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棺詭脈
我記事起，村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就總斜斜地搭在我家土坯房的門檻上。
爺爺陳守義坐在門檻上編竹籃時，槐樹葉會落在他的藍布褂子上，他也不拂，只等編完手里的活計，才慢悠悠地拾起來，塞進灶膛里引火。
村里人都叫他“陳三卦”，不是說他一天只算三卦，是這一輩子，真正動過羅盤、畫過符咒看**的次數(shù)，加起來沒超過三次。
那時候村里窮，紅白喜事是天大的事，誰家娶媳婦、埋老人，總得揣著半袋白面或幾個雞蛋找上門。
爺爺從不拒絕，卻也從不算卦——娶媳婦的，他就蹲在灶臺邊幫著燒火，說“婚期別選初七、十七，潮氣重，新媳婦進門容易犯腿疼”；埋老人的，他就陪著家屬往山上去，指個向陽的坡地，“這兒土厚，下雨不積水，先人睡得安穩(wěn)”。
這些話聽著普通，可照著做的人家，后來都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模瑫r間久了，村里人都信他，卻也只當(dāng)他是個懂些生活門道的老人，首到后來那三件事，才讓“陳三卦”這三個字，漸漸裹上了層化不開的敬畏。
第一次是我六歲那年，秋老虎正烈，村口的土路被曬得冒白煙。
那天晌午，一陣“轟隆隆”的馬達聲從村外傳來，震得槐樹葉都簌簌落。
我正和小伙伴在槐樹下玩彈珠，抬頭就看見一連串黑亮的車開了進來——八輛奔馳，車頭的三叉星標(biāo)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村里人從沒見過這陣仗，全圍了過去，連正在喂豬的王嬸都忘了關(guān)**門。
為首的車停在我家門前，下來個穿西裝的男人，皮鞋锃亮，褲腳連點泥星子都沒有，手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暈。
后來才知道，這是鄰省的首富，姓劉，聽說在城里蓋了片大樓盤，專程來請爺爺去看**。
爺爺當(dāng)時正坐在門檻上篩谷糠，見劉首富過來，手里的竹篩子都沒停。
劉首富遞煙，是軟盒的**，爺爺擺擺手，從懷里摸出自己卷的旱煙，用火柴點著，吸了一口才開口：“找我有事？”
劉首富臉上堆著笑，把一卷圖紙遞過去：“陳老先生，久仰您的大名。
我在城東蓋了個‘富貴園’樓盤，想請您去看看**，酬勞好說。”
爺爺接過圖紙，只掃了一眼，就還給了他：“不去?！?br>
劉首富的笑僵了一下，又往前湊了湊：“老先生，我知道您不愛出山，這樣，五萬塊，您只要去看看，指點兩句就行?！?br>
村里人倒吸一口涼氣，五萬塊在當(dāng)時能蓋三間大瓦房。
可爺爺沒抬頭，繼續(xù)篩他的谷糠，谷粒落在竹籃里，“沙沙”響。
劉首富的臉色沉了沉，又加價：“十萬？
二十萬？”
見爺爺還是沒反應(yīng)，他咬咬牙，“三百萬！
老先生，三百萬夠您在村里蓋棟樓，后半輩子不愁吃穿了！”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都靜了，連蟬鳴都像停了。
爺爺這才抬起頭，看了劉首富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灶臺上的一?；覊m。
“你的樓盤，占了河神的地，強行蓋樓，是要出事的?！?br>
他說完，把最后一把谷糠篩完，起身往屋里走，“你走吧，給多少錢都不去?！?br>
劉首富愣在原地，臉色從紅變青，最后狠狠啐了一口：“裝什么裝！
我看就是徒有虛名！”
說完，甩著手鉆進車?yán)?，八輛奔馳轟隆隆地開出去，濺起的塵土撲了圍觀人一臉。
村里人議論了好幾天，有人說爺爺傻，三百萬都不要；也有人說爺爺是真有骨氣。
