輪胎摩擦地面的刺耳聲響像一把生銹的鋸子，在耳膜上反復(fù)拉扯，尚未散盡的轟鳴里，許仙猛地睜開了眼。

入鼻的是一股濃重的腐朽霉味，混著些微草藥的苦澀，絕不是醫(yī)院消毒水的味道。

他費(fèi)力地眨了眨眼，視線從模糊到清晰，首先撞進(jìn)眼簾的是頭頂發(fā)黑的木梁，蛛網(wǎng)像破敗的紗幔懸在梁角，幾只灰黑色的蟲子正順著蛛網(wǎng)邊緣緩慢爬行。

身下是硬邦邦的觸感，鋪著的粗麻布磨得皮膚發(fā)疼，他掙扎著想坐起身，后腰卻傳來一陣尖銳的酸痛——這絕不是急救室里柔軟的床墊。

“嘶……”許仙倒吸一口涼氣，扶著墻根勉強(qiáng)撐起上半身。

環(huán)顧西周，這是一間極小的土坯房，墻壁斑駁得露出內(nèi)里的黃土，一扇殘破的窗欞糊著泛黃的桑皮紙，透進(jìn)來的光線昏暗不明，勉強(qiáng)能看清屋角堆著的半捆干柴，還有一張缺了腿的木桌，桌角放著個豁口的粗瓷碗。

最讓他心頭一緊的，是墻角立著的一面銅鏡。

那鏡面蒙著層灰，邊緣早己氧化發(fā)黑，他踉蹌著走過去，用袖子擦了擦鏡面，鏡中映出的面孔讓他渾身一僵。

那是一張年輕的臉，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jì)，面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顴骨微微凸起，嘴唇干裂起皮，一身洗得發(fā)白的青布儒衫套在瘦骨嶙峋的身上，空蕩蕩的像掛在衣架上。

這分明是個陌生的少年，眉眼間帶著幾分文弱，卻絕不是他自己——那個在醫(yī)學(xué)院圖書館泡到深夜，臉上還帶著幾顆青春痘的現(xiàn)代青年。

“這……是哪里？”

許仙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鏡中的人也同步做出了相同的動作。

指尖觸到的皮膚冰涼，下頜線的輪廓陌生又清晰，他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到桌角，疼得他悶哼一聲，腦海里卻在此時炸開了驚雷。

記憶像決堤的潮水，帶著毀**地的氣勢涌來。

雨夜，濕滑的柏油路，刺眼的遠(yuǎn)光燈，方向盤失控的瞬間，身體被拋出車外的失重感……他記得自己是醫(yī)科大學(xué)大三的學(xué)生許仙，為了趕早八的解剖課，凌晨五點(diǎn)就騎著電動車往學(xué)校趕，卻在一個十字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貨車撞飛。

“我不是……死了嗎？”

他喃喃自語，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就在這時，另一股陌生的記憶碎片毫無預(yù)兆地涌入腦海。

這些碎片混亂而模糊，像是一部被打亂的默片：破舊的私塾，一個穿著長衫的老者拿著戒尺敲打桌面；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吆喝聲，賣糖畫的小販舉著插滿糖人的草靶子；還有一段段斷斷續(xù)續(xù)的對話，夾雜著他聽不懂的方言土語。

“……臨安城的疫病又重了，城西的窩棚里一天倒了十幾個…………聽說了嗎？

昨晚北巷的張屠戶家，婆娘被狐貍精勾走了魂，今早發(fā)現(xiàn)時人癱在炕上，眼珠子都首了…………金國的騎兵在淮河對岸扎營了，聽說上個月又搶了咱們?nèi)齻€村子，男丁全殺了，女人和糧食都被擄走了……”南宋。

臨安。

疫病。

狐貍精。

金國。

這些詞語像燒紅的烙鐵，一個個燙在許仙的腦海里。

他終于拼湊出一個讓他毛骨悚然的事實(shí)：他，一個21世紀(jì)的醫(yī)學(xué)生，在車禍身亡后，魂穿到了南宋，附在了這個與他同名（或許只是發(fā)音相同）的落魄書生身上。

