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全世界愛上我的抽象臉
路邊攤廉價塑料桌面的油膩感幾乎能透過一次性塑料手套滲進吳一杭的指腹。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雞腿飯，劣質鹵汁順著嘴角流到下巴，又被他不甚在意地用沾著油星的手背抹開。
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作響，像只垂死掙扎的老黃牛，吹進來的風裹挾著七月正午的燥熱，混著店里蒸餃和炸餛飩的濃烈氣味，悶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汗水在他寬厚的后背和發(fā)際線邊緣肆意流淌，廉價T恤的腋下位置洇開兩圈深色的汗?jié)n。
他整個人陷在同樣油膩的塑料椅子里，幾乎占據(jù)了兩個人的位置。
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他那張堪稱“抽象派藝術”的臉上——寬鼻、厚唇、眉骨突出，幾顆顯眼的痘印頑強地占據(jù)著顴骨高地。
此刻，這張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癡傻的亢奮，小眼睛里閃爍著賊亮的光。
手機屏幕上，王者峽谷激戰(zhàn)正酣。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幾乎帶出殘影，操控著那桿冷暉槍，身影如鬼魅般在敵軍陣中穿梭。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Penta Kill！”
夸張的電子女音激昂地響起，伴隨著隊友瘋狂刷屏的“666”和“馬超爸爸**！”。
吳一杭嘴角咧開，露出一點沾著米粒的牙，得意地哼了一聲，油膩膩的額發(fā)隨著他身體的晃動甩下幾滴汗珠。
就在這時，屏幕頂端連續(xù)彈出了幾條新消息提示，備注是——“我的瑤妹公主晗晗”。
亢奮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吳一杭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近乎諂媚的笑容，油膩中透著急切。
他胡亂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手忙腳亂地退出游戲界面，點開聊天軟件。
幾條語音消息。
吳一杭迫不及待地點開第一條，一個甜得能齁死人的、帶著點撒嬌鼻音的女聲立刻在嘈雜的小店里響起，像一股清泉，瞬間沖淡了周遭的油煙味：“老公~在干嘛呢？
有沒有想我呀？”
聲音帶著點慵懶的笑意，仿佛剛睡醒的小貓。
第二條緊跟著蹦出來，**音似乎有點嘈雜：“我剛在圖書館復習完出來，累死啦！
不過想到晚上就能見到我的國服馬超大高手，嘻嘻，瞬間就不累了呢！”
**里隱約傳來商場促銷廣播的模糊聲響，但吳一杭完全忽略了。
第三條語音帶著點小小的幽怨和期待：“你出發(fā)了沒呀？
人家特意打扮了好久呢，就想給你留個好印象……老公，你不會嫌棄我吧？”
最后一條，是尹晗發(fā)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一片精心打理的綠植**前，穿著一條純白的蕾絲連衣裙，裙擺輕盈。
她微微歪著頭，笑容甜美得如同精心調配的蜜糖，皮膚白皙細膩，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的，長睫毛像小扇子。
陽光灑在她亞麻色的長發(fā)上，鍍上一層柔光，整個人精致得像個櫥窗里的頂級洋娃娃，和這油膩膩的沙縣小吃店格格不入。
吳一杭盯著照片，眼珠子都快掉進屏幕里了，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感覺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渾身燥熱，連后頸上不斷滾落的汗珠都感覺不到了。
他哆嗦著手指，按住語音鍵，聲音因為激動和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沙啞變形：“寶…寶寶！
想！
想死你了！
我剛打完一把，國服馬超帶你飛！
嘿嘿！”
他吸溜了一下口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溫柔，“我馬上就出發(fā)！
保證第一個到！
你等著我??！
我的小仙女，你太好看了！”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一種近乎虔誠的卑微，“我…我怎么會嫌棄你？
你肯見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發(fā)送完語音，吳一杭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之大，帶得**下那張可憐的單薄塑料椅發(fā)出一陣刺耳的**，差點散架。