可沒過三個月，鎮(zhèn)上的報紙就登了消息——“富貴園”工地出事了，先是一個工人在腳手架上干活，好好的繩子突然斷了，人摔下來沒了氣；接著又有兩個工人在地下室抽水，煤氣中毒死了。
更邪門的是，沒過多久，投資方突然撤資，劉首富的資金鏈一下斷了，銀行又催著還債，他只能變賣資產(chǎn)，最后連西裝都當(dāng)了，有人在鎮(zhèn)上的廢品站見過他，穿件洗得發(fā)白的褂子，蹲在地上撿塑料瓶。
這事傳到村里，沒人再敢說爺爺傻。
從那以后，再有人來找爺爺問事，說話都放輕了聲音。
第二次出手，是我七歲那年的冬天。
雪下得特別大，把山路都封了。
那天清晨，我正趴在窗戶上看雪，就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比上次劉首富的奔馳低調(diào)，卻更顯莊重。
下來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身后跟著兩個穿軍裝的隨從，手里拎著禮盒。
男人走到門口，沒像劉首富那樣張揚，而是輕輕敲了敲門。
爺爺開門時，他立刻上前，雙手握住爺爺?shù)氖?，語氣恭敬得很：“陳老先生，我是省里的***，冒昧來打擾您，是有件事想求您幫忙?！?br>
爺爺讓他進屋，倒了杯熱茶。
***喝了口茶，才慢慢說：“我老父親病了半年，臥床不起，醫(yī)院說沒救了。
我知道老先生懂**，想請您給選塊陰宅，只求能延綿子孫福澤，讓他走得安穩(wěn)些?！?br>
爺爺沒立刻答應(yīng)，只是看著窗外的雪，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你先回去，三天后再來?！?br>
***點點頭，留下禮盒就走了。
那三天，爺爺把自己關(guān)在里屋，不準(zhǔn)任何人進去。
我趴在門縫上看，只見屋里點著艾草，煙霧繚繞，爺爺坐在桌前，桌上擺著羅盤、一本泛黃的舊書，還有幾張畫著山川的圖紙。
他一會兒對著羅盤轉(zhuǎn)，一會兒又翻書，飯都是奶奶端到門口，他只吃幾口粥。
第三天傍晚，***準(zhǔn)時來了。
爺爺從里屋出來，臉色有些蒼白，手里攥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個地址——在縣城外的青龍山，半山腰的一塊坡地。
他把紙條遞給***，叮囑道：“埋的時候選寅時，頭朝東南，切記，墓前別栽松樹，栽兩棵柏樹就行。”
***接過紙條，恭恭敬敬地給爺爺鞠了個躬，又塞了個厚厚的信封，爺爺沒要，只說：“你父親是好人，當(dāng)年打過**，這忙我該幫?！?br>
沒過多久，***的父親就走了，按照爺爺說的地址埋了。
一年后，省里的廣播里播新聞，說***連升**，當(dāng)了省里的領(lǐng)導(dǎo)。
村里人聽說了，都跑到我家門前，卻不敢進門，只在門口議論——“陳老爹這本事，真是神了怪不得叫陳三卦，原來每一卦都這么厲害”。
爺爺還是和以前一樣，坐在門檻上編竹籃，有人提起這事，他就岔開話題，要么說“那是人家自己爭氣”，要么就干脆不說話，抽著旱煙看遠山。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我八歲那年的夏天。
那年大旱，從入夏到七月，一滴雨都沒下。
村口的河水干得見底，河床上的魚蝦都曬成了干；地里的玉米稈彎著腰，葉子黃得像枯草，用手一捏就碎；連村里的老井都快干了，村里人要走三里地去山腳下的泉眼挑水，桶里的水渾濁得能看見泥渣。
我記得那時候，我每天渴得嘴唇脫皮，奶奶把粥熬得稀稀的，省著水喝。
村長王大伯帶著村里的老人、婦女、小孩，都跪在我家門前，有的老人哭著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陳老爹，求您發(fā)發(fā)善心，救救村里吧！
