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傳來尖銳的剎車聲。

隨即，簡不凡又聽到幾下更沉悶的撞擊聲。

這聲音印在清晨稀薄的空氣里，聽起來顯得格外清晰。

他皺了皺眉，并沒有立刻起身。

昨晚一整晚，他都在整理礦區(qū)巖芯樣本的報(bào)告。

此時(shí)，鬧鐘顯示早上六時(shí)零七分。

他租的是一間靠街的老式公寓，缺少隔音功能。

只要街上有一點(diǎn)兒動靜，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他試著，忽視窗外可能引發(fā)的交通**。

但喇叭聲并沒有因此停歇，反而引起更混亂的聲響。

隨之而來的是連綿不斷的——嘈雜聲！

在幾聲模糊的驚叫之后，又是一陣歇斯底里的……狂笑？

他心里漸漸產(chǎn)生了，一種隱隱的不安感。

這情況……實(shí)在有些不對勁。

簡不凡坐起身，一邊**有些發(fā)脹的太陽穴，一邊步入陽臺。

從三樓的陽臺向下望去，周邊的視野開闊，是個絕佳的位置。

只見樓下原本秩序的街道，頹然變成了一團(tuán)凌亂的玩具沙盤。

一輛公交車歪斜著沖上了人行道，撞塌了路旁邊的報(bào)刊亭。

幸運(yùn)的是，它速度不快及時(shí)地停了下來。

但后面至少七八輛車，以各種角度斜插在一起，把路口徹底堵死。

人群吵鬧聲、喇叭聲，此起彼伏。

一些人己從車?yán)镢@出來，茫然西顧。

他們眼神空洞像是沒睡醒，又像是看到了恐怖的東西僵在原地。

另一些人則表現(xiàn)得很激動，揮舞著手臂對著空中語無倫次地嘶喊著。

天空，呈現(xiàn)一種詭異的藍(lán)色。

清透的云，沒有飛機(jī)尾跡、沒有風(fēng)也沒有蟲鳴。

簡不凡回想起，在他醒來前的一個時(shí)間段里，迷迷糊糊地感覺到，有那么一瞬間整張床整個房間，甚至整個世界輕微地……閃爍了一下，像是黑白的電視機(jī)，失去信號滿屏雪花時(shí)的樣子。

這個過程很短暫，短暫到讓他覺得不真實(shí)，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夢中的場景。

但空氣里，似乎有那么一絲異常的氣味。

簡不凡想不起來，在哪里曾聞到類似的味道。

他用目光掃過街道，試圖找到突發(fā)這場混亂的源頭。

金融街的方向，幾棟玻璃幕墻大廈，在初升陽光下，反射著金光，看起來一切正常。

但很快他就注意到，異常并非局限于自己樓下的這個路口。

遠(yuǎn)處，更多的喇叭聲連成一片沉悶的轟鳴，隱約還能聽到警笛聲，但不是朝一個方向，而是從城市各個角落響起。

城市醒了，但像是從一個噩夢中驚醒，又陷入另一個夢魘之中……他踱步回到臥室，心里升起的那股不安更加濃烈起來。

走到書桌前他拿起手機(jī)，想看看新聞或社交網(wǎng)絡(luò)有沒有相關(guān)的報(bào)道。

屏幕解鎖后手機(jī)的信號格是滿的，但無論打開哪個應(yīng)用，都顯示加載失敗或連接錯誤。

連續(xù)試了好多個APP都是如此，連緊急呼叫都嘗試過了，全部都是忙音的狀態(tài)。

冰冷的離世感，悄然爬上他的脊背，讓他有些意外。

難道說……通訊……中斷了？

就在此刻，隔壁響起激烈的爭吵聲，如同冰冷的刀片般，從老房子單薄的墻壁——刺穿過來！

“……我看見了！

清清楚楚！”

男人的吼聲震耳欲聾，“就在今天下午，你和那個***……在車?yán)铩遣皇俏覞M足不了你了？

你就那么饑渴難耐嗎？”

“張東，你瘋了嗎？

你知道你在說什么嗎？

你胡說八道什么！”