他顧不得這些，幾乎是撲到油膩膩的前臺，從褲兜深處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拍在桌上：“老板！
錢放這兒了！”
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即將奔赴戰(zhàn)場的豪邁。
老板是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正低頭看著手機里扭動的女主播，頭也沒抬，含糊地“嗯”了一聲。
吳一杭像一顆發(fā)射出去的肉彈，沖出了沙縣小吃那扇沾滿油污的玻璃門。
門外熱浪滾滾，瞬間將他包裹。
他跑到街邊，一輛破舊的共享單車在烈日下暴曬著，車座滾燙。
他笨拙地抬腿跨上去，那輛明顯超載的小黃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奮力蹬著踏板，沉重的身軀讓每一次踩踏都顯得格外費力，鏈條發(fā)出沉悶的**。
汗水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和前胸，廉價T恤緊緊貼在肥厚的皮肉上。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旋轉：快點！
再快點！
去見他的瑤妹公主！
去見那個照片里美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尹晗！
他仿佛己經看到尹晗撲進他懷里的畫面，聞到少女身上清甜的香氣。
他騎得氣喘吁吁，路過一家便利店時，猛地剎住車。
他沖進去，冰柜的冷氣撲面而來。
他貪婪地看著里面琳瑯滿目的飲料，最終卻只拿了一瓶最便宜的、標簽都有些褪色的礦泉水。
結賬時，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硬幣，遞過去時還不忘對著反光的冰柜玻璃門，努力扒拉了幾下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幾縷頭發(fā)，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稍微精神那么一點點。
---約定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個頗有格調的臨湖咖啡館外，遮陽傘下擺放著白色的藤編桌椅。
吳一杭幾乎是掐著點，蹬著他那輛快散架的共享單車，像一頭剛犁完十畝地的老牛，呼哧呼哧地沖到附近。
他鎖好車，腳步虛浮地跑向咖啡館外的空地。
時間剛好。
他扶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汗水像小溪一樣順著他的鬢角和脖子往下淌，在領口處洇開一**深色。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瓶廉價的礦泉水，瓶身被他的手汗弄得**膩的。
他踮著腳，努力伸長他那粗壯的脖子，一雙小眼睛在稀疏的人群里急切地搜尋著那個白色的、仙女般的身影。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鎖定了。
咖啡館門口那棵修剪得體的景觀樹下，一個穿著白色蕾絲連衣裙的女孩正站在那里，低頭看著手機。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亞麻色的長發(fā)，纖細的背影，甜美的氣質……和他照片里看到的尹晗一模一樣！
甚至，真人似乎比照片更……圓潤一點點？
吳一杭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然后又猛地松開，血液轟隆隆地沖上頭頂。
他感覺喉嚨發(fā)干，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最溫柔、最帥氣、最符合“國服馬超”氣質的笑容（盡管那笑容在他臉上顯得異常扭曲），邁開因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腿，朝著那個白色的身影走了過去。
“晗…晗晗？”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fā)顫，帶著濃重的喘息尾音。
女孩聞聲抬起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吳一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像劣質面具上的油彩一樣寸寸龜裂。
他手里那瓶廉價的礦泉水，“啪嗒”一聲，掉在光潔的石板地面上，瓶蓋崩開，無色的液體**流出，迅速蔓延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眼前的女孩，確實穿著那條白色蕾絲裙，也留著亞麻色的長發(fā)。
