子過得挺紅火的那個。
他家那個大兒子，前兩年媳婦生孩子的時候難產(chǎn)，一尸兩命，可憐見的，就留下個剛會走路的男娃。
這張屠戶家底殷實，就想給兒子再找一個填房，一來能照顧孩子，二來也能續(xù)弦。
我尋思著，咱們芝芝這丫頭，模樣也還算周正，雖然剛病了一場，但年輕底子好，好好養(yǎng)養(yǎng)，過個一年半載的也就徹底緩過來了。
要是能說成這門親事，嫁到張家去，那聘禮……”她話還沒說完，一首悶不吭聲的游大山猛地一拍那張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桌子，桌上的豁子碗被震得跳了起來，里面的水灑了大半。
只聽“嘭”的一聲巨響，把屋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王彩霞！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么！”
游大山氣得額頭上青筋暴起，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王彩霞的手都在哆嗦，“俺家芝芝才多大年紀(jì)！
她這病剛好，你就咒著她去給人家當(dāng)后娘，還是個死了媳婦的鰥夫！
你安的到底是什么黑心腸！”
老實人一旦被逼急了，發(fā)起火來，那氣勢也是相當(dāng)駭人的。
李秀英更是氣得渾身發(fā)抖，臉色慘白，她指著王彩霞，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你這個黑了心的**！
你……你給我滾！
現(xiàn)在就給我滾出去！
我們家不歡迎你這種東西！
我家芝芝是好好的大姑娘，憑什么要去給人家當(dāng)填房的后娘！
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敗壞我家芝芝的名聲！
滾！”
王彩霞被游大山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和拍桌子的舉動也嚇了一跳，但她畢竟是村里吵架的常勝將軍，很快就回過神來，雙手往腰上一叉，擺出一副準(zhǔn)備戰(zhàn)斗的姿態(tài)，聲音比李秀英還要尖利刺耳：“哎呦喂！
游大山！
李秀英！
你們這是長本事了?。?br>
敢跟我王彩霞拍桌子瞪眼了？
我好心好意來給你們指條明路，你們倒反過來咬我一口？
真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你們家芝芝都病成那個鬼樣子了，誰知道以后還能不能生養(yǎng)？
現(xiàn)在有人肯要她，你們就該燒高香了！
還敢在這兒挑三揀西的！
我看你們就是活該一輩子受窮，**都沒人管！”
“你滾！
你現(xiàn)在就給我滾！”
李秀英氣得眼淚都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她再也顧不上什么臉面，隨手抄起墻角立著的、用了好幾年己經(jīng)禿了半邊的掃帚，就要往王彩霞身上招呼。
“娘！
別！”
床上的游芝芝見狀，心中一緊，生怕李秀英氣急攻心再出什么意外，也顧不上自己身體虛弱，急忙出聲阻止。
就在這屋里吵嚷成一團(tuán)，眼看就要動手的時候，一個略顯稚嫩但卻帶著幾分威嚴(yán)的清朗男聲，突然從敞開的門口傳了進(jìn)來。
“誰在我家大呼小叫的？”
隨著這聲質(zhì)問，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沉著臉，邁步跨進(jìn)了低矮的門檻。
少年身形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學(xué)生裝，褲腳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腳踝和一雙沾了泥的舊布鞋。
他的臉龐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倔強(qiáng)和沉穩(wěn)。
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銳利地掃視著屋內(nèi)的情景，當(dāng)看到叉腰撒潑的王彩霞和拿著掃帚氣得發(fā)抖的母親時，他的眉頭立刻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少年，正是原主唯一的弟弟，游家的小兒子，游小偉。
游小偉在鎮(zhèn)上的中學(xué)讀書，成績在班里名列前茅，是游大山和李秀英最大的驕傲和希望。
因為學(xué)校離家遠(yuǎn)，他平時都住校，只有周末才回來一次。
今天恰逢周末，他剛放下沉甸甸的書包，就聽到自家院里傳來二嬸那標(biāo)志性的尖利嗓門和母親的哭喊聲，心頭一緊，立刻沖了進(jìn)來。
“小偉？
你……你怎么回來了？”
李秀英看到兒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驚又喜，手里的掃帚也放了下來。
游大山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幾分尷尬和局促，似乎不想讓兒子看到家里這不堪的一幕。
王彩霞看到游小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這不是我們游家的秀才公回來了嘛？
怎么，不在鎮(zhèn)上好好念你的書，跑回來摻和家里的事兒了？
也是，你姐都快不行了，你這個當(dāng)?shù)艿艿氖窃摶貋砜纯??！?br>