再不下雨，莊稼就全死了，人也活不成了！”
奶奶想扶他們起來，卻被爺爺攔住了。
爺爺站在門口，看著滿地跪著的人，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蓬蓬的，他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沙?。骸捌饋戆?，我去試試?！?br>
那天下午，爺爺帶著我上了后山。
后山的路很難走，到處是干裂的土塊，爺爺走得很慢，手里拿著個布包，里面裝著香、燭、朱砂，還有一塊黑木牌——那木牌是老棗木做的，摸起來光滑得很，是爺爺年輕時自己雕的。
我們走到山頂，山頂上有棵老槐樹，比村口的那棵還粗，樹干上有個樹洞，里面積著點雨水，己經(jīng)發(fā)臭了。
爺爺讓我在樹下等著，他自己清理了一塊平地，擺上香案，點上三炷香。
香煙裊裊地飄向天上，爺爺對著天空磕了三個頭，然后從布包里拿出朱砂，又取出一根毛筆，蘸著朱砂，在黑木牌上畫符咒。
那符咒畫得極其復(fù)雜，彎彎曲曲的線條像龍，又像云，爺爺?shù)氖趾芊€(wěn)，一筆都沒斷。
我站在旁邊看著，太陽曬得我頭暈，可爺爺額頭上的汗滴在木牌上，他都沒擦一下。
畫完符咒，爺爺用鐵鍬在老槐樹下挖了個深坑，把木牌埋了進去，又用土踩實。
做完這些，他對著老槐樹又磕了三個頭，嘴里念念有詞，我沒聽清他說的什么，只覺得風(fēng)突然大了起來，槐樹葉“嘩啦啦”地響。
下山的時候，爺爺?shù)哪_步有些虛，我想扶他，他搖搖頭：“沒事，你先回家，告訴奶奶，讓她準(zhǔn)備點干凈的水?！?br>
接下來的三天，村里人每天都去山頂看，可天上還是萬里無云。
首到第三天傍晚，西邊的天空突然聚起了烏云，烏云越聚越多，很快就遮滿了天。
接著，雷聲“轟隆隆”地響，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山頂?shù)睦匣睒?，然后，雨點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村里人都跑出門，站在雨里歡呼，有的老人抱著樹哭，有的小孩在雨里打滾。
雨下了三天三夜，河里的水滿了，地里的玉米稈首起了腰，連老井里的水都溢了出來，清清涼涼的。
雨停的那天早上，爺爺帶著我又去了山頂。
他蹲在老槐樹下，用鐵鍬把土挖開，取出了那塊黑木牌。
我湊過去看，一下子愣住了——原本鮮紅的朱砂符咒，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樣，摸上去還有點粘手。
爺爺?shù)哪樕班А钡匾幌伦兊蒙钒祝侄奸_始抖，他趕緊把木牌揣進懷里，拉起我的手就往山下跑。
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腳步快得像要飛起來，我跟不上，他就把我抱起來，抱著我跑。
回到家，爺爺就病倒了。
他發(fā)著高燒，說胡話，夢里喊著“天機不可泄反噬”之類的話。
奶奶急得首哭，請了鎮(zhèn)上的醫(yī)生來看，醫(yī)生也說不出是什么病，只開了點退燒藥。
村里人都來看他，有的帶雞蛋，有的帶紅糖，可爺爺誰都不見，只讓奶奶把他關(guān)在里屋。
整整一個月，爺爺才慢慢好起來。
他瘦了很多，背也更彎了，頭發(fā)白了大半，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坐在門檻上編竹籃了，大多時候只是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發(fā)呆。
從那以后，爺爺再也不準(zhǔn)我靠近后山的老槐樹，每次我放學(xué)路過后山路口，他都會站在門口喊我：“硯娃，別往那邊去！”
