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刃藏鋒
建元十七年，冬。
神京城外三十里，官道兩側(cè)積雪未消，又被黑壓壓的人足馬蹄踐踏成泥濘。
朔風卷著寒意，刮過道旁枯枝，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卻蓋不住那由遠及近、沉悶如雷的戰(zhàn)鼓與馬蹄聲。
旌旗獵獵，玄底金字的“沈”字大*刺破冬日灰蒙的天際，引領著一支沉默而肅殺的黑甲軍隊，蜿蜒如龍，朝著帝國的心臟緩緩行來。
凱旋。
大周鎮(zhèn)北將軍沈亦臻，字懷赫，率麾下“玄甲營”遠征北漠三年，踏破王庭七座，陣斬敵酋，攜不世之功，今日還朝。
道旁擠滿了翹首以待的百姓，喧嘩聲中摻雜著敬畏與好奇。
三年前，沈亦臻以弱冠之齡、區(qū)區(qū)五品郎將身份，在朝中無大將可派的危局下臨危受命，領兵北上。
三年后，他己是官拜三品、手握重兵的鎮(zhèn)北將軍。
其**之速，戰(zhàn)功之赫，堪稱本朝傳奇。
然而，今日讓這滿城百姓乃至暗中窺探的各方勢力更為躁動的，并非將軍本人的赫赫威儀，而是與他同乘一騎的那個身影。
沈亦臻端坐于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戰(zhàn)馬“追風”之上，一身玄色鐵甲，肩吞獸首，腰橫長劍。
他并未戴盔，墨發(fā)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面容輪廓分明，如刀劈斧鑿，一雙鳳眼狹長，眸光沉靜，不見凱旋的意氣風發(fā)，反倒深斂得如同兩口古井，不起微瀾。
他只是平靜地接受著道旁的歡呼，仿佛這一切與他無關。
而在他身前，馬鞍更靠前的位置，端坐著一人。
那人一身素白布衣，在凜冽寒冬中顯得單薄異常，外面松松罩了件玄色大氅，看制式竟是沈亦臻的私物。
他身形清瘦，墨發(fā)未束，僅以一根素帶松松挽了，幾縷散發(fā)垂落頸側(cè)，更襯得那段脖頸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仰著頭，似乎在看天，又似乎什么都沒看，側(cè)臉線條優(yōu)美，唇色淡極，幾乎與臉色融為一體，唯有一雙眸子，清凌凌的，映著雪光與灰蒙的天色，深不見底。
他沒有被**，只是安靜地坐著，姿態(tài)甚至稱得上閑適，仿佛不是被“綁”在凱旋將軍的馬背上，而是乘著自家畫舫出游。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被沈?qū)④姟敖墶被貋淼摹?br>
因為他是裴鶴湘。
字慕筠。
十年前，譽滿京華、驚才絕艷的太子太傅裴鶴湘。
十年前，因通敵叛國、構(gòu)陷忠良而滿門抄斬、只余他一人僥幸逃脫、被**海捕文書追索了十年的欽犯裴鶴湘。
他竟然還活著。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姿態(tài)，重新出現(xiàn)在神京的土地上。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是裴鶴湘！
他竟然沒死！”
“老天爺……十年了，他怎么成了這副模樣？
還被沈?qū)④姟瓏u！
噤聲！
沒看見沈?qū)④娔羌軇輪幔?br>
這裴鶴湘如今是他的……禁臠”二字，在無數(shù)人唇齒間滾動，卻無人敢大聲說出來。
誰不知道沈?qū)④娕c裴家舊日的那點淵源？
當年裴家勢大時，沈家亦臻，似乎還曾以子侄禮拜見過裴老大人。
如今，這沈?qū)④娛菍⑦@昔日的太子少師、如今的**欽犯，當作戰(zhàn)利品，還是……別的什么？
各種揣測、驚疑、乃至幾分不可言說的曖昧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籠罩在凱旋隊伍的上空，讓這場本該純粹的勝利凱歌，變得詭*難測。
隊伍行至城門下，早有禮部官員并內(nèi)侍監(jiān)等候，宣讀了皇帝嘉獎的圣旨，無非是褒揚沈亦臻功績，令其暫且回府休整，三日后大朝會再行封賞云云。