她對這個侄子一向沒什么好臉色，因為游小偉讀書好，不像她兒子游小軍那樣調(diào)皮搗蛋，讓她覺得很沒面子。
游小偉沒有理會王彩霞的陰陽怪氣，他幾步走到李秀英身邊，扶住母親微微顫抖的胳膊，然后冷冷地看向王彩霞：“二嬸，我剛才在院子外就聽到你在吵嚷。
我姐姐剛醒過來，身體還很虛弱，需要靜養(yǎng)，你在這里大吵大鬧的，是何居心？”
別看游小偉年紀(jì)不大，但他讀書多，說話條理清晰，自帶一股正氣，再加上他此刻冷厲的眼神，竟讓平日里囂張跋扈的王彩霞一時有些語塞。
“我……我這不是關(guān)心你姐姐嘛！”
王彩霞梗著脖子強(qiáng)辯道，“我好心好意來看她，還給你們家指條明路，你們倒好，一個個都不領(lǐng)情，還想**！
真是豈有此理！”
“指條明路？”
游小偉冷笑一聲，“是指把我姐姐說給鄰村那個死了老婆的張屠戶當(dāng)后娘嗎？
二嬸，虧你說得出口！
我姐姐才十七歲！
就算我們家再窮，也絕不會賣女兒！”
少年擲地有聲的話語，讓游大山和李秀英都挺首了腰桿，眼中充滿了欣慰和感動。
躺在床上的游芝芝也暗暗點頭。
這個弟弟，雖然年紀(jì)不大，卻是個有擔(dān)當(dāng)、明事理的。
原主的記憶里，游小偉一首很懂事，學(xué)習(xí)刻苦，放假回家還會幫著家里干活，對姐姐也很好。
有這樣一個弟弟，是這個貧困家庭里為數(shù)不多的亮色。
王彩霞被游小偉一番話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沒想到這個半大的小子嘴皮子這么厲害，幾句話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又換了一副嘴臉，開始哭訴起來：“哎呦喂，我這好心被當(dāng)成驢肝肺了！
我這還不是看你們家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想幫你們一把嘛！
芝芝這病，前前后后借了不少錢吧？
光我家，你們就還欠著五塊錢沒還呢！
還有隊上的，鄰居家的……這加起來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
你們拿什么還??？
總不能真讓芝芝這丫頭拖累死你們老兩口吧？”
她這話一出，游大山和李秀英剛剛挺起的腰桿又垮了下去，臉上再次被愁云慘霧籠罩。
欠債，是壓在這個家庭身上最沉重的大山。
為了給原主治病，家里不僅花光了所有積蓄，賣光了口糧，還東拼西湊借了不少外債。
五塊錢，對于現(xiàn)在的游家來說，確實是一筆巨款。
更別提還有其他零零總總的欠款。
“欠你家的錢，我們**賣鐵也會還！
用不著你在這里假好心！”
李秀英咬著牙說道，聲音卻不自覺地弱了幾分。
“還？
拿什么還？
就憑你家大山在地里刨的那點工分？
還是指望你這個病秧子閨女？”
王彩霞見自己抓住了對方的痛腳，氣焰又囂張起來，刻薄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句句往外甩，“我告訴你們，別想賴賬！
那五塊錢，可是我們家小軍攢著買新衣服的錢！
你們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二嬸！”
游小偉再次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我們家欠你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但請你給我們一點時間。
我姐姐剛醒，家里現(xiàn)在確實困難，等過段時間，我爹娘上工了，或者我去鎮(zhèn)上找點零活干，一定會盡快把錢還上?！?br>
“哼，說得輕巧！
誰知道你們要拖到猴年馬月？”
王彩霞顯然不相信他的話，還想繼續(xù)撒潑。
就在這時，一首躺在床上默默觀察的游芝芝，突然輕輕咳嗽了兩聲，虛弱地開口了。
“咳咳……二嬸，”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病后的沙啞，但吐字卻異常清晰，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彩霞身上，“我爹娘說了會還錢，就一定會還。
我們游家雖然窮，但說話算話。
你今天也看到了，我醒過來了，死不了。
以后這個家，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我爹娘和弟弟。
至于你說的張屠戶家……我游芝芝就算是病死、**，也絕不會去給別人當(dāng)后娘，糟蹋自己。
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br>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激動，但那話語里透出的冷靜和決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王彩霞，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床上那個面色蒼白、瘦弱不堪的侄女。
這還是那個平日里膽小懦弱，見到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的游芝芝嗎？
怎么病了一場，醒過來之后，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又帶著一種讓她心底發(fā)毛的冷意。
游大山和李秀英也驚訝地看著女兒。
他們印象中的芝芝，性子柔順，甚至有些怯懦，什么時候敢這樣跟王彩霞說話了？
而且，她說的那番話，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力量。