但照片上那甜美精致、如同洋娃娃般的五官，此刻卻被一張現(xiàn)實的臉龐所取代。
那是一種被生活精心喂養(yǎng)出的豐腴，臉頰的肉感十足，幾乎看不到下頜線，眼睛被擠得有些小，精心描繪的眼線也無法完全掩蓋那份圓鈍。
皮膚倒是白皙，卻少了照片里那種吹彈可破的透明感，反而透著一種被化妝品覆蓋的厚重。
精心涂著斬男色口紅的嘴唇微張著，臉上混合著驚愕、審視，以及一絲迅速浮現(xiàn)、難以掩飾的……嫌惡。
是的，**裸的嫌惡。
像看到了什么令人作嘔的穢物。
吳一杭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血液從頭頂瞬間退潮，涌向冰冷的西肢百骸。
他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混合物，從里到外都凍僵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無意義氣音，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與想象中天差地別的臉。
他精心準備的笑容還僵在臉上，此刻卻變成了一個極其滑稽、極其丑陋的定格畫面。
尹晗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從吳一杭那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肥碩胸腹上的廉價T恤（領口處甚至能看到沒洗干凈的**汗?jié)n），掃過他油光锃亮、布滿痘坑的臉頰，掠過他那幾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稀疏油膩的頭發(fā)，最后落在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指甲縫里似乎還殘留著沙縣小吃油污的手指上。
那眼神里的溫度，從最初的驚愕，迅速跌至冰點以下，凝結成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惡心。
“你……”尹晗涂著粉色亮片指甲油的手指指著吳一杭，修剪精致的眉毛高高挑起，甜美的聲線此刻尖銳得像指甲刮過玻璃，“你就是‘杭上馬超’？
那個國服馬超？”
她的尾音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吳一杭被這尖利的聲音刺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后退了一小步，笨拙的身體撞到了身后的共享單車，車子發(fā)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囁嚅著，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是…是我……晗晗，我……閉嘴！
別叫我晗晗！”
尹晗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被嚴重冒犯的尖利，瞬間吸引了旁邊幾個路人的側目。
“我的天……我的天吶！”
她夸張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里面寫滿了驚恐和倒胃口，仿佛多看吳一杭一眼都會讓她中毒。
“照片！
你發(fā)的那些‘帥哥’照片呢？
腹肌呢？
鎖骨呢？
***P得連**都不認識了吧？！”
她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刀子，又快又狠地捅過來，“就你這樣的……這樣的……”她似乎找不到一個足夠惡毒的詞匯來形容，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掃視，最終停留在他的肚腩上，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充滿惡意的嗤笑，“……死肥宅！
油膩男！
也敢出來網戀奔現(xiàn)？
還騙我說是什么帥哥？
你哪來的臉?。?！”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的石頭，狠狠砸在吳一杭的臉上、心上。
他感覺臉上**辣的，不是熱的，是被當眾剝皮抽筋般的羞恥和劇痛。
他巨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起來，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一點，躲避那些西面八方投來的、看猴戲一樣的目光。
他能清晰地聽到旁邊遮陽傘下喝咖啡的人發(fā)出的低低嗤笑聲。
“不…不是的……我……”吳一杭徒勞地想要辯解，聲音卻細弱蚊吶，被尹晗那尖銳的控訴徹底淹沒。
他想說照片只是加了濾鏡，想說游戲里他真的很厲害，想說他是真心喜歡她的……可看著尹晗那張被憤怒和嫌惡扭曲的、與照片判若兩人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團苦澀的棉絮。
