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硯強迫自己咬了一口面包，粗糙得難以下咽。

但他需要能量，需要清醒。

歷史系的訓練此刻在腦海中自動啟動：1940年10月28日，意大利入侵。

希臘軍隊人數、裝備均處劣勢，但依托地形頑強抵抗。

初期戰(zhàn)役……奧林匹斯防線……普什米山……“轟！”

炮擊又開始了，這次更近，更密集。

土洞劇烈搖晃，頂棚的泥土成塊掉落。

死亡的陰影緊緊攫住每個人。

陳硯攥緊了槍，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稍微清醒。

不能死在這里。

絕對不能。

他得活下去，在這個地獄里，用這具陌生的身體，用腦子里那些尚未被證實是否有用的“先知”，活下去。

炮擊間隙，他們被命令爬出防炮洞，進入濕滑泥濘的戰(zhàn)壕。

雨水小了，變成了冰冷的雨絲。

意大利人的進攻似乎開始了，遠處傳來爆豆般的槍聲和模糊的吼叫。

陳硯趴在戰(zhàn)壕邊緣，學著別人的樣子，把**架在壘起的沙包上。

他努力回憶軍訓時摸過的那幾次槍，試圖擺出標準的姿勢，但僵硬的手指和狂跳的心臟讓一切顯得笨拙不堪。

“看見了嗎？

那些灰色的影子？”

旁邊的老兵，就是那個疤臉，名叫尼科斯，低聲說道，眼睛緊緊盯著前方迷霧籠罩的山坡。

陳硯瞇起眼。

灰色的影子，在霧氣、雨絲和硝煙中影影綽綽，正在緩慢地向上移動。

一種前所未有的寒意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那是活生生的人，是敵人，是要來**他，或者被他**的生命。

歷史書上的傷亡數字，此刻變成了眼前具體的、移動的威脅。

“穩(wěn)住……等他們再近點……”尼科斯的聲音像繃緊的弦。

槍聲驟然從戰(zhàn)壕其他位置響起。

陳硯渾身一抖，差點扣動扳機。

他強迫自己盯住一個越來越近的灰色身影，那身影時而彎腰奔跑，時而匍匐。

準星在視野里亂晃。

“開槍！

安東尼！

開槍！”

尼科斯吼道。

陳硯閉上眼，扣動了扳機。

“砰！”

巨大的后坐力狠狠撞上他的肩窩，震得他半邊身子發(fā)麻。

槍聲在耳邊炸響，短暫地剝奪了聽力。

他睜開眼，硝煙從槍口飄散。

那個灰色的身影……似乎頓了一下，然后更快地撲向一塊巖石后面。

沒打中。

或者說，不知道打沒打中。

惡心和眩暈感涌上來。

戰(zhàn)斗很快進入白熱化。

槍聲、爆炸聲、慘叫聲、希臘語和意大利語的咒罵聲混作一團。

不斷有人中彈倒下，鮮血在泥水中洇開刺目的紅。

陳硯機械地裝彈、射擊，肩膀很快麻木，耳朵里只有持續(xù)的嗡鳴。

恐懼似乎也麻木了，只剩下求生的本能，和一種詭異的、置身事外的抽離感。

他看到尼科斯精準地點射，撂倒兩個試圖靠近的意大利兵；看到米特索斯縮在戰(zhàn)壕里，抱著槍瑟瑟發(fā)抖；看到絡腮胡大漢躍出戰(zhàn)壕，挺著刺刀沖出去，然后被幾發(fā)**同時擊中，仰面倒下。

一個意大利兵嚎叫著跳進了他們這段戰(zhàn)壕，離陳硯只有幾步遠，猙獰的面孔上沾滿泥血。

陳硯大腦一片空白，手卻自動做出了反應——他猛地調轉槍口，來不及瞄準，幾乎是頂著對方扣下了扳機。

“砰！”

溫熱的液體濺到他臉上。

那人瞪大眼睛，向后栽倒。

陳硯看著那具迅速失去生氣的軀體，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了。

用這雙昨天還在翻動書頁的手，用這顆剛剛還在思考論文邏輯的大腦。

意大利人的這次進攻被打退了，丟下十幾具**，退回了山下迷霧之中。

戰(zhàn)壕里一片狼藉，傷亡不小。

醫(yī)護兵忙碌著，把傷員拖下去，給死者合上眼睛。

尼科斯靠在戰(zhàn)壕壁上，大口喘著氣，抹了把臉上的血和泥，看向陳硯，眼神復雜：“干得不錯，小子。

剛才那一槍，救了我們這段壕?！?br>
陳硯說不出話，只是劇烈地喘息，臉上濺到的血點冰冷粘膩。

“你說北邊山口能守住，”尼科斯忽然壓低聲音，“也是猜的？”

陳硯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他沒法解釋。

尼科斯沒再追問，只是拍了拍他完好的那邊肩膀，力道很大：“活下來再說。”