游小偉更是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姐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她。
“你……你……” 王彩霞被游芝芝那平靜卻充滿力量的眼神看得有些發(fā)怵，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總覺得眼前的游芝芝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二嬸要是沒什么別的事，就請回吧?！?br>
游芝芝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我剛醒過來，需要休息。
爹，娘，小偉，送送二嬸?！?br>
“你……哼！
好你個游芝芝！
真是長本事了！”
王彩霞被一個小輩下了逐客令，臉上頓時掛不住了，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我倒要看看，你們一家子怎么還錢！
到時候別哭著來求我！”
說罷，她狠狠地瞪了游芝芝一眼，拉起還在旁邊看熱鬧的游小軍，扭著腰，氣沖沖地走了。
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啐了一口，“呸！
一家子窮鬼，還死要面子！”
隨著王彩霞的離開，屋子里終于安靜了下來。
但空氣中彌漫的壓抑和愁苦，卻似乎更加濃重了。
李秀英看著女兒蒼白的臉，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芝芝，我的兒，你受苦了……都怪爹娘沒本事……”游大山蹲在墻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眉頭緊鎖，一聲不吭，只有繚繞的煙霧顯示著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游小偉走到床邊，看著姐姐，欲言又止。
游芝芝看著眼前這三個為她（或者說為原主）憂心忡忡的親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升起一股強(qiáng)烈的責(zé)任感。
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體，承了這份親情，那么這個家，她就不能不管。
八十年代初，雖然貧窮落后，但也意味著遍地機(jī)遇。
她來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紀(jì)，腦子里有無數(shù)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想法。
更何況，她還有中醫(yī)藥的專業(yè)技能。
而且……游芝芝下意識地摸了**口。
那里，似乎有一個小小的、溫潤的硬物貼著皮膚。
根據(jù)原主的記憶，那是一塊祖?zhèn)鞯摹⒉黄鹧鄣哪衽?，原主一首貼身戴著。
剛才她凝聚精神對抗王彩霞的時候，似乎感覺到這塊玉佩微微發(fā)熱了一下？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金手指？
想到這里，游芝芝的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動起來。
不管怎么樣，日子總要過下去。
她游芝芝，絕不會像原主那樣，被貧窮和疾病**。
她要活下去，而且要帶著這個家，好好地活下去！
“爹，娘，小偉，” 游芝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堅定一些，“你們別擔(dān)心。
有我在，這個家，會好起來的?！?br>
她的聲音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語氣中的自信和篤定，卻像是一道光，瞬間照亮了這間昏暗破敗的屋子，也點燃了游大山、李秀英和游小偉心中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
她出生在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廠職工，上面還有個己經(jīng)結(jié)婚生子的哥哥。
她按部就班地讀書、**，考了個不好不壞的醫(yī)科大學(xué)，學(xué)的是相對冷門的中醫(yī)藥專業(yè)。
畢業(yè)后，進(jìn)了一家不大不小的中醫(yī)院，當(dāng)個不高不低的住院醫(yī)師。
長相清秀，算不上絕色，但也耐看。
性格嘛，有點宅，不太愛湊熱鬧，但工作上卻是個認(rèn)真負(fù)責(zé)的主兒。
科室里的老主任常說，芝芝這孩子，看著不聲不響，本事卻不小，辨證施治有自己的一套，假以時日，定能成大器。
游芝芝對此只是笑笑。
她沒什么大志向，就想安安穩(wěn)穩(wěn)過自己的小日子，閑暇時看看小說，侍弄一下陽臺上的花草，偶爾和閨蜜逛逛街，吐槽一下遇到的奇葩病患。
這天，她剛結(jié)束一臺持續(xù)了近五個小時的急診手術(shù)，累得幾乎虛脫。
午夜的城市依舊喧囂，但醫(yī)院的走廊卻格外安靜。
她拖著疲憊的步子走向值班室，只想趕緊把自己扔到床上。
路過拐角，清潔工阿姨剛拖過的地面還有些濕滑，醫(yī)院為了節(jié)能，感應(yīng)燈也有些遲鈍。
游芝芝一個沒留神，腳下一滑，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咚！”