“不是什么不是？”
尹晗上前一步，那股濃郁的、甜膩的香水味混合著她身上某種奶制品的味道撲面而來，非但沒有帶來想象中的旖旎，反而讓吳一杭胃里一陣翻攪。
“你看看你這樣子！
頭發(fā)幾天沒洗了？
油得能炒菜！
這衣服……我的天，這領子都發(fā)黃了！
還有這味道……”她捏著鼻子，做出一個極其夸張的嘔吐表情，“一股汗臭味混著廉價沙縣的味道！
你剛是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嗎？”
她越說越激動，涂著口紅的嘴唇飛快地開合著，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吳一杭臉上：“我真是瞎了眼！
居然跟你這種人聊了那么久！
還叫你老公？
我呸！
想到那些話我就惡心！
想吐！”
她猛地做了一個真實的干嘔動作，身體夸張地前傾。
這個動作徹底擊垮了吳一杭最后一絲搖搖欲墜的自尊。
他感覺周圍所有的目光都變成了燒紅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他想逃，雙腿卻像灌滿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
汗水流進他的眼睛里，又澀又痛，視線一片模糊。
尹晗首起身，嫌惡地拍了拍自己潔白的裙擺，仿佛剛才靠近吳一杭就沾染了什么不潔的東西。
她拿出最新款的、鑲著水鉆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得飛快，聲音帶著一種刻薄的快意：“我得趕緊告訴群里的小姐妹，讓她們都開開眼！
看看所謂的‘國服大神’，所謂的‘網戀對象’，是個什么驚天動地的極品！
死肥豬！
癩蛤蟆！
哈哈哈哈！”
她一邊打字，一邊發(fā)出刺耳的、充滿惡意的笑聲。
那笑聲像無數(shù)根鋼針，狠狠扎進吳一杭的耳膜，刺穿他的心臟。
吳一杭巨大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被撕裂的破布。
他死死地低著頭，不敢再看尹晗那張刻薄的臉，也不敢看周圍任何一個人。
視線模糊地落在腳邊那灘還在緩慢擴大的水漬上——那是他掉落的礦泉水，卑微的心意和廉價的希望，此刻正無聲地流淌在冰冷的地面，被無情地踐踏。
他聽到了自己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
尹晗終于發(fā)完了信息，似乎覺得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她抬起頭，用最后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眼神（或者說是更深的厭惡）瞥了吳一杭一眼，仿佛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滾遠點，死肥豬。
別再讓我看見你?！?br>
她一字一頓，冰冷地吐出最后的判決，“跟你呼吸同一片空氣，我都覺得惡心！”
說完，她利落地轉身，白色蕾絲裙擺劃過一個決絕的弧度。
她掏出手機，快速操作著，頭也不回地走向路邊。
一輛車身锃亮、明顯是高檔網約車的白色轎車無聲地滑到路邊停下。
司機殷勤地下車為她拉開車門。
尹晗看也沒再看身后一眼，像丟棄一件垃圾般，彎腰鉆進了涼爽潔凈的車廂。
車門“嘭”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車子平穩(wěn)地啟動，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汽車尾氣味。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知了在頭頂?shù)臉渖下曀涣叩伉Q叫。
吳一杭還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汗水、油污和絕望澆筑而成的丑陋雕塑。
他維持著那個佝僂的姿勢，仿佛被尹晗最后那記無形的耳光抽得再也首不起腰。
腳邊那灘水漬己經蔓延到了他的舊球鞋邊緣，冰涼的濕意透過薄薄的鞋面滲入腳趾，他卻毫無知覺。
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像無形的芒刺，依舊粘附在他身上。
咖啡館遮陽傘下那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像針一樣鉆進他的耳朵。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里翻江倒海，中午那頓油膩的雞腿飯在胃囊里瘋狂地攪動、發(fā)酵，帶著沙縣小吃特有的廉價鹵味氣息，混合著巨大的屈辱和惡心，猛烈地沖擊著他的喉頭。
“嘔——！”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彎下腰，對著腳邊那灘自己帶來的、混合著塵土的水漬，劇烈地嘔吐起來。
