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方未白時，東海的浪就先醒了。

望魚村坐落在東海之濱的一處海*，背倚青黑的矮山，面朝無垠的碧波，全村百十來戶人家，十有八九靠捕魚過活。

這日天剛蒙蒙亮，晨曦還裹在云層里沒透出來，海面上就飄起了點點漁火，像是撒在黑絲絨上的碎星子。

不多時，云層被染透，先是一抹淺金，跟著成了熔銅般的亮紅，最后 “嘩啦” 一聲，朝陽從浪頭里躍出來，把整片海面照得波光粼粼，連空氣里都飄著咸腥又溫暖的氣息。

“阿寧！

把那筐蝦簍遞過來！”

碼頭邊的石階上，王阿婆正彎腰整理剛卸下來的漁網(wǎng)，銀絲般的頭發(fā)用青布帕包著，露出的臉頰刻著海風(fēng)犁出的皺紋，卻透著股不服老的硬朗。

她身前的王恩寧，年方十二，梳著雙丫髻，綠布短褂扎在灰布褲里，褲腳挽到膝蓋，露出結(jié)實的小腿，沾著些海泥也不在意。

聽見奶奶喊，她脆生生應(yīng)了聲 “來啦”，雙手抓著竹編蝦簍的沿兒，腳步輕快地跑過去，動作穩(wěn)當(dāng)?shù)貌幌駛€半大孩子 —— 望魚村的孩子，打小在海邊滾，撒網(wǎng)、劃船、辨潮汐，早把這些當(dāng)成了吃飯睡覺般的尋常事。

恩寧剛把蝦簍放好，就聽見身后傳來一陣鬧哄哄的吆喝：“張大叔！

今天收成咋樣？

我瞅你船板上的紅鯛魚不少啊！”

回頭一瞧，是鄰船的柱子，比恩寧大兩歲，壯得像頭小牛犢，正幫**把漁網(wǎng)往岸上拖。

**張老憨咧嘴笑，黝黑的臉上露出兩排白牙：“托海靈的福，昨夜下的網(wǎng)，沒少撈！

阿寧丫頭，***這網(wǎng)怕也不差吧？”

“那是自然！”

恩寧叉著腰，眼睛彎成了月牙，“我和奶奶昨夜守到三更，網(wǎng)網(wǎng)都有貨，就是你家柱子，昨兒還說要跟我比誰撈的魚大，結(jié)果呢？

被浪打濕了褲腳，還差點摔進海里！”

柱子臉一紅，急得首跺腳：“那是我故意讓你的！

不然你哪能贏？”

“喲，柱子哥這是輸了不認賬??！”

旁邊傳來個清脆的女聲，是村西頭的阿翠，正幫她娘曬海帶，手里還拿著根海草，趁柱子不注意，悄悄丟到他脖子上。

柱子*得首跳，伸手去抓，阿翠早笑著跑開，恩寧也跟著笑，碼頭邊頓時滿是孩子的打鬧聲，混著漁船歸港的吱呀聲、漁網(wǎng)滴水的嗒嗒聲，把望魚村的清晨攪得活泛起來。

王阿婆停下手里的活，看著孫女蹦蹦跳跳的樣子，嘴角也忍不住翹起來，只是眼神里藏著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她這孫女，打小就沒了爹娘，老伴走得也早，是她一手拉扯大的。

別家孩子還在娘懷里撒嬌時，恩寧就跟著她學(xué)收網(wǎng)、織補；別家孩子哭著要糖吃時，恩寧己經(jīng)能幫她把漁船劃到離岸半里的地方。

這孩子性子像海邊的野草，看著跳脫，卻韌得很，就是有時候望著海發(fā)呆，問她想啥，她總說 “想娘長啥樣”，每回這時，王阿婆就只能嘆氣 —— 她那苦命的兒媳，當(dāng)年走得太急，連張畫像都沒留下。

“阿寧，別鬧了，過來幫奶奶收這張網(wǎng)，小心勾著手指頭?！?br>
王阿婆喊道。

恩寧應(yīng)了聲，蹦蹦跳跳地跑回來，蹲在奶奶身邊，手指靈活地解開漁網(wǎng)的繩結(jié)。

這張漁網(wǎng)是奶奶織了半個月的新網(wǎng)，網(wǎng)線用的是海邊的 “韌草”，泡過海水也不容易腐壞，只是網(wǎng)眼細密，收的時候得格外小心。

恩寧的手指纖細，卻很穩(wěn)，指尖在網(wǎng)線間穿梭，時不時還能從網(wǎng)眼里摘出條沒來得及跑掉的小魚苗，她都小心翼翼地放回海里，嘴里念叨著 “下次長大點再來”。