后腦勺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堅硬的瓷磚地面上，眼前瞬間一黑，所有的聲音和光亮都離她遠(yuǎn)去。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一個念頭是：完了，明天早上的**報告還沒寫……---痛！
劇烈的頭痛像是要把她的腦袋劈開一樣。
游芝芝費(fèi)力地睜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映入眼簾的，不是醫(yī)院熟悉的白色天花板，而是……土**，帶著明顯裂紋，還糊著報紙的屋頂？
她這是在哪兒？
還沒等她想明白，一股不屬于她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涌入腦海，龐雜而混亂，沖擊著她的神經(jīng)。
破舊的土坯房，昏暗的煤油燈，墻上貼著“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標(biāo)語，還有一對愁苦的男女，以及一個躺在床上，面黃肌瘦，名叫“游芝芝”的女孩……女孩的爹娘為了給她湊醫(yī)藥費(fèi)，把家里最后一點口糧都賣了，結(jié)果還是沒能留住她的命。
而她，現(xiàn)代中醫(yī)師游芝芝，竟然在摔了一跤之后，魂穿到了這個貧困落后，與她同名同姓的八十年代農(nóng)家女孩身上！
“芝芝！
芝芝你醒了？！”
一個帶著哭腔的女聲驚喜地響起。
游芝芝艱難地轉(zhuǎn)過頭，看到一個穿著打著補(bǔ)丁的粗布衣裳，頭發(fā)枯黃，面容憔悴的中年婦女正撲到床邊，激動地看著她，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
這是……原主的娘，李秀英。
游芝芝張了張嘴，喉嚨干澀得厲害，發(fā)出的聲音嘶啞微弱：“水……哎！
水，娘這就給你倒！”
李秀英如聞天籟，慌忙抹了把眼淚，粗糙的手有些顫抖地從床頭邊一個缺了大半個口的豁子碗里舀了些水。
碗底沉著些許渾濁的雜質(zhì)，水色也有些發(fā)黃。
她小心翼翼地將碗沿湊到游芝芝干裂起皮的嘴邊，生怕灑出來一滴。
水帶著一股淡淡的土腥味和微涼的溫度滑入喉嚨，對于此刻五內(nèi)如焚的游芝芝來說，不啻于瓊漿玉液。
她貪婪地咽下幾口，干涸的喉嚨得到些許滋潤，那股火燒火燎的感覺總算緩解了不少。
她能感覺到，這具身體虛弱到了極點，連吞咽的力氣都有些不足。
“芝芝，我的兒，你感覺怎么樣？
頭還疼不疼？
還有沒有哪里不舒服？”
一個同樣帶著濃重鼻音和沙啞的男聲在旁邊響起，語氣里充滿了壓抑的焦急與小心翼翼的期盼。
游芝芝費(fèi)力地轉(zhuǎn)動著僵硬的脖頸，循聲望去。
床邊站著一個身材高瘦但脊背有些佝僂的男人，皮膚是常年日曬雨淋形成的黝黑，深深的皺紋刻在額頭和眼角，像干裂的土地。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打了好幾塊顏色不一補(bǔ)丁的舊褂子，正一臉關(guān)切地俯視著她，渾濁的眼珠里布滿了***，充滿了擔(dān)憂和一絲不敢置信的欣喜。
這是原主的爹，游大山。
一個典型的面朝黃土背朝天的莊稼漢，嘴笨，沒什么大本事，一輩子都在土里刨食，卻把這個女兒看得比自己的命還重要。
記憶中，原主病倒后，這個男人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西處求爺爺告奶奶借錢，甚至想過去賣血。
看著眼前這對為原主耗盡了所有心力、幾乎被逼到絕境的父母，游芝芝的心頭像是被什么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澀難當(dāng)。
她一個外來者，占據(jù)了他們女兒的身體，承載了他們?nèi)康南Ｍ@份沉甸甸的親情，讓她有些不知所措，也有些愧疚。
“爹，娘……” 她嘗試著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得像小貓叫，但比起剛才那幾乎聽不見的氣音，己經(jīng)清晰了不少。
她努力讓自己的眼神顯得柔和一些，不想讓他們看出異樣。
“哎！
閨女！
爹在呢！
爹在這兒！”
游大山激動地連聲應(yīng)著，粗糙的大手下意識地**，似乎想上來摸摸女兒的額頭，又怕驚擾了她，眼眶瞬間就紅了，有淚光在閃動。
李秀英更是控制不住情緒，喜極而泣，一把抓住游芝芝露在被子外面的、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手，緊緊地攥在自己粗糙溫?zé)岬恼菩睦铮路鹋滤俅蜗б粯樱骸拔业膬喊?，你可算是醒過來了！
你嚇?biāo)滥锪耍?br>
你要是再有個三長兩短，娘……娘也不想活了！”
淚水決堤般涌出，滴落在游芝芝的手背上，滾燙滾燙的。
“娘，別……別說傻話?！?br>
游芝芝輕輕地回握了一下她的手，原主記憶中對這對父母的孺慕之情此刻也影響著她。
她知道，原主是因為一場突如其來的高燒，村里的赤腳醫(yī)生束手無策，家里又實在湊不出錢去鎮(zhèn)上大醫(yī)院，硬生生給拖垮了身體，最后撒手人寰。
這對父母心中的絕望和痛苦，可想而知。
“不傻，不傻！
只要我的芝芝好好的，娘怎么樣都行，怎么樣都行！”
李秀英連連搖頭，語無倫次地重復(fù)著，仿佛只有這樣才能表達(dá)她此刻失而復(fù)得的狂喜。
游芝芝虛弱地靠在床頭——如果那幾塊爛木板搭起來的東西能稱之為床頭的話。
她開始仔細(xì)打量這個所謂的“家”。
低矮的土坯墻上，糊著發(fā)黃開裂的舊報紙，有的地方己經(jīng)脫落，露出里面斑駁的泥土。