中午的食物殘渣混雜著胃酸，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濺落在地面，和他那瓶廉價的礦泉水徹底融為一體。
劇烈的嘔吐讓他渾身脫力，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用手背胡亂地抹著嘴，粘稠的嘔吐物沾在皮膚上，帶來更深的惡心感。
他首起腰，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淚水（他甚至不知道眼淚是什么時候流出來的）和嘴角的穢物糊了一臉。
他茫然地抬起頭，視線穿過模糊的水光，越過咖啡館光潔的落地窗。
窗內，衣著光鮮的男女在冷氣充足的環(huán)境里低聲談笑，姿態(tài)優(yōu)雅。
玻璃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狽到極點的身影：那個臃腫、油膩、滿臉涕淚和污穢、散發(fā)著惡臭的自己。
像陰溝里爬出來的老鼠，像一塊被所有人嫌棄的、巨大的、會移動的垃圾。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滅頂。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什么國服馬超？
什么游戲里的榮耀？
什么**網戀？
在現(xiàn)實這張殘酷的照妖鏡面前，他被打回了原形，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帶著湖面水汽的涼風吹過。
吳一杭感覺頭上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吹動了。
他遲鈍地伸手去摸。
頭上空空的。
他僵硬地低下頭，目光在腳邊狼藉的地面上搜尋。
那根他特意翻出來戴上的、印著王者榮耀瑤妹**頭像的廉價黑色頭繩，正孤零零地躺在不遠處，浸泡在他自己嘔吐出的污穢液體邊緣。
那個小小的瑤妹頭像，在污濁的水光里，咧著嘴，仿佛也在無聲地嘲笑他。
吳一杭呆呆地看著那根頭繩，看著地上那攤混合了自己汗水、淚水、礦泉水和嘔吐物的、散發(fā)著惡臭的狼藉。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自己沾滿污穢的手，捂住了那張“抽象”的、此刻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一聲壓抑到極致、仿佛從破碎的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嘶吼，悶悶地從他指縫里漏了出來，帶著血腥氣：“*****……老子……老子是國服馬超啊——?。?！”
他狠狠咬了一口手里的雞腿飯，劣質鹵汁順著嘴角流到下巴，又被他不甚在意地用沾著油星的手背抹開。
空調外機在窗外嗡嗡作響，像只垂死掙扎的老黃牛，吹進來的風裹挾著七月正午的燥熱，混著店里蒸餃和炸餛飩的濃烈氣味，悶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汗水在他寬厚的后背和發(fā)際線邊緣肆意流淌，廉價T恤的腋下位置洇開兩圈深色的汗?jié)n。
他整個人陷在同樣油膩的塑料椅子里，幾乎占據(jù)了兩個人的位置。
手機屏幕的光幽幽地映在他那張堪稱“抽象派藝術”的臉上——寬鼻、厚唇、眉骨突出，幾顆顯眼的痘印頑強地占據(jù)著顴骨高地。
此刻，這張臉上卻洋溢著一種近乎癡傻的亢奮，小眼睛里閃爍著賊亮的光。
手機屏幕上，王者峽谷激戰(zhàn)正酣。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快得幾乎帶出殘影，操控著那桿冷暉槍，身影如鬼魅般在敵軍陣中穿梭。
“Triple Kill！”
“Quadra Kill！”
“Penta Kill！”
夸張的電子女音激昂地響起，伴隨著隊友瘋狂刷屏的“666”和“馬超爸爸**！”。
吳一杭嘴角咧開，露出一點沾著米粒的牙，得意地哼了一聲，油膩膩的額發(fā)隨著他身體的晃動甩下幾滴汗珠。
就在這時，屏幕頂端連續(xù)彈出了幾條新消息提示，備注是——“我的瑤妹公主晗晗”。
亢奮瞬間被另一種更強烈的情緒覆蓋，吳一杭臉上的橫肉擠出一個近乎諂媚的笑容，油膩中透著急切。
他胡亂在褲子上擦了擦手上的油漬，手忙腳亂地退出游戲界面，點開聊天軟件。
幾條語音消息。
吳一杭迫不及待地點開第一條，一個甜得能齁死人的、帶著點撒嬌鼻音的女聲立刻在嘈雜的小店里響起，像一股清泉，瞬間沖淡了周遭的油煙味：“老公~在干嘛呢？
有沒有想我呀？”
聲音帶著點慵懶的笑意，仿佛剛睡醒的小貓。
第二條緊跟著蹦出來，**音似乎有點嘈雜：“我剛在圖書館復習完出來，累死啦！
不過想到晚上就能見到我的國服馬超大高手，嘻嘻，瞬間就不累了呢！”
**里隱約傳來商場促銷廣播的模糊聲響，但吳一杭完全忽略了。
第三條語音帶著點小小的幽怨和期待：“你出發(fā)了沒呀？
人家特意打扮了好久呢，就想給你留個好印象……老公，你不會嫌棄我吧？”
最后一條，是尹晗發(fā)來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的女孩站在一片精心打理的綠植**前，穿著一條純白的蕾絲連衣裙，裙擺輕盈。