有一次我好奇，偷偷繞到后山，剛靠近老槐樹，就聽見爺爺在后面喊我的名字，聲音很嚴(yán)厲，我嚇得趕緊跑回來，看見爺爺臉色鐵青，那是他第一次對我發(fā)脾氣。
他也絕口不提任何關(guān)于**、卦象的事。
有人再上門求他看事，他要么說“老了，看不清了”，要么就干脆關(guān)上門，任憑外面怎么叫，都不開。
村里人還是叫他“陳三卦”，只是語氣里的好奇少了，敬畏多了。
路過我家門前時，都會放慢腳步，說話也壓低聲音，要是看見爺爺在屋里，就遠遠地鞠個躬，再輕輕走開。
我叫陳硯，是陳三卦的孫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nóng)村少年。
每天背著書包上學(xué)，放學(xué)路上和小伙伴追跑打鬧，回家?guī)湍棠涛闺u、掃地。
只是有時候，我會坐在門檻上，看著村口的老槐樹，想起爺爺畫符咒時的樣子，想起那塊暗紅色的木牌，想起他生病時說的胡話。
有一次，我趁爺爺睡著，偷偷翻開他的抽屜，想看看那塊黑木牌。
抽屜里只有幾件舊衣服，還有一本泛黃的書，書的封面上寫著“****”，可里面的字我大多不認(rèn)識。
正翻著，爺爺醒了，他沒罵我，只是輕輕把書合起來，摸了摸我的頭，說：“硯娃，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爺爺這輩子，就做錯了一件事——不該動那第三次手?！?br>
我沒聽懂他的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jīng)清亮的眼睛，現(xiàn)在渾濁得像蒙了層霧。
他把書放回抽屜，鎖了起來，鑰匙揣在懷里，再也沒拿出來過。
后來我長大了些，才慢慢明白，爺爺?shù)谌纬鍪?，是用自己的陽壽換了村里的雨。
那塊暗紅色的符咒，不是血，是他的精氣。
他不是不想幫人，是怕再動一次手，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現(xiàn)在，村口的老槐樹還在，后山的老槐樹也還在。
爺爺還是經(jīng)常坐在屋里，看著屋頂發(fā)呆。
我放學(xué)回家，會給他倒杯熱茶，陪他坐著，不說話。
有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白頭發(fā)上，像撒了層碎金，那一刻，我覺得爺爺不是什么“陳三卦”，只是個普通的爺爺，想護著村里的人，也想護著我。
而我，陳硯，就想好好陪著他，像他當(dāng)年護著我一樣，護著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完剩下的日子。
爺爺陳守義坐在門檻上編竹籃時，槐樹葉會落在他的藍布褂子上，他也不拂，只等編完手里的活計，才慢悠悠地拾起來，塞進灶膛里引火。
村里人都叫他“陳三卦”，不是說他一天只算三卦，是這一輩子，真正動過羅盤、畫過符咒看**的次數(shù)，加起來沒超過三次。
那時候村里窮，紅白喜事是天大的事，誰家娶媳婦、埋老人，總得揣著半袋白面或幾個雞蛋找上門。
爺爺從不拒絕，卻也從不算卦——娶媳婦的，他就蹲在灶臺邊幫著燒火，說“婚期別選初七、十七，潮氣重，新媳婦進門容易犯腿疼”；埋老人的，他就陪著家屬往山上去，指個向陽的坡地，“這兒土厚，下雨不積水，先人睡得安穩(wěn)”。
這些話聽著普通，可照著做的人家，后來都順順當(dāng)當(dāng)?shù)模瑫r間久了，村里人都信他，卻也只當(dāng)他是個懂些生活門道的老人，首到后來那三件事，才讓“陳三卦”這三個字，漸漸裹上了層化不開的敬畏。
第一次是我六歲那年，秋老虎正烈，村口的土路被曬得冒白煙。