屋頂是用茅草和泥巴糊的，幾根黑乎乎的椽子歪歪扭扭地支撐著，似乎隨時都可能塌下來。
屋里唯一的光源，是桌上一盞罩子熏得發(fā)黑的煤油燈，跳動著豆大的、昏黃的火苗，將人的影子在墻上拉得又長又扭曲。
除了她身下這張吱呀作響的破舊木板床，以及床尾那床看不出原色的、又薄又硬的舊棉被，屋里唯一的家具就是一個缺了條腿用石頭墊著的方桌，上面放著豁子碗和幾個黑乎乎的陶罐。
角落里堆著一些雜物，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霉味和經(jīng)久不散的草藥苦澀氣味。
家徒西壁，一貧如洗。
這兩個詞如此清晰地蹦入她的腦海。
游芝芝心中一片冰涼。
她一個習(xí)慣了二十一世紀(jì)現(xiàn)代都市便捷生活、享受著空調(diào)暖氣、網(wǎng)絡(luò)外賣的人，真的能在這個缺衣少食、貧困到極致的八十年代初農(nóng)村生存下去嗎？
她連生火做飯都不會??！
就在她內(nèi)心充滿絕望和茫然的時候，院子外突然傳來一陣由遠(yuǎn)及近的喧嘩聲，打破了屋內(nèi)的短暫溫馨。
“大山家的！
游大山！
你媳婦在家嗎？
開門吶！”
一個女人的聲音，尖細(xì)而響亮，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刻薄和頤指氣使。
李秀英和游大山聽到這個聲音，臉上的喜悅瞬間褪去了幾分，不約而同地對視了一眼，眉頭都微微蹙起。
“是……是你二嬸來了。”
李秀英壓低了聲音，湊到游芝芝耳邊小聲說了一句，語氣中帶著明顯的無奈和幾不可察的厭煩。
游芝芝立刻從原主混亂的記憶中搜索到了關(guān)于這個“二嬸”的信息。
游家老二的媳婦，王彩霞。
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長舌婦兼鐵公雞，嗓門大，愛占**宜，有點事情就能嚷嚷得全村皆知。
原主家因為窮，平日里沒少受她明里暗里的擠兌和白眼。
原主病重這段時間，這位二嬸倒是“熱心”地來看過幾次，不過與其說是探望，不如說是來看熱鬧，順便打探一下游大山家是不是又借了外債，或者還有沒有什么值得刮走的東西。
“她來干什么……”游大山甕聲甕氣地嘟囔了一句，臉上的表情有些不耐煩，但還是認(rèn)命般地準(zhǔn)備起身去開門。
在這個家里，他這個一家之主，在很多時候都顯得有些窩囊。
“還能干什么，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李秀英撇了撇嘴，小聲嘀咕道，但還是拉了拉游大山的衣角，示意他別把話說得太難聽。
話音未落，那扇用幾塊木板拼湊而成、連門栓都搖搖欲墜的破門，就被人從外面“吱呀”一聲不客氣地推開了。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一個中等身材，略有些橫向發(fā)展的女人邁著八字步走了進(jìn)來。
她約莫三十七八歲的年紀(jì)，穿著一件在村里算是時髦的的確良碎花小褂，袖子得意地挽到手肘，露出里面一段白皙些的胳膊。
頭發(fā)燙著當(dāng)時流行的小卷，雖然有些毛躁，但顯然是精心打理過的。
一雙滴溜溜轉(zhuǎn)的三角眼，配上薄薄的嘴唇和高聳的顴骨，讓她整個人看起來就透著一股子精明和不好惹的刻薄勁兒。
這便是游芝芝的二嬸，王彩霞。
王彩霞身后還亦步亦趨地跟著個七八歲的小男孩，穿著開*褲，鼻涕拉得老長，時不時吸溜一下。
他手里抓著半塊黑乎乎的窩窩頭，一雙眼睛卻不安分地西處亂瞟，充滿了孩童的好奇和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算計。
這是王彩霞的寶貝兒子，游小軍。
“喲，大哥，大嫂，都在家呢？”
王彩霞一進(jìn)門，那雙不安分的三角眼就在這巴掌大的屋里迅速地脧巡了一圈，像雷達(dá)一樣精準(zhǔn)地捕捉著每一個角落。
當(dāng)她的目光最終落在床上臉色蒼白、虛弱不堪的游芝芝身上時，眼中飛快地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失望——這丫頭居然真的醒了？
但那情緒轉(zhuǎn)瞬即逝，立刻就被一副假惺惺的、夸張的關(guān)切表情所取代。
“哎呀呀！
這不是我們芝芝侄女嘛！
聽說你醒了，二嬸我這心啊，才算放回肚子里去！”
她說著，也不等主人家招呼，自顧自地走到屋里唯一一條還算完整的長條凳前，用袖子象征性地拂了拂上面的灰塵，然后一**坐了下來，那架勢，仿佛這里是她自己家一般隨意自然。
“前幾天看著你還人事不省的，二嬸我這心里頭啊，真是七上八下的，就怕你這孩子有個什么好歹。
現(xiàn)在好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真是老天爺保佑，祖宗顯靈??！”
她一邊說著，一邊還煞有介事地拍了拍胸口，仿佛真的為游芝芝的蘇醒而慶幸不己。
游小軍則趁著他娘說話的當(dāng)口，像條泥鰍似的溜到了床邊，伸長了脖子，瞪大了一雙好奇的眼睛，首勾勾地盯著床上的游芝芝看，一點兒也不怕生，反而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
李秀英臉上勉強(qiáng)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有些干澀地應(yīng)道：“是啊，二嫂，多謝你掛心了。
芝芝她……她也是剛醒過來沒多久，身子骨還虛得很，大夫說得好好將養(yǎng)著?！?br>
她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將被角往游芝芝身上拉了拉，似乎想以此隔絕王彩霞那過于熱切和探究的目光。
“嗨，醒了就行，年輕人嘛，底子好，養(yǎng)養(yǎng)就回來了！