她微微歪著頭，笑容甜美得如同精心調配的蜜糖，皮膚白皙細膩，眼睛又大又圓，水汪汪的，長睫毛像小扇子。
陽光灑在她亞麻色的長發(fā)上，鍍上一層柔光，整個人精致得像個櫥窗里的頂級洋娃娃，和這油膩膩的沙縣小吃店格格不入。
吳一杭盯著照片，眼珠子都快掉進屏幕里了，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他感覺心臟在胸腔里擂鼓，渾身燥熱，連后頸上不斷滾落的汗珠都感覺不到了。
他哆嗦著手指，按住語音鍵，聲音因為激動和刻意壓低而顯得有些沙啞變形：“寶…寶寶！
想！
想死你了！
我剛打完一把，國服馬超帶你飛！
嘿嘿！”
他吸溜了一下口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更溫柔，“我馬上就出發(fā)！
保證第一個到！
你等著我??！
我的小仙女，你太好看了！”
他頓了頓，聲音里帶上一種近乎虔誠的卑微，“我…我怎么會嫌棄你？
你肯見我，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發(fā)送完語音，吳一杭猛地站起身，動作幅度之大，帶得**下那張可憐的單薄塑料椅發(fā)出一陣刺耳的**，差點散架。
他顧不得這些，幾乎是撲到油膩膩的前臺，從褲兜深處掏出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拍在桌上：“老板！
錢放這兒了！”
聲音洪亮，帶著一種即將奔赴戰(zhàn)場的豪邁。
老板是個禿頂?shù)闹心昴腥?，正低頭看著手機里扭動的女主播，頭也沒抬，含糊地“嗯”了一聲。
吳一杭像一顆發(fā)射出去的肉彈，沖出了沙縣小吃那扇沾滿油污的玻璃門。
門外熱浪滾滾，瞬間將他包裹。
他跑到街邊，一輛破舊的共享單車在烈日下暴曬著，車座滾燙。
他笨拙地抬腿跨上去，那輛明顯超載的小黃車發(fā)出不堪重負的“嘎吱”聲。
他奮力蹬著踏板，沉重的身軀讓每一次踩踏都顯得格外費力，鏈條發(fā)出沉悶的**。
汗水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浸透了他的后背和前胸，廉價T恤緊緊貼在肥厚的皮肉上。
他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在瘋狂旋轉：快點！
再快點！
去見他的瑤妹公主！
去見那個照片里美得不食人間煙火的尹晗！
他仿佛己經看到尹晗撲進他懷里的畫面，聞到少女身上清甜的香氣。
他騎得氣喘吁吁，路過一家便利店時，猛地剎住車。
他沖進去，冰柜的冷氣撲面而來。
他貪婪地看著里面琳瑯滿目的飲料，最終卻只拿了一瓶最便宜的、標簽都有些褪色的礦泉水。
結賬時，他小心翼翼地掏出一枚硬幣，遞過去時還不忘對著反光的冰柜玻璃門，努力扒拉了幾下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的幾縷頭發(fā)，試圖讓自己看起來稍微精神那么一點點。
---約定的地方是市中心一個頗有格調的臨湖咖啡館外，遮陽傘下擺放著白色的藤編桌椅。
吳一杭幾乎是掐著點，蹬著他那輛快散架的共享單車，像一頭剛犁完十畝地的老牛，呼哧呼哧地沖到附近。
他鎖好車，腳步虛浮地跑向咖啡館外的空地。
時間剛好。
他扶著膝蓋，大口喘著粗氣，汗水像小溪一樣順著他的鬢角和脖子往下淌，在領口處洇開一**深色。
他手里緊緊攥著那瓶廉價的礦泉水，瓶身被他的手汗弄得**膩的。
他踮著腳，努力伸長他那粗壯的脖子，一雙小眼睛在稀疏的人群里急切地搜尋著那個白色的、仙女般的身影。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鎖定了。
咖啡館門口那棵修剪得體的景觀樹下，一個穿著白色蕾絲連衣裙的女孩正站在那里，低頭看著手機。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她身上灑下細碎的光斑。
亞麻色的長發(fā)，纖細的背影，甜美的氣質……和他照片里看到的尹晗一模一樣！
甚至，真人似乎比照片更……圓潤一點點？
吳一杭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然后又猛地松開，血液轟隆隆地沖上頭頂。
他感覺喉嚨發(fā)干，手心全是汗。
他深吸一口氣，努力擠出一個自認為最溫柔、最帥氣、最符合“國服馬超”氣質的笑容（盡管那笑容在他臉上顯得異常扭曲），邁開因緊張而有些僵硬的腿，朝著那個白色的身影走了過去。
“晗…晗晗？”
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激動而微微發(fā)顫，帶著濃重的喘息尾音。
女孩聞聲抬起頭。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吳一杭臉上的笑容瞬間僵死，像劣質面具上的油彩一樣寸寸龜裂。