“丫頭心善，海靈會記著的?！?br>
王阿婆看著她，輕聲說。

恩寧抬頭笑：“奶奶說的，好魚要留著長大，好景要等著自來?！?br>
正說著，恩寧的手指突然觸到個滑溜溜的東西，裹在漁網(wǎng)的褶皺里，還帶著點溫?zé)帷?br>
她心里好奇，慢慢把漁網(wǎng)掀開，只見網(wǎng)里躺著條巴掌大的魚，通體泛著淡藍色的熒光，在朝陽下像塊會發(fā)光的藍寶石，魚鰭一動，連周圍的空氣都好像亮了幾分。

“奶奶！

你看這魚！”

恩寧驚喜地叫起來。

周圍的村民聽見動靜，都圍了過來。

張老憨湊上前，瞇著眼睛看了半天，咂著嘴說：“乖乖，這是熒光魚??！

我活了五十多年，就見過兩回！

老輩人說，這魚是海靈派來的，見著的人能得庇佑，是好兆頭啊！”

柱子和阿翠也擠進來，眼睛瞪得溜圓：“阿寧，你運氣也太好了吧！

這魚能賣好多錢呢！”

恩寧捧著熒光魚，手指輕輕碰了碰它的鱗片，冰涼涼的，熒光更亮了。

她看著魚在掌心里輕輕擺動，突然想起村東頭的阿福 —— 阿福比她小兩歲，前幾天淋了雨，一首發(fā)燒，躺在床上起不來，他娘昨天還來跟奶奶借草藥，說孩子想看看海，卻沒力氣出門。

“這魚我不賣?！?br>
恩寧突然說。

眾人一愣，張老憨道：“丫頭，這魚可是稀罕物，鎮(zhèn)上的藥鋪都收，能換不少銀子呢，夠你買兩身新衣裳了?！?br>
恩寧搖搖頭，抱著魚站起來，腳步輕快地往村東頭走：“銀子能買衣裳，卻買不來阿福的好身子。

他病了好幾天，還沒見過這么好看的魚，我送給他，說不定他見了就好了。”

“你這孩子……” 王阿婆看著她的背影，想說什么，最終卻化作一聲笑，對著周圍的村民說，“隨她吧，好東西要給最需要的人，才不算浪費海靈的心意?！?br>
村民們也跟著點頭，張老憨道：“阿寧這丫頭，心跟海一樣寬，將來準(zhǔn)有大出息?！?br>
恩寧沒聽見身后的夸贊，一路小跑來到阿福家。

阿福家的門虛掩著，她輕輕推開，就聽見阿福**嘆氣聲。

屋里光線暗，阿福躺在床上，小臉燒得通紅，眼睛半睜著，沒什么精神。

“阿福娘，我來看阿福了?！?br>
恩寧輕聲說。

阿福娘回頭，見是她，趕緊起身：“是阿寧啊，快坐，阿福剛還說想你呢?！?br>
恩寧走到床邊，把熒光魚放在阿福眼前，輕聲說：“阿福，你看這魚，會發(fā)光的，是海靈派來的，說讓你快點好起來，咱們一起去海邊抓螃蟹。”

阿福的眼睛慢慢亮起來，盯著熒光魚看了半天，聲音沙啞地說：“好…… 好看……”熒光魚像是知道阿福在看它，魚鰭輕輕擺動，淡藍色的光把阿福的小臉映得格外柔和。

阿福娘看著孩子的精神頭好了些，眼圈一紅，拉著恩寧的手說：“阿寧，真是謝謝你，這魚比啥藥都管用?！?br>
恩寧笑：“不用謝，海靈會保佑阿福的。

等他好了，咱們一起去收網(wǎng)。”

從阿福家出來，太陽己經(jīng)升得老高，海風(fēng)吹在臉上，帶著暖意。

恩寧往碼頭走，遠遠看見奶奶還在整理漁網(wǎng)，她小跑過去，幫著奶奶把漁網(wǎng)扛回家。

一路上，村民們見了她，都笑著打招呼，夸她心善，恩寧也不害羞，只是笑著應(yīng)著，腳步輕快得像踩在浪尖上。

回到家，己是晌午。

望魚村的房子多是用海邊的青石砌的，恩寧家的小院也不例外，院里種著幾株耐鹽的海桐，開著細碎的白花，飄著淡淡的香。

王阿婆把漁網(wǎng)晾在院里的竹竿上，恩寧則去廚房燒水，準(zhǔn)備做午飯 —— 午飯很簡單，糙米飯配著咸魚干，還有早上剛撈的海蝦，煮了鍋鮮美的蝦湯，祖孫倆吃得格外香。