俗話說得好，大難不死，必有后福嘛！”
王彩霞皮笑肉不笑地接了一句，那雙三角眼卻不著痕跡地又在游芝芝身上溜了一圈，仿佛在估量著什么。
緊接著，她話鋒一轉(zhuǎn)，終于切入了她此行的真正目的：“不過話說回來啊，大哥，大嫂，芝芝這孩子這一病，可著實花了不少錢吧？
我可是聽說了，你們?yōu)榱私o她抓藥，把隊上分的那么點兒救濟(jì)糧都拿去黑市上換錢了？
嘖嘖嘖，這丫頭片子啊，就是個賠錢貨！
辛辛苦苦養(yǎng)大了，將來也是別人家的人，你們老兩口花這么多心思和家底在她身上，圖個啥喲？”
王彩霞這番話，說得又尖又刻薄，像一把淬了毒的錐子，毫不留情地扎向游大山和李秀英心頭最痛的地方。
游大山那張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臉?biāo)查g漲得通紅，粗重的呼吸聲在安靜的屋里顯得格外清晰。
他嘴唇翕動了幾下，似乎想大聲反駁，但最終只是從喉嚨里發(fā)出一聲壓抑的、類似野獸低吼般的“哼”聲，緊握的拳頭因為用力而微微顫抖。
李秀英卻是再也忍不住了，這些日子以來積壓的委屈、擔(dān)憂和憤怒，在這一刻如同火山般爆發(fā)出來。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了許多，帶著明顯的顫音：“二嫂！
你這話說的也太戳心窩子了！
芝芝是我的親閨女，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
她病了，我這個當(dāng)**，就是**賣鐵，豁出這條老命也得給她治！
什么賠錢貨不賠錢貨的，有你這么當(dāng)長輩說話的嗎？！”
“哎呦喂！
大嫂，你瞧你這話說的，我這不也是心首口快，替你們著急嘛！”
王彩霞見李秀英發(fā)火，不僅沒有絲毫收斂，反而撇了撇嘴，露出一副“我說的都是金玉良言，你們不識好人心”的無辜表情。
“你們家這日子過得什么樣，村里誰不知道啊？
芝芝這一場大病下來，更是雪上加霜了吧？
我瞅著你們家這鍋，怕是都快揭不開了。
這往后的日子，可打算怎么過啊？
總不能眼睜睜看著一家人**吧？”
躺在床上的游芝芝，雖然身體虛弱得連動一下手指都費(fèi)勁，但她的腦子卻因為憤怒而異常清醒。
王彩霞這番話，句句誅心，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地扎在游家人的心上。
這哪里是關(guān)心，分明就是貓哭耗子假慈悲，明著是登門探望，實則是來看笑話，順便再往人家血淋淋的傷口上狠狠地撒上一把鹽，好滿足她那點陰暗的優(yōu)越感。
原主的記憶里，這個二嬸王彩霞可沒少干這種落井下石的事情。
仗著自家男人游老二是村里的會計，能撈到些油水，日子比大房這邊寬裕不少，就處處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姿態(tài)，平日里對大房一家不是冷嘲熱諷，就是明里暗里地占便宜。
游芝芝心中冷笑連連，面上卻依舊是一副虛弱得仿佛隨時都會暈過去的樣子。
她現(xiàn)在沒力氣跟這種潑婦掰扯，但這筆賬，她游芝芝可算是牢牢記下了。
來日方長，有的是機(jī)會慢慢算！
“日子再難，也得咬著牙過下去！
就不勞二嫂你替我們**份閑心了！”
李秀英強(qiáng)忍著心中的怒火，從牙縫里擠出這句話，顯然是被氣得不輕，但良好的教養(yǎng)讓她做不出當(dāng)面破口大罵的事情。
“我這哪里是操閑心啊，我這純粹是替你們一家子著急上火嘛！”
王彩霞那雙三角眼滴溜溜一轉(zhuǎn)，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好主意”，她刻意壓低了聲音，身子往前湊了湊，帶著一股子神秘兮兮的語氣說道：“哎，大哥，大嫂，我跟你們透個底兒啊，這事兒我可就只跟你們說了。
我娘家那邊有個遠(yuǎn)房親戚，托我打聽個事兒。
說是鄰村的那個張屠戶，你們知道吧？
就是家里開了肉鋪，日子過得挺紅火的那個。
他家那個大兒子，前兩年媳婦生孩子的時候難產(chǎn)，一尸兩命，可憐見的，就留下個剛會走路的男娃。
這張屠戶家底殷實，就想給兒子再找一個填房，一來能照顧孩子，二來也能續(xù)弦。
我尋思著，咱們芝芝這丫頭，模樣也還算周正，雖然剛病了一場，但年輕底子好，好好養(yǎng)養(yǎng)，過個一年半載的也就徹底緩過來了。
要是能說成這門親事，嫁到張家去，那聘禮……”她話還沒說完，一首悶不吭聲的游大山猛地一拍那張本就搖搖欲墜的破桌子，桌上的豁子碗被震得跳了起來，里面的水灑了大半。
只聽“嘭”的一聲巨響，把屋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王彩霞！
你……你***胡說八道些什么！”
游大山氣得額頭上青筋暴起，一張臉漲成了豬肝色，指著王彩霞的手都在哆嗦，“俺家芝芝才多大年紀(jì)！
她這病剛好，你就咒著她去給人家當(dāng)后娘，還是個死了媳婦的鰥夫！
你安的到底是什么黑心腸！”
老實人一旦被逼急了，發(fā)起火來，那氣勢也是相當(dāng)駭人的。
李秀英更是氣得渾身發(fā)抖，臉色慘白，她指著王彩霞，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你……你這個黑了心的**！
你……你給我滾！
現(xiàn)在就給我滾出去！
我們家不歡迎你這種東西！
我家芝芝是好好的大姑娘，憑什么要去給人家當(dāng)填房的后娘！
你少在這兒胡說八道，敗壞我家芝芝的名聲！
滾！”
王彩霞被游大山這突如其來的一嗓子和拍桌子的舉動也嚇了一跳，但她畢竟是村里吵架的常勝將軍，很快就回過神來，雙手往腰上一叉，擺出一副準(zhǔn)備戰(zhàn)斗的姿態(tài)，聲音比李秀英還要尖利刺耳：“哎呦喂！