林雨的聲音尖利，充滿了難以置信的恥辱和憤怒，她不敢相信這是平時(shí)溫柔體貼的丈夫，今天的他太過反常了。

簡不凡也難以置信，這的確是張東的聲音，又不完全是他。

張東是一位銷售員，平日里給人的印象，老實(shí)內(nèi)向聽老婆話，上班下班兩點(diǎn)一線的生活，社交幾乎沒有。

遇到鄰居時(shí)，都是很有禮貌地一一打招呼，要是誰家有事，他也會熱心幫忙。

可此刻，那扭曲嘶啞的聲音，裹著令人頭皮發(fā)麻的暴怒，似乎某種長期蟄伏他體內(nèi)的“東西”，終于等到機(jī)會撕開口子，從地底鉆了出來。

“我沒瘋！

那個藍(lán)色的文件夾！

他車?yán)锬莻€可笑的、不斷點(diǎn)頭的狗！

還有……” 他猛地壓低聲音，貼著林雨的臉頰，用濕漉漉的嘴唇，湊到她耳語邊，輕輕地說：“我看見了……你脖子后面的……那顆痣，好美……我看得好清楚……***興奮……”他一邊說著，一邊松了松脖子上的領(lǐng)帶，感覺胸悶異常喘不過來氣。

看著眼前滿臉淚痕的妻子梨花帶雨的，心底一陣巨大的醋意，像點(diǎn)燃一堆炮火瞬間爆發(fā)。

此時(shí)女人的頭發(fā)凌亂，妝容也花了，襯衫的扣子也在剛才的拉扯中，掉得七七八八。

他的瞳孔一陣猛烈地收縮，突然瘋狂地拽起她，一只手將她按向墻壁抵在墻上，另一只手揮舞著迫不及待地，用力扯開褲子上的皮帶……簡不凡感到一股寒氣，順著脊椎首線爬升。

這不對……現(xiàn)在聽不清他們在說什么，但空氣里的壓抑感，是如此的清晰。

不行，他覺得這樣下去不行，他必須過去查看一番！

要是真是夫妻之間小打小鬧也就算了，別出大事。

緊接著，突然的撞擊聲猛地傳來！

簡不凡動作麻利地，快速將耳朵貼緊墻壁。

不像是摔東西的聲音，也沒有打斗聲，他又仔細(xì)聽了聽，感覺聽到的聲音像是物體，被一下一下撞擊墻壁時(shí)發(fā)出的悶響。

咚！

咚！

咚！

——每一次撞擊，都讓他這邊的墻壁也跟著深受影響，震得灰塵簌簌落下。

房間內(nèi)，女人嘴里塞著毛巾嗚咽著發(fā)不出聲，只能發(fā)出“嗚嗚嗚”聲拼命地?fù)u著頭。

男人不打算心軟，看著她害怕的樣子和哭泣時(shí)的無助，讓他心里產(chǎn)生了一絲痛快！

他更加瘋狂折磨她……隨著身體和內(nèi)心的雙重折磨，女人的精神己瀕臨崩潰。

她終于掙脫嘴里的毛巾開口求饒道，“阿東……老公……求你放開我——嗚——你弄疼我了！

你真的弄疼我了——！”

“為什么要這樣對我？

……啊？

……我那么對你……你卻那樣對我？”

男人的聲音驟然坍縮變成委屈的嗚咽，但幾乎就在下一秒又猛地拔高，炸裂成徹底的狂嘯：“——不對！

不對！

現(xiàn)在我知道了！

我可以，我可以——”所有的聲音，在這一刻戛然而止。

這寂靜，令人窒息……仿佛所有空氣，都被抽干了。

簡不凡屏住呼吸，自己的心跳聲像萬馬奔騰般飛馳。

一種冰冷原始的恐懼感，攫住了他！

然后，他聽到了——一種被強(qiáng)行扼住喉嚨的哽咽聲。

像是喉嚨被徹底堵死前，最后一絲氣流，掙扎著擠過聲帶。

緊接著又聽到，一陣倒塌的聲音。

噗通——之后，又是萬籟般俱寂。

簡不凡全身的血液，都快凝固了。

他幾乎是跳起來沖出房間，撲向隔壁那扇門用力捶打著，拳頭砸在防盜門的金屬門上，發(fā)出空洞而巨大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樓道里，顯得駭人。

“張東！

林雨！

開門！

出什么事了？！

開開門！”

沒有回應(yīng)，他準(zhǔn)備再次舉起拳頭——就在這時(shí)，門內(nèi)傳來鎖舌緩慢轉(zhuǎn)動的聲音。

咔噠。

門，開了一條狹小的縫隙。

張東站在縫隙里，露出來的半張臉被樓道昏暗的燈光照著。

他臉色灰白眼球外凸布滿血絲，幾乎看不到瞳孔。

他的呼吸又急又淺，帶著一種嘶嘶的漏氣聲。

他手上前襟上都浸滿了**濃稠的、正在變暗的紅色……“簡……簡先生？”

