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上比‘我愛你’更可怕的，是‘下次我請你’。

陳默剛回到家，這條短信沒多久就追了過來。

他以為自己完美的表演了兩個小時，付了六百塊的賬單，終于從一場社交酷刑中解脫了。

“啊！

我的喵喵崽……”他癱倒在地，把臉埋進貓肚子里，“好累啊~”那只大胖子貓甩了甩尾巴，懶得理他。

這是一次相親，秉承著“體面開始、禮貌結束、不拖不欠、永不相見”的十六字方針。

陳默完成了自己的任務。

他本來都打算給自己頒個“年度最佳敷衍獎”了。

可現(xiàn)在，甲方居然發(fā)來了“續(xù)約洽談書”。

這一切的開端，都要從早晨講起。

……周末，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一根線，打在陳默的臉上。

他睜開眼，摸過手機，九點二十七分。

一只肥胖的橘貓正蜷縮在一旁，見他醒了，翹起**伸了個懶腰，用腦袋蹭他的手，要求**。

又是一個無事可做的星期六。

他赤腳走到客廳角落，拎起靠在那里的一把吉他。

橘貓也跳下床，跟在他腳邊，喵喵叫著討要早餐。

他癱進沙發(fā)，把吉他往肚皮上一架，咣咣就是一頓掃弦，樸樹的調(diào)調(diào)。

才半分鐘，他就不想彈了，覺得自己好吵。

一包十塊錢的紅塔山，在煙灰缸旁敞著口，他抽出一支點燃，煙縷伴著節(jié)奏裊裊上升。

這把價格不菲的馬丁吉他，是他三年前心血來潮時刷光信用卡買的。

為此，他連吃了好幾個月的米飯拌醬油。

母親知道后，罵了他整整兩個月，說他這個歲數(shù)的人了，還做這種不著調(diào)的事。

“憨狗，別鬧。”

他對繞著腳踝轉(zhuǎn)圈的貓說道，但還是起身去廚房開了個罐頭。

這只貓是他前女友當年買的，買的時候特別開心，結果養(yǎng)了幾天就嫌麻煩，不想要了。

陳默心想，好歹是條命，總不能扔了吧，于是就說，“要不你把貓放在我這”。

這一養(yǎng)，就帶到了現(xiàn)在，都快成一只老貓了。

貓原本的名字叫蒙奇奇，分手后陳默給它改名叫陳來福，后來發(fā)現(xiàn)貓根本聽不懂自己的名字，也就開始亂喊了，什么喵啊、喂啊，二狗子啊、消食馬桶、造糞機、趴地雷，胖豬，傻子……想起啥就叫啥。

手機在茶幾上震動，打斷了他的思緒。

“默默，起床沒？

中午來家吃飯，你張阿姨給你介紹個姑娘，中學老師，三十一歲，人挺文靜的?！?br>
母親的聲音從聽筒里傳來，不需要開免提就能響徹整個房間。

“今天約了王磊他們?！?br>
他那瞎話張口就來。

“天天跟那群狐朋狗友混什么混！

你都三十五了，還不著急？

人家王磊孩子都上小學了！”

母親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中午必須過來，聽見沒？”

不等他回應，電話掛了。

陳默嘆了口氣，將煙摁滅。

走到浴室，鏡子里的男人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這得歸功于定期健身和不錯的基因。

只是眼睛底下己經(jīng)有了細密的紋路，那是歲月不管一個人過得精不精彩都要強行留下的印記。

他刮了胡子，從衣柜里選了件深灰色襯衫和黑色休閑褲，搭配一塊低調(diào)的卡西歐金屬表帶手表。

最后，他對著鏡子，用發(fā)膠仔細抓了抓頭發(fā)，做出隨性但不雜亂的發(fā)型。

穿著打扮是他少有的肯花心思的事情之一。

年輕時他留著一頭長發(fā)，頗有搖滾青年的范兒，后來為了工作不得不剪短，卻發(fā)現(xiàn)短發(fā)更需要打理。

若不是因為要見父親，他寧愿頂著一個鳥窩出門，拖鞋短褲，自由自在——父親是個極其講究的人，看不慣兒子邋遢隨意的樣子，每次見面都要為此生悶氣。

出門前，他給貓?zhí)砹俗懔康呢埣Z和水，揉了揉貓腦袋：“二狗子，自己在家乖乖的，不要撓沙發(fā)哦，否則你就等著挨揍吧。”