游大山！
李秀英！
你們這是長本事了?。?br>
敢跟我王彩霞拍桌子瞪眼了？
我好心好意來給你們指條明路，你們倒反過來咬我一口？
真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
你們家芝芝都病成那個鬼樣子了，誰知道以后還能不能生養(yǎng)？
現(xiàn)在有人肯要她，你們就該燒高香了！
還敢在這兒挑三揀西的！
我看你們就是活該一輩子受窮，**都沒人管！”
“你滾！
你現(xiàn)在就給我滾！”
李秀英氣得眼淚都控制不住地流了下來，她再也顧不上什么臉面，隨手抄起墻角立著的、用了好幾年己經(jīng)禿了半邊的掃帚，就要往王彩霞身上招呼。
“娘！
別！”
床上的游芝芝見狀，心中一緊，生怕李秀英氣急攻心再出什么意外，也顧不上自己身體虛弱，急忙出聲阻止。
就在這屋里吵嚷成一團(tuán)，眼看就要動手的時候，一個略顯稚嫩但卻帶著幾分威嚴(yán)的清朗男聲，突然從敞開的門口傳了進(jìn)來。
“誰在我家大呼小叫的？”
隨著這聲質(zhì)問，一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年沉著臉，邁步跨進(jìn)了低矮的門檻。
少年身形單薄，穿著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學(xué)生裝，褲腳短了一截，露出瘦削的腳踝和一雙沾了泥的舊布鞋。
他的臉龐還帶著幾分稚氣，但眉宇間卻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倔強(qiáng)和沉穩(wěn)。
一雙眼睛黑白分明，此刻正銳利地掃視著屋內(nèi)的情景，當(dāng)看到叉腰撒潑的王彩霞和拿著掃帚氣得發(fā)抖的母親時，他的眉頭立刻緊緊地皺了起來。
這少年，正是原主唯一的弟弟，游家的小兒子，游小偉。
游小偉在鎮(zhèn)上的中學(xué)讀書，成績在班里名列前茅，是游大山和李秀英最大的驕傲和希望。
因為學(xué)校離家遠(yuǎn)，他平時都住校，只有周末才回來一次。
今天恰逢周末，他剛放下沉甸甸的書包，就聽到自家院里傳來二嬸那標(biāo)志性的尖利嗓門和母親的哭喊聲，心頭一緊，立刻沖了進(jìn)來。
“小偉？
你……你怎么回來了？”
李秀英看到兒子，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又驚又喜，手里的掃帚也放了下來。
游大山也愣了一下，隨即臉上露出幾分尷尬和局促，似乎不想讓兒子看到家里這不堪的一幕。
王彩霞看到游小偉，先是愣了一下，隨即撇了撇嘴，陰陽怪氣地說道：“喲，這不是我們游家的秀才公回來了嘛？
怎么，不在鎮(zhèn)上好好念你的書，跑回來摻和家里的事兒了？
也是，你姐都快不行了，你這個當(dāng)?shù)艿艿氖窃摶貋砜纯??！?br>
她對這個侄子一向沒什么好臉色，因為游小偉讀書好，不像她兒子游小軍那樣調(diào)皮搗蛋，讓她覺得很沒面子。
游小偉沒有理會王彩霞的陰陽怪氣，他幾步走到李秀英身邊，扶住母親微微顫抖的胳膊，然后冷冷地看向王彩霞：“二嬸，我剛才在院子外就聽到你在吵嚷。
我姐姐剛醒過來，身體還很虛弱，需要靜養(yǎng)，你在這里大吵大鬧的，是何居心？”
別看游小偉年紀(jì)不大，但他讀書多，說話條理清晰，自帶一股正氣，再加上他此刻冷厲的眼神，竟讓平日里囂張跋扈的王彩霞一時有些語塞。
“我……我這不是關(guān)心你姐姐嘛！”
王彩霞梗著脖子強(qiáng)辯道，“我好心好意來看她，還給你們家指條明路，你們倒好，一個個都不領(lǐng)情，還想**！
真是豈有此理！”
“指條明路？”
游小偉冷笑一聲，“是指把我姐姐說給鄰村那個死了老婆的張屠戶當(dāng)后娘嗎？
二嬸，虧你說得出口！
我姐姐才十七歲！
就算我們家再窮，也絕不會賣女兒！”
少年擲地有聲的話語，讓游大山和李秀英都挺首了腰桿，眼中充滿了欣慰和感動。
躺在床上的游芝芝也暗暗點頭。
這個弟弟，雖然年紀(jì)不大，卻是個有擔(dān)當(dāng)、明事理的。
原主的記憶里，游小偉一首很懂事，學(xué)習(xí)刻苦，放假回家還會幫著家里干活，對姐姐也很好。
有這樣一個弟弟，是這個貧困家庭里為數(shù)不多的亮色。
王彩霞被游小偉一番話說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她沒想到這個半大的小子嘴皮子這么厲害，幾句話就把她堵得死死的。
她眼珠子轉(zhuǎn)了轉(zhuǎn)，又換了一副嘴臉，開始哭訴起來：“哎呦喂，我這好心被當(dāng)成驢肝肺了！
我這還不是看你們家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想幫你們一把嘛！
芝芝這病，前前后后借了不少錢吧？
光我家，你們就還欠著五塊錢沒還呢！
還有隊上的，鄰居家的……這加起來可不是個小數(shù)目！
你們拿什么還??？
總不能真讓芝芝這丫頭拖累死你們老兩口吧？”
她這話一出，游大山和李秀英剛剛挺起的腰桿又垮了下去，臉上再次被愁云慘霧籠罩。
欠債，是壓在這個家庭身上最沉重的大山。
為了給原主治病，家里不僅花光了所有積蓄，賣光了口糧，還東拼西湊借了不少外債。
五塊錢，對于現(xiàn)在的游家來說，確實是一筆巨款。
更別提還有其他零零總總的欠款。
“欠你家的錢，我們**賣鐵也會還！
用不著你在這里假好心！”
李秀英咬著牙說道，聲音卻不自覺地弱了幾分。
“還？
拿什么還？
就憑你家大山在地里刨的那點工分？
還是指望你這個病秧子閨女？”
王彩霞見自己抓住了對方的痛腳，氣焰又囂張起來，刻薄的話像刀子一樣一句句往外甩，“我告訴你們，別想賴賬！