那天晌午，一陣“轟隆隆”的馬達聲從村外傳來，震得槐樹葉都簌簌落。
我正和小伙伴在槐樹下玩彈珠，抬頭就看見一連串黑亮的車開了進來——八輛奔馳，車頭的三叉星標(biāo)在太陽底下晃得人睜不開眼。
村里人從沒見過這陣仗，全圍了過去，連正在喂豬的王嬸都忘了關(guān)**門。
為首的車停在我家門前，下來個穿西裝的男人，皮鞋锃亮，褲腳連點泥星子都沒有，手腕上的金表晃得人眼暈。
后來才知道，這是鄰省的首富，姓劉，聽說在城里蓋了片大樓盤，專程來請爺爺去看**。
爺爺當(dāng)時正坐在門檻上篩谷糠，見劉首富過來，手里的竹篩子都沒停。
劉首富遞煙，是軟盒的**，爺爺擺擺手，從懷里摸出自己卷的旱煙，用火柴點著，吸了一口才開口：“找我有事？”
劉首富臉上堆著笑，把一卷圖紙遞過去：“陳老先生，久仰您的大名。
我在城東蓋了個‘富貴園’樓盤，想請您去看看**，酬勞好說。”
爺爺接過圖紙，只掃了一眼，就還給了他：“不去?！?br>
劉首富的笑僵了一下，又往前湊了湊：“老先生，我知道您不愛出山，這樣，五萬塊，您只要去看看，指點兩句就行?！?br>
村里人倒吸一口涼氣，五萬塊在當(dāng)時能蓋三間大瓦房。
可爺爺沒抬頭，繼續(xù)篩他的谷糠，谷粒落在竹籃里，“沙沙”響。
劉首富的臉色沉了沉，又加價：“十萬？
二十萬？”
見爺爺還是沒反應(yīng)，他咬咬牙，“三百萬！
老先生，三百萬夠您在村里蓋棟樓，后半輩子不愁吃穿了！”
這話一出，圍觀的人都靜了，連蟬鳴都像停了。
爺爺這才抬起頭，看了劉首富一眼——那眼神很淡，像看灶臺上的一?；覊m。
“你的樓盤，占了河神的地，強行蓋樓，是要出事的?！?br>
他說完，把最后一把谷糠篩完，起身往屋里走，“你走吧，給多少錢都不去?！?br>
劉首富愣在原地，臉色從紅變青，最后狠狠啐了一口：“裝什么裝！
我看就是徒有虛名！”
說完，甩著手鉆進車?yán)?，八輛奔馳轟隆隆地開出去，濺起的塵土撲了圍觀人一臉。
村里人議論了好幾天，有人說爺爺傻，三百萬都不要；也有人說爺爺是真有骨氣。
可沒過三個月，鎮(zhèn)上的報紙就登了消息——“富貴園”工地出事了，先是一個工人在腳手架上干活，好好的繩子突然斷了，人摔下來沒了氣；接著又有兩個工人在地下室抽水，煤氣中毒死了。
更邪門的是，沒過多久，投資方突然撤資，劉首富的資金鏈一下斷了，銀行又催著還債，他只能變賣資產(chǎn)，最后連西裝都當(dāng)了，有人在鎮(zhèn)上的廢品站見過他，穿件洗得發(fā)白的褂子，蹲在地上撿塑料瓶。
這事傳到村里，沒人再敢說爺爺傻。
從那以后，再有人來找爺爺問事，說話都放輕了聲音。
第二次出手，是我七歲那年的冬天。
雪下得特別大，把山路都封了。
那天清晨，我正趴在窗戶上看雪，就見一輛黑色的轎車停在門口，比上次劉首富的奔馳低調(diào)，卻更顯莊重。
下來個穿中山裝的男人，五十多歲，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身后跟著兩個穿軍裝的隨從，手里拎著禮盒。
男人走到門口，沒像劉首富那樣張揚，而是輕輕敲了敲門。
爺爺開門時，他立刻上前，雙手握住爺爺?shù)氖?，語氣恭敬得很：“陳老先生，我是省里的***，冒昧來打擾您，是有件事想求您幫忙?！?br>
爺爺讓他進屋，倒了杯熱茶。
***喝了口茶，才慢慢說：“我老父親病了半年，臥床不起，醫(yī)院說沒救了。
我知道老先生懂**，想請您給選塊陰宅，只求能延綿子孫福澤，讓他走得安穩(wěn)些?！?br>
爺爺沒立刻答應(yīng)，只是看著窗外的雪，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說：“你先回去，三天后再來?！?br>
***點點頭，留下禮盒就走了。
那三天，爺爺把自己關(guān)在里屋，不準(zhǔn)任何人進去。
