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哐當哐當?shù)?，吵得人腦仁疼。

蘇晚晴把頭靠在有點臟的車窗玻璃上，看著外頭沒什么變化的黃土地和光禿禿的樹杈子往后跑。

坐了將近一天一夜，渾身骨頭都快散架了。

車廂里味兒挺沖，汗味、煙味、還有不知誰家?guī)У南滩烁泶裎痘煸谝粔K兒。

對面大姐的孩子哭了一路，旁邊幾個大叔嗓門特別大，嚷嚷著**大事。

蘇晚晴沒心思聽，她腦子里亂糟糟的。

總算熬到喇叭里喊了她要下的站名。

車還沒停穩(wěn)當，人們就呼啦一下全擠到了門口，好像晚一秒就下不去似的。

蘇晚晴被人推著下了車，站在月臺上，有點發(fā)懵。

熟悉的火車站，空氣里還是那股子煤煙兒摻著塵土的味道，可感覺就是不一樣了。

五年了，她在那個叫向陽屯兒的村里呆了整整五年。

剛?cè)サ臅r候才十七，現(xiàn)在……她拎著自己那個舊帆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里頭沒有幾件東西，只有幾件洗得發(fā)白的衣服，幾本舊書，還有一個她偷偷記了好多想法和公式的本子，在村里晚上沒事時，就喜歡就著煤油燈瞎畫琢磨那些齒輪啊、線路啊什么的，算是她那時候唯一的樂趣。

出站的路擠滿了人，扛大包的、拎麻袋的，一個個行色匆匆，她順著記憶往家走，心里有點打鼓，家……也不知道變成啥樣了。

爸爸是老紡織廠的工人，媽媽沒工作，哥哥頂了爸爸的班也進了廠，前年娶了同車間的嫂子。

上次收到信還是半年前，媽媽就說家里一切都好，讓她別惦記。

胡同還是那么窄，墻根兒曬著大白菜，走到那扇熟悉的舊木門前，她停了一下，才伸手敲了敲。

開門的是**，系著圍裙，手上沾著面，看樣子是在和面。

“喲！”

**看見她，明顯愣了一下，“晚晴？

你怎么……這就回來了？

怎么不提前打個電報說一聲？”

“隊里手續(xù)辦得快，沒來得及?！?br>
蘇晚晴低聲說，側(cè)身進了屋。

屋里有點暗，還是那股老房子的味道。

爸爸坐在桌邊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咳嗽了兩聲：“回來了。”

“嗯，爸。”

“回來有什么打算沒？”

爸爸放下報紙，看著她。

沒等蘇晚晴開口，**就搶過話頭：“正好！

街道王主任前兩天還問我呢，說郊區(qū)新開了個磚瓦廠，招臨時工，累是累了點，但好歹是個進項。

你先干著，總比在家閑著強。”

磚瓦廠？

搬磚？

蘇晚晴心里咯噔一下。

她想起在火車上聽人嘀咕，說現(xiàn)在**松動了，有些地方開始重視有文化的人了。

“媽，”她試著開口，“我想看看有沒有……能學點技術(shù)的那種……學技術(shù)？”

**嗓門高了一點，“女孩子家學什么技術(shù)？

有個班上就不錯了！

你看人老劉家閨女，在服裝廠踩縫紉機，不也挺好？

磚瓦廠工資聽說還成呢！”

爸爸也插話：“**說得對。

現(xiàn)在工作多難找？

別挑肥揀瘦的。

家里什么情況你又不是不知道，你回來了，總不能白吃飯?！?br>
話像冷水一樣潑過來。

蘇晚晴抿緊了嘴，沒再吭聲。

他們好像一點也不關(guān)心她這五年怎么過的，以后想干點什么，就急著把她推出去干活，好像她是個多余的包袱。

“我有點累，想歇會兒。”

她垂下眼睛說。

“哦對，先歇歇，”**像是才想起來，“你那小屋…你嫂子東西多，堆了****，晚**先跟我們擠擠，或者打個地鋪?！?br>
蘇晚晴沒說話，點了點頭。

她走到自己以前那個小隔間門口看了一眼，里面堆滿了雜物，幾乎沒地方下腳，心里那點回家的暖意，一下子涼透了。

**還在后頭念叨：“對了，晚晴，你張姨前兩天來說，她那個遠房侄子，副食店的趙志剛，還記得嗎？

人家現(xiàn)在是正式工了！

說你回來了可以見見”相親？

蘇晚晴猛地扭過頭。

原來不止工作，連她嫁人的事他們都算計好了，心口堵得厲害，她干脆走到窗邊，一把推開了那扇舊窗戶。

傍晚的風吹進來，帶著鄰居家炒菜和大雜院廁所混合的味道。

夕陽照得那些灰撲撲的房頂有點發(fā)紅。

就在這時，她瞧見胡同口停著一輛少見的綠色吉普車，一個穿著板正中山裝的年輕男人正拉開車門要上去。

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人好像感覺到有人在看他，突然抬頭往她這邊瞥了一眼。

離得有點遠，看不太清長相，但那眼神兒特別利，好像能一下把人看穿似的。

就一眼，那人彎腰上了車，吉普車發(fā)動起來，很快開走了，消失在胡同口。

蘇晚晴還愣愣地站在窗口。

屋里，**還在絮絮叨叨說著磚瓦廠多好、那趙志剛條件多不錯。

外面天快黑透了。

她這就回來了？

以后的日子，難道就這樣了？

剛才那個坐吉普車的人，跟她這輩子都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吧？

心里沉甸甸的，一點著落都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