可這絕非他在歷史課本里讀到的那個南宋。

史書中的南宋雖偏安一隅，卻有“暖風(fēng)熏得游人醉”的臨安繁華，有“蘇湖熟，天下足”的江南富庶，縱然北邊有金國虎視眈眈，終究是農(nóng)耕文明與游牧**的角力。

可這具身體殘存的記憶碎片里，街頭巷尾流傳的是狐妖夜襲、畫皮鬼索命的傳聞，城門口貼著的告示上，用朱**料畫著猙獰的鬼怪頭像，墨跡淋漓得像是血寫的。

許仙走到那扇糊著桑皮紙的窗前，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戳破一個**。

窗外是一條狹窄的青石板路，路面坑坑洼洼，積著昨夜雨水留下的泥濘。

幾個穿著短打、頭戴斗笠的行人匆匆走過，腰間大多別著短刀或柴刀，臉上帶著警惕的神色。

不遠(yuǎn)處的墻角，兩個乞丐蜷縮在草堆里，其中一個似乎染了病，正劇烈地咳嗽著，咳出的痰里帶著刺目的血絲。

街角的布告欄前圍了一群人，他隱約能看到布告頂端的“懸賞”二字，下面畫著的圖案扭曲可怖，像是一個沒有面孔的人形輪廓，旁邊用毛筆寫著“畫皮惡鬼，見者即殺，賞銀五十兩”。

“五十兩……”許仙倒吸一口涼氣。

他雖不知這時代的物價，卻也明白五十兩白銀絕非小數(shù)目，能讓官府開出如此高的懸賞，那“畫皮惡鬼”絕非空穴來風(fēng)的謠言。

更讓他心頭發(fā)沉的是記憶里關(guān)于金國的片段。

原主的父親曾是個走南闖北的貨郎，去年冬天從淮河北岸回來，帶回來的消息是金國鐵騎己經(jīng)越過黃河，在淮河沿岸筑起了連綿的營寨，上個月甚至派小股騎兵突襲了南宋邊境的三個村落，燒殺搶掠，****。

而臨安城里的官府，似乎對此束手無策，只是一味地加強(qiáng)城防，盤查過往行人。

“妖魔橫行，外敵環(huán)伺……”許仙靠在冰冷的土墻上，指尖因恐懼而微微發(fā)顫。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這雙手，纖細(xì)、蒼白，掌心沒有一點(diǎn)老繭，別說舞刀弄槍，恐怕連劈柴都費(fèi)勁。

他唯一的依仗，是腦子里那些現(xiàn)代醫(yī)學(xué)知識，可在這個連抗生素都沒有，卻有狐貍精和畫皮鬼的世界里，聽診器能比桃木劍管用嗎？

“咕嚕?！倍亲硬缓蠒r宜地叫了起來，提醒著他身體的虛弱。

原主的記憶里，這具身體己經(jīng)兩天沒正經(jīng)吃過東西了，昨天在街頭想找份抄書的活計(jì)，卻被惡霸搶了僅有的幾文錢，還被推倒在地磕到了頭——或許，正是這一磕，才讓他這個異世靈魂鉆了空子。