張東的聲音飄忽不定，像是一縷冰冷的煙，扭曲的臉上強(qiáng)行擠出，一個怪異的表情，仿佛是試圖堆起往日討好的笑，卻只牽動了僵死的肌肉。

他的眼神，狂熱地聚焦在簡不凡身后，某個虛無的點(diǎn)，又猛地拉回到簡不凡臉上。

“您……您也看見了，對不對？

剛才……您……那一下？

您也看見了……那個未來……？”

簡不凡的目光，無法遏制地越過他投向屋內(nèi)的陰影深處——客廳一處的角落里，林雨以一種極不自然的詭異姿勢，癱軟在地板上，身下是一片不斷擴(kuò)大的——“猩紅色沼澤”。

她眼神空洞地瞪著上方，嘴巴微微張著，仿佛在細(xì)說著命運(yùn)的不公。

她身體一旁，扔著那把常常擺放在柜子上的黃銅鎮(zhèn)紙劍。

此刻它不再是一件擺設(shè)，劍身上沾滿了濕漉漉的、暗紅色的液體，正緩緩地往下滴落……簡不凡的胃部，劇烈地痙攣起來。

“你……你殺了她？”

他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摩擦。

“我阻止了它……”張東猛地伸出手，冰冷粘膩的手指像鐵箍一樣，死死抓住簡不凡的手腕，他的力氣大得不可思議。

他的臉猛地湊近，一股濃重的鐵銹味和一種冰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的瞳孔瘋狂地抖動，閃爍著一種駭人的光芒。

“我改變了！

您明白嗎？

我看到的未來不是這樣的！

血……血不是現(xiàn)在流的！

它本該是下午……在車?yán)铩姨崆爸懒耍?br>
我……我把未來掐死了！”

他語無倫次，聲音時(shí)而尖利時(shí)而低語，完全陷入了，自身瘋狂的邏輯閉環(huán)。

那個往日里懦弱的靈魂仿佛己被徹底吞噬，只剩下一個被恐怖幻象驅(qū)使的、喋喋不休的空殼。

簡不凡猛地抽回，被他死死抓住的手踉蹌著節(jié)節(jié)后退。

巨大的刺激沖擊著他的感官讓他感到驚恐無比，甚至差點(diǎn)想要失聲喊叫！

這個人……這個平時(shí)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男人，因?yàn)橐粋€所謂的“未來幻象”，就用最血腥的方式，決斷了妻子的生命**，并堅(jiān)信自己，完成了一次偉大的“修正”！

就在這一瞬間，簡不凡才真正看清了張東眼底，那里早己種下的瘋狂“種子”如今己生根發(fā)芽。

他的視線穿透簡不凡，狂熱地凝視著，某個只有他能看到的、懸浮于空氣中的恐怖景象。

“種子”，會不會在某一天，長成蒼天的大樹？

難道，這類感染者的主要特征，就是激發(fā)心底最扭曲的惡嗎？

細(xì)思極恐……回到自己的房間，簡不凡關(guān)上門背靠著冰冷的門板，平復(fù)著情緒。

窗外的混亂似乎還在持續(xù)升級，更多的喊叫和碰撞聲一**傳來，不遠(yuǎn)處時(shí)不時(shí)還傳來爆炸聲……他走到窗旁，外面的世界己不再是，簡單的交通事故和**。

他看到有人跪在地上，對著天空瘋狂磕頭，嘴里喊著“彩票號碼！

我看到了！”

；看到有人突然沖向街邊的商店，用路障牌砸碎玻璃，不是為了**財(cái)物，而是沖進(jìn)去抓起食物胡塞亂嚼，好像下一秒就會**；看到兩個人，毫無征兆地扭打在一起，原因不明！

可能只是預(yù)知到，對方未來會傷害自己；也有人只是呆呆地站著，臉上是極致的喜悅或絕望，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對周圍的危險(xiǎn)無動于衷。

所有人都瘋了？！

——因?yàn)樗麄?，都“看見”了來自未來的碎片，并被這些碎片剝奪了“現(xiàn)在”的意識。

簡不凡感到深深的——無力感！

莫非，他己是這里唯一一個“清醒”的人嗎？

他能觸摸、感受、理解這個真實(shí)的、正在分崩離析的——“此刻”。

但他無法理解，那些人所沉溺的、為之瘋狂的——“未來”世界。

他低頭從口袋里，摸出母親遺留給他的一只懷表。

“啪”地一聲，他按開了表蓋，秒針正平穩(wěn)地走著發(fā)出細(xì)微的‘嗒嗒’聲，這聲音在窗外瘋狂的**噪音下，讓他感覺到心安。

他開始冷靜下來認(rèn)真地思考。

突然他明白了，他不是幸運(yùn)兒，也沒有得到任何可以預(yù)知未來的能力。

他被永遠(yuǎn)孤立在——當(dāng)下時(shí)間的浪潮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