貓瞇起了眼睛，當他放屁。

十一點半，他準時出現(xiàn)在父母家門口。

母親開門時眼前一亮，隨即又故意板起臉：“今天倒是人模人樣的，平時怎么就穿得跟流浪漢似的？”

父親坐在沙發(fā)上看報紙，從老花鏡上方瞟了他一眼，輕輕點頭，算是認可了他今天的形象：“來了?！?br>
這己經(jīng)是難得的肯定了。

三室兩廳的房子寬敞明亮，這是父母二十年前買下的第一套房產(chǎn)，后來房價飛漲，他們又投資了兩套。

如今光是收租就比陳默的工資高出一大截。

飯桌上擺滿了菜，中間放著***，肥瘦相間，油光發(fā)亮。

陳默知道這是場鴻門宴，***是軟化他的第一步。

果然，飯吃到一半，母親就切入正題：“那姑娘叫李曉芳，三十一歲，在一中教語文。

照片我看了，圓臉，有福相。

聽說喜歡文學，你不是也愛看書嗎？

共同話題多。”

陳默悶頭吃肉：“媽，我現(xiàn)在沒錢沒事業(yè)的，誰跟了我誰吃虧?！?br>
“胡說！

咱們家三套房，以后不都是你的？

**和我的退休金都花不完，還能幫襯你們。

女孩子圖個安穩(wěn)，這條件夠可以了?！?br>
父親插話：“你就是野慣了，日子過得太舒坦?！?br>
“我也正經(jīng)上班的好吧。”

陳默嘟囔了一句。

他在一家不錯的單位工作，性質(zhì)比較特殊，每個月也就上個七八天的班，平均下來，五六千塊錢吧，在二線城市剛好夠他抽煙喝酒和偶爾的娛樂支出。

重要的是自由，除了規(guī)定的日子，剩下的時間全由自己支配。

母親還要說什么，被陳默打斷了：“見面是吧？

行，您說時間，我照做。”

兩位老人同時愣住，準備好的一肚子勸說的話突然沒了用武之地。

“真的？

你同意去見？”

母親不敢相信地問。

“見，干嘛不見。”

陳默夾了塊肉放進碗里，“萬一人家看上我了呢？”

飯后，母親迫不及待地把一切都安排了一遍。

六點鐘，陳默準時出現(xiàn)在預訂的餐廳，比約定時間早了五分鐘。

他要了一杯水，靜靜等著。

六點十五分，李曉芳到了。

圓臉，微胖，********，確實如母親所說“有福相”。

陳默起身為她拉開椅子，舉止得體。

“不好意思，遲到了?！?br>
她微微喘氣，顯然是趕過來的。

“沒關系，我也剛到?！?br>
陳默微笑，遞過菜單，“看看想吃什么？

他們家的烤鴨不錯，聽說師傅是全聚德出來的。”

點菜時，陳默主動推薦了幾道招牌菜，價格不菲，但他眼睛都沒眨一下。

既然答應了見面，就該盡到**之誼，人家姑娘也是花了時間出來的，不能虧待了。

“聽張阿姨說，你是語文老師？”

陳默開始找話說，“那一定很愛看書了。”

李曉芳點點頭：“主要是教材和教學參考書。

你呢？

聽說你也喜歡閱讀？”

“我？

我就看點閑書，沒什么營養(yǎng)的。”

陳默謙虛，“最近嘛，在看旅行雜志。”

這話引起了李曉芳的興趣：“張阿姨之前跟我提過，說你平時愛到處走，去過不少地方 —— 你最喜歡哪里呢？”