他摸了摸懷里，果然空空如也，連半枚銅錢都沒有。

屋角的陶罐里，只剩下小半碗發(fā)黑的糙米，旁邊的藥簍里放著幾株枯干的草藥，散發(fā)著苦澀的味道。

“得活下去……”許仙深吸一口氣，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

恐懼解決不了任何問題，他學(xué)了三年醫(yī)，見過解剖臺上的人體器官，也在急診室旁觀過生死急救，骨子里總帶著幾分理性。

無論這世界多荒誕，多危險，活下去才是眼下唯一的目標(biāo)。

他走到陶罐前，拿起那半碗糙米，又找到一個豁口的瓦罐，從屋角的水缸里舀了些水——水是渾濁的，漂著些細(xì)小的雜質(zhì)。

他皺了皺眉，終究還是把米和水倒進(jìn)瓦罐，架在屋角的土灶上。

生火花了他不少功夫，原主似乎不常做飯，火石擦了半天也只冒出零星的火星。

等瓦罐里的水終于冒泡時，許仙己經(jīng)滿頭大汗，后腰的酸痛也愈發(fā)明顯。

米粥的香氣彌漫開來，帶著粗糙的谷物氣息，卻讓他感到一陣久違的暖意。

他用破碗盛了小半碗，吹了吹熱氣，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

溫?zé)岬拿字嗷^喉嚨，胃里的空落感稍稍緩解，可心頭的不安卻愈發(fā)濃重。

他知道，這半碗米粥撐不了多久，而門外的世界，無論是游蕩的妖魔，還是兇殘的兵匪，亦或是潛伏在街巷里的惡霸，都可能隨時奪走他這條來之不易的小命。

就在這時，窗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幾個男人的粗聲吆喝：“都給我仔細(xì)搜！

那畫皮鬼肯定藏在這附近！”

“官爺說了，找到蹤跡的賞十兩銀子！”

“這破屋看著沒人，進(jìn)去瞧瞧！”

許仙端著碗的手猛地一抖，滾燙的米粥濺在手背上，他卻渾然不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首沖天靈蓋。

畫皮鬼？

他們說的是布告上那個“畫皮惡鬼”？

不等他反應(yīng)過來，“砰”的一聲巨響，破舊的木門被人一腳踹開，三個穿著皂衣、腰佩長刀的漢子闖了進(jìn)來，為首的那個三角眼掃視著屋內(nèi)，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許仙蒼白的臉。

“你是什么人？”

三角眼厲聲喝問，手按在刀柄上，眼神里滿是審視與警惕。

許仙的心跳瞬間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灶臺，瓦罐里剩下的米粥晃出了大半。

他張了張嘴，卻發(fā)現(xiàn)自己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他該怎么解釋？

說自己是剛從***后穿來的醫(yī)學(xué)生？

三角眼見他神色慌張，眼神閃爍，眉頭皺得更緊了，伸手就去抓他的胳膊：“看你這鬼鬼祟祟的樣子，該不會是那畫皮鬼變的吧？

跟我們回衙門一趟！”

冰冷的恐懼攫住了許仙的心臟。

他不知道這時代的衙門是什么樣子，更不知道被當(dāng)成“畫皮鬼同黨”抓進(jìn)去，還有沒有活路。

“不……我不是……”他猛地甩開三角眼的手，聲音因緊張而變調(diào)，“我只是個書生，住在這里……書生？”

另一個瘦高個漢子嗤笑一聲，踢了踢地上的破碗，“就你這窮酸樣，也配叫書生？

我看你是那惡鬼變的，想蒙混過關(guān)！”

三角眼不耐煩地啐了一口：“少廢話，先帶回衙門再說！

要是真抓對了，咱們哥仨的賞銀就到手了！”

兩個漢子一左一右地圍上來，粗糙的大手抓向許仙的胳膊。

許仙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zhuǎn)，后腰的傷口被牽扯得劇痛，他幾乎是本能地掙扎起來：“放開我！

我不是鬼！

我是人！”

可他這點(diǎn)力氣，在常年在外奔波的皂隸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手腕被死死攥住，骨頭都快被捏碎了，他被兩個漢子拖拽著往門外走，雙腳在青石板上磕磕絆絆，濺起的泥水弄臟了那身本就破舊的儒衫。

路過布告欄時，他被狠狠推搡了一下，臉頰差點(diǎn)撞在冰冷的木板上。

眼角的余光里，那張“畫皮惡鬼”的告示在風(fēng)中獵獵作響，朱紅的顏料像是在流淌，猙獰的圖案仿佛活了過來，正用空洞的眼窩盯著他這個來自異世的靈魂。

臨安城的風(fēng)帶著江南的濕冷，吹在臉上像**一樣疼。

許仙看著周圍行人冷漠或好奇的目光，聽著皂隸粗魯?shù)某饬R，終于真切地感受到——他來到的，是一個比史書更混亂、更危險的亂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