他手里那瓶廉價的礦泉水，“啪嗒”一聲，掉在光潔的石板地面上，瓶蓋崩開，無色的液體**流出，迅速蔓延開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眼前的女孩，確實穿著那條白色蕾絲裙，也留著亞麻色的長發(fā)。
但照片上那甜美精致、如同洋娃娃般的五官，此刻卻被一張現(xiàn)實的臉龐所取代。
那是一種被生活精心喂養(yǎng)出的豐腴，臉頰的肉感十足，幾乎看不到下頜線，眼睛被擠得有些小，精心描繪的眼線也無法完全掩蓋那份圓鈍。
皮膚倒是白皙，卻少了照片里那種吹彈可破的透明感，反而透著一種被化妝品覆蓋的厚重。
精心涂著斬男色口紅的嘴唇微張著，臉上混合著驚愕、審視，以及一絲迅速浮現(xiàn)、難以掩飾的……嫌惡。
是的，**裸的嫌惡。
像看到了什么令人作嘔的穢物。
吳一杭感覺自己的大腦一片空白。
血液從頭頂瞬間退潮，涌向冰冷的西肢百骸。
他像是被兜頭澆了一盆冰水混合物，從里到外都凍僵了。
他張著嘴，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無意義氣音，眼睛瞪得溜圓，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張與想象中天差地別的臉。
他精心準備的笑容還僵在臉上，此刻卻變成了一個極其滑稽、極其丑陋的定格畫面。
尹晗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針，從吳一杭那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肥碩胸腹上的廉價T恤（領口處甚至能看到沒洗干凈的**汗?jié)n），掃過他油光锃亮、布滿痘坑的臉頰，掠過他那幾縷被汗水黏在額頭上、稀疏油膩的頭發(fā)，最后落在他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指甲縫里似乎還殘留著沙縣小吃油污的手指上。
那眼神里的溫度，從最初的驚愕，迅速跌至冰點以下，凝結成毫不掩飾的鄙夷和惡心。
“你……”尹晗涂著粉色亮片指甲油的手指指著吳一杭，修剪精致的眉毛高高挑起，甜美的聲線此刻尖銳得像指甲刮過玻璃，“你就是‘杭上馬超’？
那個國服馬超？”
她的尾音拔高，充滿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吳一杭被這尖利的聲音刺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后退了一小步，笨拙的身體撞到了身后的共享單車，車子發(fā)出“哐當”一聲悶響。
他囁嚅著，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是…是我……晗晗，我……閉嘴！
別叫我晗晗！”
尹晗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一種被嚴重冒犯的尖利，瞬間吸引了旁邊幾個路人的側目。
“我的天……我的天吶！”
她夸張地用手捂住嘴，眼睛瞪得更大，里面寫滿了驚恐和倒胃口，仿佛多看吳一杭一眼都會讓她中毒。
“照片！
你發(fā)的那些‘帥哥’照片呢？
腹肌呢？
鎖骨呢？
***P得連**都不認識了吧？！”
她的話語像淬了毒的刀子，又快又狠地捅過來，“就你這樣的……這樣的……”她似乎找不到一個足夠惡毒的詞匯來形容，眼神在他身上上下掃視，最終停留在他的肚腩上，發(fā)出一聲短促而充滿惡意的嗤笑，“……死肥宅！
油膩男！
也敢出來網戀奔現(xiàn)？
還騙我說是什么帥哥？
你哪來的臉?。?！”
每一個字都像裹著冰渣的石頭，狠狠砸在吳一杭的臉上、心上。
他感覺臉上**辣的，不是熱的，是被當眾剝皮抽筋般的羞恥和劇痛。
他巨大的身軀微微佝僂起來，試圖把自己縮得更小一點，躲避那些西面八方投來的、看猴戲一樣的目光。
他能清晰地聽到旁邊遮陽傘下喝咖啡的人發(fā)出的低低嗤笑聲。
“不…不是的……我……”吳一杭徒勞地想要辯解，聲音卻細弱蚊吶，被尹晗那尖銳的控訴徹底淹沒。
他想說照片只是加了濾鏡，想說游戲里他真的很厲害，想說他是真心喜歡她的……可看著尹晗那張被憤怒和嫌惡扭曲的、與照片判若兩人的臉，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里，變成了一團苦澀的棉絮。
“不是什么不是？”
尹晗上前一步，那股濃郁的、甜膩的香水味混合著她身上某種奶制品的味道撲面而來，非但沒有帶來想象中的旖旎，反而讓吳一杭胃里一陣翻攪。
“你看看你這樣子！
頭發(fā)幾天沒洗了？
油得能炒菜！
這衣服……我的天，這領子都發(fā)黃了！
還有這味道……”她捏著鼻子，做出一個極其夸張的嘔吐表情，“一股汗臭味混著廉價沙縣的味道！
你剛是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嗎？”
她越說越激動，涂著口紅的嘴唇飛快地開合著，唾沫星子幾乎要濺到吳一杭臉上：“我真是瞎了眼！
居然跟你這種人聊了那么久！
還叫你老公？
我呸！
想到那些話我就惡心！
想吐！”
她猛地做了一個真實的干嘔動作，身體夸張地前傾。
這個動作徹底擊垮了吳一杭最后一絲搖搖欲墜的自尊。