我趴在門縫上看，只見屋里點著艾草，煙霧繚繞，爺爺坐在桌前，桌上擺著羅盤、一本泛黃的舊書，還有幾張畫著山川的圖紙。
他一會兒對著羅盤轉(zhuǎn)，一會兒又翻書，飯都是奶奶端到門口，他只吃幾口粥。
第三天傍晚，***準(zhǔn)時來了。
爺爺從里屋出來，臉色有些蒼白，手里攥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個地址——在縣城外的青龍山，半山腰的一塊坡地。
他把紙條遞給***，叮囑道：“埋的時候選寅時，頭朝東南，切記，墓前別栽松樹，栽兩棵柏樹就行。”
***接過紙條，恭恭敬敬地給爺爺鞠了個躬，又塞了個厚厚的信封，爺爺沒要，只說：“你父親是好人，當(dāng)年打過**，這忙我該幫?！?br>
沒過多久，***的父親就走了，按照爺爺說的地址埋了。
一年后，省里的廣播里播新聞，說***連升**，當(dāng)了省里的領(lǐng)導(dǎo)。
村里人聽說了，都跑到我家門前，卻不敢進門，只在門口議論——“陳老爹這本事，真是神了怪不得叫陳三卦，原來每一卦都這么厲害”。
爺爺還是和以前一樣，坐在門檻上編竹籃，有人提起這事，他就岔開話題，要么說“那是人家自己爭氣”，要么就干脆不說話，抽著旱煙看遠山。
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是我八歲那年的夏天。
那年大旱，從入夏到七月，一滴雨都沒下。
村口的河水干得見底，河床上的魚蝦都曬成了干；地里的玉米稈彎著腰，葉子黃得像枯草，用手一捏就碎；連村里的老井都快干了，村里人要走三里地去山腳下的泉眼挑水，桶里的水渾濁得能看見泥渣。
我記得那時候，我每天渴得嘴唇脫皮，奶奶把粥熬得稀稀的，省著水喝。
村長王大伯帶著村里的老人、婦女、小孩，都跪在我家門前，有的老人哭著磕頭，額頭都磕出了血：“陳老爹，求您發(fā)發(fā)善心，救救村里吧！
再不下雨，莊稼就全死了，人也活不成了！”
奶奶想扶他們起來，卻被爺爺攔住了。
爺爺站在門口，看著滿地跪著的人，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蓬蓬的，他嘆了口氣，聲音有些沙?。骸捌饋戆?，我去試試?！?br>
那天下午，爺爺帶著我上了后山。
后山的路很難走，到處是干裂的土塊，爺爺走得很慢，手里拿著個布包，里面裝著香、燭、朱砂，還有一塊黑木牌——那木牌是老棗木做的，摸起來光滑得很，是爺爺年輕時自己雕的。
我們走到山頂，山頂上有棵老槐樹，比村口的那棵還粗，樹干上有個樹洞，里面積著點雨水，己經(jīng)發(fā)臭了。
爺爺讓我在樹下等著，他自己清理了一塊平地，擺上香案，點上三炷香。
香煙裊裊地飄向天上，爺爺對著天空磕了三個頭，然后從布包里拿出朱砂，又取出一根毛筆，蘸著朱砂，在黑木牌上畫符咒。
那符咒畫得極其復(fù)雜，彎彎曲曲的線條像龍，又像云，爺爺?shù)氖趾芊€(wěn)，一筆都沒斷。
我站在旁邊看著，太陽曬得我頭暈，可爺爺額頭上的汗滴在木牌上，他都沒擦一下。
畫完符咒，爺爺用鐵鍬在老槐樹下挖了個深坑，把木牌埋了進去，又用土踩實。
做完這些，他對著老槐樹又磕了三個頭，嘴里念念有詞，我沒聽清他說的什么，只覺得風(fēng)突然大了起來，槐樹葉“嘩啦啦”地響。
下山的時候，爺爺?shù)哪_步有些虛，我想扶他，他搖搖頭：“沒事，你先回家，告訴奶奶，讓她準(zhǔn)備點干凈的水?！?br>
接下來的三天，村里人每天都去山頂看，可天上還是萬里無云。
首到第三天傍晚，西邊的天空突然聚起了烏云，烏云越聚越多，很快就遮滿了天。
接著，雷聲“轟隆隆”地響，一道閃電劈下來，照亮了山頂?shù)睦匣睒?，然后，雨點就“噼里啪啦”地砸了下來。
村里人都跑出門，站在雨里歡呼，有的老人抱著樹哭，有的小孩在雨里打滾。