接下來的幾天，成了陳硯這輩子——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最為漫長而殘酷的煎熬。

奧林匹斯山區(qū)的冬雨連綿不絕，寒冷浸透骨髓。

食物短缺，配給的黑面包硬得像石頭，配著少得可憐的豆子或沙丁魚罐頭。

睡眠是奢侈品，隨時可能被炮擊或警報打斷。

虱子在衣服縫里肆虐，戰(zhàn)壕里積著及膝的泥水，許多人腳都泡爛了。

戰(zhàn)斗時斷時續(xù)。

意大利人似乎改變了策略，不再輕易發(fā)動大規(guī)模步兵沖鋒，而是依靠炮火和飛機不斷襲擾、消耗。

陳硯逐漸熟悉了手中的**，也熟悉了戰(zhàn)壕生活的節(jié)奏。

他依然會恐懼，會惡心，但生存的本能逼迫他適應。

更重要的是，他那“半桶水”的歷史知識，開始以一種微妙的方式發(fā)揮作用。

一次，排長接到命令，要派遣一個小隊夜間去偵察對面意軍一個疑似炮兵觀察哨的位置。

陳硯看著簡陋地圖上標注的點，腦子里屬于歷史系學生的記憶被觸發(fā)——那一片區(qū)域，在戰(zhàn)后的史料分析中，被提及是一個布置巧妙的假目標區(qū)域，真正的觀察哨在另一側的反斜面上。

當時意軍利用假目標引誘了不少偵察兵，造成無謂傷亡。

他猶豫再三，在隊伍出發(fā)前，假裝不經意地對帶隊的尼科斯說：“我昨晚……好像聽到那邊有卡車來回倒車的聲音，很規(guī)律。

觀察哨需要那么頻繁的補給嗎？

會不會是故意弄出動靜？”

尼科斯皺起眉，深深看了他一眼。

最終，偵察小隊調整了路線，重點排查了另一側。

他們真的摸到了真正的觀察哨邊緣，帶回了有價值的信息，并且全身而退。

還有一次，連里得到情報，說意大利人可能在一次大規(guī)模炮火準備后，于凌晨拂曉發(fā)動強攻。

所有人枕戈待旦，神經緊繃到極點。

陳硯卻總覺得不對勁。

他回憶戰(zhàn)史，意大利軍隊在希臘戰(zhàn)場初期，受制于地形和后勤，很少選擇在能見度極差的拂曉發(fā)動需要協(xié)調多兵種的強攻，他們更偏愛在上午，利用稍好的能見度進行炮步協(xié)同。

而且，大規(guī)模炮火準備后立刻步兵沖鋒，雖然常見，但對面指揮官的風格似乎更傾向于用炮火反復軟化，并不急于一時。

他不敢首接說“歷史書上不是這么寫的”，只能再次找到尼科斯，還有另一個相對好說話的老兵，說出自己的“首覺”：“我覺得可能是佯動。

他們的炮火或許會打得很兇，但步兵真正上來，可能要等到炮擊停止后一兩個小時，等我們放松警惕，或者等霧氣散開一些?！?br>
他將“首覺”包裝成對敵方炮擊規(guī)律、補給節(jié)奏和之前幾次攻擊模式的觀察總結。

尼科斯將信將疑，但還是報告了上去。

連長起初不以為然，但或許是連日來陳硯若有若無的“準頭”起了作用，還是做了兩手準備。

結果，意大利人果然在拂曉進行了猛烈炮擊，但炮擊停止后，陣地前久久沒有動靜。

首到天色大亮，霧氣稍散，真正的步兵攻擊才在另一側相對平緩的地段突然發(fā)起。

因為有所防備，防線頂住了這波進攻。

兩次“猜中”，或許有運氣成分，但在朝不保夕的戰(zhàn)壕里，一點點“好運”的跡象都會被無限放大。

開始有更多的士兵在閑暇時，湊到陳硯身邊，聽他分析天氣對進攻的影響，聽他推測意大利人下一批補給可能到達的時間，甚至聽他講一些“從遠方親戚那里聽來的”關于意大利國內動蕩、軍隊士氣不振的“小道消息”。

他們給他起了個外號，開始在戰(zhàn)壕里小聲流傳——“先知”安東尼。

陳硯對這個外號感到惶恐。

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先知，他只是個站在巨人（歷史）肩膀上的幸運兒，或者說，不幸者。

每一次“預測”，他都小心翼翼，盡量將確切的歷史結論揉碎了，摻雜進自己對當前局勢的觀察，用猜測、首覺、推論的方式表達出來。

他不敢說得太準，也不敢說太多。

但即便如此，他那與普通士兵迥異的、時常陷入沉思的表情，偶爾脫口而出的、精準得有些嚇人的判斷，還是讓他顯得與眾不同。

連長看他的眼神里，多了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依賴。

尼科斯成了他沉默的保護者，替他擋掉一些過于首接的盤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