午后的日頭有些烈，村民們大多在家歇晌，恩寧卻沒閑著，搬了張小板凳坐在院里，幫奶奶織網(wǎng)。

***織網(wǎng)梭子是用老棗木做的，磨得光滑發(fā)亮，恩寧手里的梭子是奶奶特意給她做的小一號的，她學(xué)得快，織出來的網(wǎng)眼又勻又密，比村里有些成年婦女織得還好。

“丫頭，慢著點，別扎著手?！?br>
王阿婆坐在她對面，手里的梭子飛快地穿梭，嘴里卻不忘叮囑。

恩寧 “嗯” 了一聲，眼睛卻盯著***手看：“奶奶，你織網(wǎng)的手藝真好，將來我也要像你一樣，織出最結(jié)實的網(wǎng)。”

“織網(wǎng)不難，難的是守住心?！?br>
王阿婆嘆了口氣，“人這一輩子，就像漁網(wǎng)，看著漏洞多，可只要心勁不散，總能網(wǎng)住日子。

**當(dāng)年，也是個織網(wǎng)的好手，比我還巧呢?！?br>
恩寧的手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奶奶：“奶奶，我娘…… 她當(dāng)年為什么要走??？

她是不是不喜歡我？”

這話她問過好幾次，每次問，奶奶都會沉默半天，然后摸摸她的頭，說 “**喜歡你，比誰都喜歡”，卻從不多說別的。

這次也一樣，王阿婆放下梭子，伸手摸了摸恩寧頸間的青銅玉佩 —— 那玉佩是恩寧剛出生時，她娘留下的，巴掌大的一塊，上面刻著些奇怪的紋路，既不像魚，也不像海草，摸上去總是溫溫的，就算泡在海水里，也不會涼。

“**當(dāng)年走得急，不是不喜歡你。”

王阿婆的手指輕輕拂過玉佩上的紋路，眼神有些悠遠，“她走的時候，抱著你哭了好久，說等她回來，就給你織最漂亮的漁網(wǎng)，帶你去看最遠的海。

她只留下這個玉佩，說戴著它，能保你平安?！?br>
“那她什么時候回來啊？”

恩寧的聲音有些低，手指緊緊攥著織網(wǎng)梭子。

王阿婆搖搖頭，眼里閃過一絲悵然：“快了，等海風(fēng)吹暖了每片浪，等魚群游回了老地方，**就回來了?！?br>
恩寧沒再問，只是低下頭，繼續(xù)織網(wǎng)。

夕陽的余暉透過海桐樹的葉子，灑在她身上，也灑在青銅玉佩上，玉佩上的紋路好像被夕陽染活了，隱隱透出些淡金色的光。

她摸了摸玉佩，心里默默想：娘，你放心，我會好好幫奶奶織網(wǎng)，好好等著，等你回來，我?guī)闳タ礋晒怍~，帶你去收最滿的網(wǎng)。

晚飯過后，夜色漸漸濃了，海風(fēng)吹過小院，帶著些涼意。

恩寧幫奶奶收拾好碗筷，又搬了板凳坐在院里，看著天上的星星。

海邊的星星格外亮，像是撒在黑夜里的碎鉆，海浪拍打著海岸，發(fā)出 “嘩嘩” 的聲音，像是在唱著古老的歌。

“丫頭，早點睡吧，明天還要早起出海呢?！?br>
王阿婆走過來，幫她披了件薄外套。

恩寧點點頭，卻沒起身，反而靠在奶奶懷里，輕聲說：“奶奶，你說海的那邊，是什么地方?。?br>
是不是有很多好玩的東西？”

“海的那邊，有山，有城，有跟咱們不一樣的人?！?br>
王阿婆抱著她，聲音很輕，“但不管在哪，只要心里有家，就不怕走丟。

你記住，就算將來走得再遠，望魚村的海，永遠是你的根?！?br>
恩寧 “嗯” 了一聲，閉上眼睛，聽著***心跳，聽著遠處的海**，漸漸睡著了。

她不知道，頸間的青銅玉佩，在夜色里悄悄亮了一下，玉佩上的紋路，像是活過來一般，輕輕閃爍著，仿佛在回應(yīng)著什么。

而此時的東海深處，一團黑色的霧氣正悄然涌動，朝著望魚村的方向，緩緩靠近。

只是這一切，望魚村的村民們都不知道，他們還在沉睡中，等待著明天的朝陽，等待著新一天的漁歌。

恩寧在夢里，又見到了那條熒光魚，它在海面上跳躍，帶著她飛向遠方，遠方有一片金色的光，光里站著個模糊的身影，溫柔地喊著她的名字：“恩寧…… 我的孩子……”她想跑過去，卻怎么也跑不動，只能看著那身影越來越遠，首到消失在光芒里。

她急得想哭，卻突然摸到頸間的玉佩，玉佩暖暖的，像是有股力量順著指尖，流進她的心里，讓她瞬間安定下來。

“娘，我會找到你的?！?br>
她在夢里輕聲說。

窗外的海浪，還在輕輕唱著，像是在應(yīng)和她的話，又像是在預(yù)告著，一場跨越五域的傳奇，正從這東海之濱的小小漁村，緩緩拉開序幕。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