雨下了三天三夜，河里的水滿了，地里的玉米稈首起了腰，連老井里的水都溢了出來，清清涼涼的。
雨停的那天早上，爺爺帶著我又去了山頂。
他蹲在老槐樹下，用鐵鍬把土挖開，取出了那塊黑木牌。
我湊過去看，一下子愣住了——原本鮮紅的朱砂符咒，變成了暗紅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樣，摸上去還有點粘手。
爺爺?shù)哪樕班А钡匾幌伦兊蒙钒祝侄奸_始抖，他趕緊把木牌揣進懷里，拉起我的手就往山下跑。
一路上，他一句話都沒說，腳步快得像要飛起來，我跟不上，他就把我抱起來，抱著我跑。
回到家，爺爺就病倒了。
他發(fā)著高燒，說胡話，夢里喊著“天機不可泄反噬”之類的話。
奶奶急得首哭，請了鎮(zhèn)上的醫(yī)生來看，醫(yī)生也說不出是什么病，只開了點退燒藥。
村里人都來看他，有的帶雞蛋，有的帶紅糖，可爺爺誰都不見，只讓奶奶把他關(guān)在里屋。
整整一個月，爺爺才慢慢好起來。
他瘦了很多，背也更彎了，頭發(fā)白了大半，再也不像以前那樣坐在門檻上編竹籃了，大多時候只是躺在床上，看著屋頂發(fā)呆。
從那以后，爺爺再也不準(zhǔn)我靠近后山的老槐樹，每次我放學(xué)路過后山路口，他都會站在門口喊我：“硯娃，別往那邊去！”
有一次我好奇，偷偷繞到后山，剛靠近老槐樹，就聽見爺爺在后面喊我的名字，聲音很嚴(yán)厲，我嚇得趕緊跑回來，看見爺爺臉色鐵青，那是他第一次對我發(fā)脾氣。
他也絕口不提任何關(guān)于**、卦象的事。
有人再上門求他看事，他要么說“老了，看不清了”，要么就干脆關(guān)上門，任憑外面怎么叫，都不開。
村里人還是叫他“陳三卦”，只是語氣里的好奇少了，敬畏多了。
路過我家門前時，都會放慢腳步，說話也壓低聲音，要是看見爺爺在屋里，就遠遠地鞠個躬，再輕輕走開。
我叫陳硯，是陳三卦的孫子，一個再普通不過的農(nóng)村少年。
每天背著書包上學(xué)，放學(xué)路上和小伙伴追跑打鬧，回家?guī)湍棠涛闺u、掃地。
只是有時候，我會坐在門檻上，看著村口的老槐樹，想起爺爺畫符咒時的樣子，想起那塊暗紅色的木牌，想起他生病時說的胡話。
有一次，我趁爺爺睡著，偷偷翻開他的抽屜，想看看那塊黑木牌。
抽屜里只有幾件舊衣服，還有一本泛黃的書，書的封面上寫著“****”，可里面的字我大多不認(rèn)識。
正翻著，爺爺醒了，他沒罵我，只是輕輕把書合起來，摸了摸我的頭，說：“硯娃，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爺爺這輩子，就做錯了一件事——不該動那第三次手?！?br>
我沒聽懂他的話，只是看著他的眼睛，那雙曾經(jīng)清亮的眼睛，現(xiàn)在渾濁得像蒙了層霧。
他把書放回抽屜，鎖了起來，鑰匙揣在懷里，再也沒拿出來過。
后來我長大了些，才慢慢明白，爺爺?shù)谌纬鍪?，是用自己的陽壽換了村里的雨。
那塊暗紅色的符咒，不是血，是他的精氣。
他不是不想幫人，是怕再動一次手，就再也見不到我了。
現(xiàn)在，村口的老槐樹還在，后山的老槐樹也還在。
爺爺還是經(jīng)常坐在屋里，看著屋頂發(fā)呆。
我放學(xué)回家，會給他倒杯熱茶，陪他坐著，不說話。
有時候，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他的白頭發(fā)上，像撒了層碎金，那一刻，我覺得爺爺不是什么“陳三卦”，只是個普通的爺爺，想護著村里的人，也想護著我。
而我，陳硯，就想好好陪著他，像他當(dāng)年護著我一樣，護著他安安穩(wěn)穩(wěn)地過完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