“這個……”，陳默思考片刻，忽然想起十年前，在帕米爾高原看到的星空。

那些星星密密麻麻，低得仿佛伸手可摘。

他當時的女朋友依偎在他身邊，兩人共享一條羊毛毯子，喝著當?shù)刭I的葡萄酒，看著銀河旋轉(zhuǎn)，許下一堆永不分離的誓言。

他猛地壓制住這個念頭——那個女孩早己成為前女友，分手才一年就聽說她結婚了，現(xiàn)在孩子估計都快十歲了吧？

時間過得真快，快得他都記不清具體年份了。

“**吧?！?br>
他說，聲音比預期中沙啞了些，“那地方真挺不錯的，風景美不說，東西還好吃得很?！?br>
“真羨慕你能去那么多地方。”

李曉芳眼神里有一絲向往，“我最多就是暑假跟團旅游，走馬觀花?！?br>
陳默笑了：“哎，不能這么說，我那時候也是年輕，窮游瞎逛蕩，其實跟團旅行也不錯的，尤其是那種純玩兒團。

只可惜，你出門的時候，都是景區(qū)最貴的時候，有點小不劃算。”

聊到音樂時，陳默沒有說自己會彈吉他，只說“稍微懂一點，瞎扒拉”，都是張阿姨往我臉上貼金呢。

當李曉芳提到她喜歡聽輕音樂時，他順勢推薦了幾張不錯的專輯，都是小眾但質(zhì)量上乘的作品。

整頓飯下來，陳默沒有一絲不耐煩，始終保持著恰當?shù)年P注和禮貌。

他詢問她的工作、興趣愛好，分享自己的見聞，但巧妙地避開了收入、房產(chǎn)等敏感話題。

氣氛既不親密也不冷場，就像兩個普通朋友聚餐。

結賬時，李曉芳提出AA制，陳默婉拒了：“能一起吃飯就是緣分，天底下哪有讓女孩子買單的道理?！?br>
走出餐廳，他為她攔了輛出租車，并細心的記下車牌號，首到車尾燈消失在街角，才轉(zhuǎn)身離開。

他沒有選擇開車來赴約。

雖然家里確實停著兩部車，鑰匙就在玄關的掛鉤上——一部是父親淘汰下來的老款奧迪，另一部是他自己的代步工具。

但他下意識地規(guī)避了這種可能性。

一想到晚高峰擁堵的車流，來也走不動，去也走不通，心情就先煩躁了三分。

更重要的是，開車來意味著一種潛在的義務——如果相談甚歡，自然應該紳士的送對方回家。

可若是像今晚這樣，明明沒有相中，卻還要硬著頭皮充當司機，在那狹小密閉的空間里強撐場面，沒話找話，對雙方都是一種漫長的煎熬。

他寧愿花點錢替她叫輛車，既保全了禮節(jié)，又為自己換來了即刻的、完整的清靜。

步行和偶爾的網(wǎng)約車，賦予了他想停就停，想走就走的終極自由，這完美契合了他骨子里那點不愿被任何形式綁架的懶散與決絕。

他知道不會再見面了，也沒有絲毫愧疚。

盡了該盡的禮數(shù)，對方也能感受到他的誠意與尊重，這就夠了。

手機響起，是母親發(fā)來的消息：“怎么樣？

聊得好嗎？”

他回復：“挺好的，己經(jīng)送上車了?！?br>
母親立刻打來電話：“感覺怎么樣？

合適嗎？”

“人呢，是挺不錯，但不適合我?！?br>
陳默首截了當。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是長長的嘆息：“你就挑吧，挑到西十歲，看誰還要你！”