他感覺周圍所有的目光都變成了燒紅的針，密密麻麻地扎在他身上。
他想逃，雙腿卻像灌滿了鉛，沉重得抬不起來。
汗水流進他的眼睛里，又澀又痛，視線一片模糊。
尹晗首起身，嫌惡地拍了拍自己潔白的裙擺，仿佛剛才靠近吳一杭就沾染了什么不潔的東西。
她拿出最新款的、鑲著水鉆的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劃拉得飛快，聲音帶著一種刻薄的快意：“我得趕緊告訴群里的小姐妹，讓她們都開開眼！
看看所謂的‘國服大神’，所謂的‘網戀對象’，是個什么驚天動地的極品！
死肥豬！
癩蛤蟆！
哈哈哈哈！”
她一邊打字，一邊發(fā)出刺耳的、充滿惡意的笑聲。
那笑聲像無數(shù)根鋼針，狠狠扎進吳一杭的耳膜，刺穿他的心臟。
吳一杭巨大的身體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像一片在狂風中即將被撕裂的破布。
他死死地低著頭，不敢再看尹晗那張刻薄的臉，也不敢看周圍任何一個人。
視線模糊地落在腳邊那灘還在緩慢擴大的水漬上——那是他掉落的礦泉水，卑微的心意和廉價的希望，此刻正無聲地流淌在冰冷的地面，被無情地踐踏。
他聽到了自己牙齒咯咯打顫的聲音。
尹晗終于發(fā)完了信息，似乎覺得多待一秒都是折磨。
她抬起頭，用最后一絲居高臨下的憐憫眼神（或者說是更深的厭惡）瞥了吳一杭一眼，仿佛在看一堆不可回收的垃圾。
“滾遠點，死肥豬。
別再讓我看見你?！?br>
她一字一頓，冰冷地吐出最后的判決，“跟你呼吸同一片空氣，我都覺得惡心！”
說完，她利落地轉身，白色蕾絲裙擺劃過一個決絕的弧度。
她掏出手機，快速操作著，頭也不回地走向路邊。
一輛車身锃亮、明顯是高檔網約車的白色轎車無聲地滑到路邊停下。
司機殷勤地下車為她拉開車門。
尹晗看也沒再看身后一眼，像丟棄一件垃圾般，彎腰鉆進了涼爽潔凈的車廂。
車門“嘭”地一聲關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車子平穩(wěn)地啟動，匯入車流，很快消失在街道的拐角，只留下一股淡淡的汽車尾氣味。
世界瞬間安靜下來，只剩下知了在頭頂?shù)臉渖下曀涣叩伉Q叫。
吳一杭還僵在原地，像一尊被汗水、油污和絕望澆筑而成的丑陋雕塑。
他維持著那個佝僂的姿勢，仿佛被尹晗最后那記無形的耳光抽得再也首不起腰。
腳邊那灘水漬己經蔓延到了他的舊球鞋邊緣，冰涼的濕意透過薄薄的鞋面滲入腳趾，他卻毫無知覺。
周圍若有若無的目光像無形的芒刺，依舊粘附在他身上。
咖啡館遮陽傘下那幾聲壓抑不住的嗤笑，像針一樣鉆進他的耳朵。
他感到一陣天旋地轉，胃里翻江倒海，中午那頓油膩的雞腿飯在胃囊里瘋狂地攪動、發(fā)酵，帶著沙縣小吃特有的廉價鹵味氣息，混合著巨大的屈辱和惡心，猛烈地沖擊著他的喉頭。
“嘔——！”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彎下腰，對著腳邊那灘自己帶來的、混合著塵土的水漬，劇烈地嘔吐起來。
中午的食物殘渣混雜著胃酸，散發(fā)著令人作嘔的酸腐氣味，濺落在地面，和他那瓶廉價的礦泉水徹底融為一體。
劇烈的嘔吐讓他渾身脫力，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用手背胡亂地抹著嘴，粘稠的嘔吐物沾在皮膚上，帶來更深的惡心感。
他首起腰，大口喘著粗氣，汗水、淚水（他甚至不知道眼淚是什么時候流出來的）和嘴角的穢物糊了一臉。
他茫然地抬起頭，視線穿過模糊的水光，越過咖啡館光潔的落地窗。
窗內，衣著光鮮的男女在冷氣充足的環(huán)境里低聲談笑，姿態(tài)優(yōu)雅。
玻璃清晰地映出他此刻狼狽到極點的身影：那個臃腫、油膩、滿臉涕淚和污穢、散發(fā)著惡臭的自己。
像陰溝里爬出來的老鼠，像一塊被所有人嫌棄的、巨大的、會移動的垃圾。
巨大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滅頂。
他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窒息。
什么國服馬超？
什么游戲里的榮耀？
什么**網戀？
在現(xiàn)實這張殘酷的照妖鏡面前，他被打回了原形，一個徹頭徹尾的笑話！
就在這時，一陣突如其來的、帶著湖面水汽的涼風吹過。
吳一杭感覺頭上似乎有什么東西被吹動了。
他遲鈍地伸手去摸。
頭上空空的。
他僵硬地低下頭，目光在腳邊狼藉的地面上搜尋。
那根他特意翻出來戴上的、印著王者榮耀瑤妹**頭像的廉價黑色頭繩，正孤零零地躺在不遠處，浸泡在他自己嘔吐出的污穢液體邊緣。
那個小小的瑤妹頭像，在污濁的水光里，咧著嘴，仿佛也在無聲地嘲笑他。
吳一杭呆呆地看著那根頭繩，看著地上那攤混合了自己汗水、淚水、礦泉水和嘔吐物的、散發(fā)著惡臭的狼藉。
然后，他慢慢地，慢慢地抬起自己沾滿污穢的手，捂住了那張“抽象”的、此刻因痛苦而扭曲的臉。
一聲壓抑到極致、仿佛從破碎的肺腑深處擠出來的嘶吼，悶悶地從他指縫里漏了出來，帶著血腥氣：“*****……老子……老子是國服馬超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