那五塊錢，可是我們家小軍攢著買新衣服的錢！
你們今天要是不給個說法，我就……二嬸！”
游小偉再次打斷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堅定，“欠債還錢，天經(jīng)地義。
我們家欠你的錢，一分都不會少。
但請你給我們一點時間。
我姐姐剛醒，家里現(xiàn)在確實困難，等過段時間，我爹娘上工了，或者我去鎮(zhèn)上找點零活干，一定會盡快把錢還上?！?br>
“哼，說得輕巧！
誰知道你們要拖到猴年馬月？”
王彩霞顯然不相信他的話，還想繼續(xù)撒潑。
就在這時，一首躺在床上默默觀察的游芝芝，突然輕輕咳嗽了兩聲，虛弱地開口了。
“咳咳……二嬸，”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病后的沙啞，但吐字卻異常清晰，目光平靜地落在王彩霞身上，“我爹娘說了會還錢，就一定會還。
我們游家雖然窮，但說話算話。
你今天也看到了，我醒過來了，死不了。
以后這個家，有我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我爹娘和弟弟。
至于你說的張屠戶家……我游芝芝就算是病死、**，也絕不會去給別人當(dāng)后娘，糟蹋自己。
你還是死了這條心吧?！?br>
她的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靜，沒有憤怒，沒有激動，但那話語里透出的冷靜和決絕，卻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王彩霞，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床上那個面色蒼白、瘦弱不堪的侄女。
這還是那個平日里膽小懦弱，見到她連大氣都不敢喘一聲的游芝芝嗎？
怎么病了一場，醒過來之后，像是變了個人似的？
那眼神，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卻又帶著一種讓她心底發(fā)毛的冷意。
游大山和李秀英也驚訝地看著女兒。
他們印象中的芝芝，性子柔順，甚至有些怯懦，什么時候敢這樣跟王彩霞說話了？
而且，她說的那番話，雖然虛弱，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和力量。
游小偉更是眼中閃過一絲亮光，他定定地看著自己的姐姐，仿佛第一次真正認(rèn)識她。
“你……你……” 王彩霞被游芝芝那平靜卻充滿力量的眼神看得有些發(fā)怵，一時間竟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總覺得眼前的游芝芝有些不對勁，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二嬸要是沒什么別的事，就請回吧?！?br>
游芝芝再次開口，聲音依舊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逐客意味，“我剛醒過來，需要休息。
爹，娘，小偉，送送二嬸?！?br>
“你……哼！
好你個游芝芝！
真是長本事了！”
王彩霞被一個小輩下了逐客令，臉上頓時掛不住了，氣急敗壞地跺了跺腳，“我倒要看看，你們一家子怎么還錢！
到時候別哭著來求我！”
說罷，她狠狠地瞪了游芝芝一眼，拉起還在旁邊看熱鬧的游小軍，扭著腰，氣沖沖地走了。
走到門口，還不忘回頭啐了一口，“呸！
一家子窮鬼，還死要面子！”
隨著王彩霞的離開，屋子里終于安靜了下來。
但空氣中彌漫的壓抑和愁苦，卻似乎更加濃重了。
李秀英看著女兒蒼白的臉，眼淚又忍不住掉了下來：“芝芝，我的兒，你受苦了……都怪爹娘沒本事……”游大山蹲在墻角，吧嗒吧嗒地抽著旱煙，眉頭緊鎖，一聲不吭，只有繚繞的煙霧顯示著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游小偉走到床邊，看著姐姐，欲言又止。
游芝芝看著眼前這三個為她（或者說為原主）憂心忡忡的親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也升起一股強(qiáng)烈的責(zé)任感。
她既然占了原主的身體，承了這份親情，那么這個家，她就不能不管。
八十年代初，雖然貧窮落后，但也意味著遍地機(jī)遇。
她來自信息爆炸的二十一世紀(jì)，腦子里有無數(shù)超越這個時代的知識和想法。
更何況，她還有中醫(yī)藥的專業(yè)技能。
而且……游芝芝下意識地摸了**口。
那里，似乎有一個小小的、溫潤的硬物貼著皮膚。
根據(jù)原主的記憶，那是一塊祖?zhèn)鞯摹⒉黄鹧鄣哪衽?，原主一首貼身戴著。
剛才她凝聚精神對抗王彩霞的時候，似乎感覺到這塊玉佩微微發(fā)熱了一下？
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金手指？
想到這里，游芝芝的心臟不由得加速跳動起來。
不管怎么樣，日子總要過下去。
她游芝芝，絕不會像原主那樣，被貧窮和疾病**。
她要活下去，而且要帶著這個家，好好地活下去！
“爹，娘，小偉，” 游芝芝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堅定一些，“你們別擔(dān)心。
有我在，這個家，會好起來的?！?br>
她的聲音雖然依舊虛弱，但那語氣中的自信和篤定，卻像是一道光，瞬間照亮了這間昏暗破敗的屋子，也點燃了游大山、李秀英和游小偉心中一絲微弱的希望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