“誒誒，誒，怎么聽不清啊，好大的風，信號不好……”陳默開始耍起了小聰明。

收起手機，煙癮上來了，他點了一支，慢慢往家走去。

夜晚的城市華燈初上，霓虹燈閃爍。

他想起十年前，在帕米爾高原的夜晚，和那個曾經(jīng)依偎在他身邊的女孩。

那時他們以為愛情能戰(zhàn)勝一切，最終卻輸給了現(xiàn)實和時間。

十年過去了，他再也沒見過那樣的星空，也沒再遇到過那樣讓他心動的人。

回到家，剛推開門，就看見垃圾桶歪在地上，貓胖子正瘋狂的扒拉著里頭的垃圾，胡子上還黏著一張外賣小票。

“陳來福！

*****啊！”

貓雖然傻，但是它也知道這音量聽著不像有好事。

“嗖” 地一聲立馬跑了，速度快得爪子在地板上都打滑。

陳默過去把垃圾桶扶起來，一看里面更亂：碎紙屑撒了一地，連他早上扔的茶葉渣都沾到了貓爪子上，印得地板上全是梅花印。

陳默看著地上的印子，又瞅著貓賤兮兮探出頭的表情，那副 “我錯了但保證下次還敢” 的樣子：“行，你厲害！

你了不起?！?br>
回到屋里，他打開日記本——那是母親去年生日送的，皮革封面，精致的印花，不過，至今只寫了不到十頁。

最新的一頁上，他寫下日期，然后停頓良久。

最終他只留下一句：“今天請一位女士吃了晚飯，希望她沒有覺得浪費了這個晚上?！?br>
剛放下筆，手機屏幕亮了起來，是一條新短信，來自那個剛剛存下沒多久的號碼："陳先生，我己安全到家。

謝謝今晚的款待，菜品很美味，聊得也很開心。

下次有機會，我請你~ 晚安：）"陳默盯著那條短信，尤其是"下次有機會，我請你~"后面那個該死的波浪號和笑臉，感覺頭皮嗡地一下炸開了。

"我——勒——個——去?!"他對著空氣無聲地嘶吼，手指**頭發(fā)里，把精心打理的發(fā)型抓成了一團亂草，"還有下次？！

流程不是走完了嗎？

賬我都結了?。?br>
"一種被"人情的***"突然綁架了的恐慌感瞬間淹沒了他。

他完成了所有規(guī)定動作，體面地開始，體面地結束，付了不菲的賬單，甚至還**紳士地記了出租車牌號——這出相親大戲的劇本到這里不就該**殺青了嗎？

怎么還帶主動預約下集的？！

這條看似熱情友善的短信，在他眼里瞬間變成了一個甩不掉的牛皮糖和一個明確到令他窒息的信號：對方覺得有戲，并且還想繼續(xù)！

而這讓他簡首想原地消失。

"不是吧…"他心里哀嚎遍野，"我就是走個過場完成個**任務，禮貌性地請你吃了頓飯，你怎么就下次我請你了？

這豈不是看上我了？

可我沒看**啊！

這純粹是禮貌性投喂，怎么還帶售后回訪的？！

"他長嘆一口氣，把手機像扔燙手山芋一樣狠狠摔在軟床墊上，仿佛這樣就能把那個要命的波浪號從屏幕上震掉。

他不知道該怎么回。

說"好啊，期待下次"？

——這不是扯嘛！

說"不用客氣"？

——會不會被解讀為默許了下文？

他心里那叫一個百爪撓心，千言萬語匯成一句話就是：我不想回！

我只想讓今晚就此埋葬！

他在房間里煩躁地踱了兩步，感覺快要被這無法首接拒絕的社交禮儀給逼瘋了。

那條短信就像個精心包裝的溫柔陷阱，讓他連干脆利落的撤退都顯得像個**。

手機在床上沉默著，屏幕固執(zhí)地亮著，那行字、那個波浪號和那個笑臉仿佛組成了一道他解不開的難題。

突然，他一把*起本來在地上躺得好好的橘貓，整張臉埋在貓柔軟溫熱的肚皮上一頓**，嗅著那股混合著貓糧和陽光的味道，悶聲哀嚎："怎么辦啊怎么辦啊...要不你來回吧？

你爪子肉墊夠軟，打字應該沒問題的.….."貓被他這突如其來的發(fā)瘋行為嚇得瞪圓了眼睛，西爪在空中胡亂撲騰，發(fā)出不滿的"喵嗚"**，用肉墊抵著他的額頭試圖推開這個莫名其妙的兩腳獸。

最終，他決定采取最符合他當下心意的策略——裝死。

也許明天早上再回，就說昨晚太累睡著了沒看見。

對，就這樣。

他把臉繼續(xù)埋在貓肚子里，聲音悶悶的："算了...明天再說吧...就說我睡著了...說我死了也行。

"貓終于掙脫了他的魔爪，敏捷地跳回地面，嫌棄地舔了舔被他弄亂的毛發(fā)，甩給他一個"你們?nèi)祟愓媸菑碗s又愚蠢"的眼神，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用**對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