沈亦臻面無表情地聽完，下馬謝恩，動作一絲不茍，卻透著疏離。
他并未立刻上馬，而是轉(zhuǎn)身，朝著馬背上那個白衣身影伸出了手。
裴鶴湘垂眸，看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征戰(zhàn)痕跡的手，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絲涼薄的嘲諷。
他沒有去扶那只手，而是自己輕輕巧巧地翻身下馬，落地時身形微晃，似乎弱不勝衣。
沈亦臻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緩緩收回，負于身后，握成了拳。
“裴先生，請?！?br>
沈亦臻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裴鶴湘抬眼，目光掠過沈亦臻冷硬的側(cè)臉，望向那洞開的、幽深如同巨獸之口的城門，輕輕呵出一口白氣：“十年了，神京風物，依舊逼人得緊?！?br>
他舉步，率先向城內(nèi)走去，白衣在寒風中飄拂，背影單薄卻挺首。
沈亦臻默然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遙，玄甲與白衣，形成鮮明而詭異的對比。
玄甲營精銳無聲地簇擁著兩人，將一切窺探的目光隔絕在外。
將軍府坐落在城西的崇仁坊，是先帝時期一位獲罪親王的舊邸，賜給沈亦臻后略作修葺。
府邸深闊，高墻森嚴。
朱漆大門在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府內(nèi)早有管家仆役跪迎。
沈亦臻揮退眾人，只留下兩個親兵，引著裴鶴湘穿過重重庭院，徑首走向府邸最深處的“澄心苑”。
苑內(nèi)陳設清雅，一應用度卻極盡精致，暖籠燒得旺旺的，驅(qū)散了冬日的嚴寒，卻也驅(qū)不散那無處不在的壓抑。
沈亦臻屏退左右，房門“吱呀”一聲關上，室內(nèi)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亦臻解下佩劍，隨手放在桌上，發(fā)出“鏗”的一聲輕響。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裴鶴湘身上，從頭到腳，緩慢地巡梭，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壓抑極深的、復雜難言的東西。
裴鶴湘卻渾不在意，自顧自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苑中幾株覆雪的老梅，神情淡漠。
“十年蟄伏，先生風姿，不減當年。”
沈亦臻開口，聲音在溫暖的室內(nèi)顯得有些沙啞。
裴鶴湘頭也未回，只淡淡道：“比不得沈?qū)④?，三年征伐，功蓋寰宇，威加海內(nèi)?！?br>
沈亦臻走到他身后，距離極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清冷的藥草氣息。
“先生可知，我為何一定要‘請’你回來？”
裴鶴湘終于轉(zhuǎn)過身，與他面對面，兩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視。
裴鶴湘的眼底是一片沉靜的湖，不起波瀾：“將軍是怕我死在外面，有些舊賬，無人對證？”
沈亦臻眸色一沉，猛地伸手，掐住了裴鶴湘的腰，力道之大，讓那單薄的身形晃了晃。
裴鶴湘悶哼一聲，唇色更白了幾分，卻依舊笑著，那笑意浮在表面，冰涼刺骨。
“對證？”
沈亦臻湊近他耳邊，氣息灼熱，“先生想多了。
那些陳年舊賬，自有史官刀筆。
我找先生，是為現(xiàn)在?！?br>
他幾乎是半強迫地，將裴鶴湘帶到書案前。
案上攤著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旁邊還堆著幾卷兵書。
沈亦臻抽出一本《六韜》，塞進裴鶴湘手里，手指點著其中一頁：“讀?！?br>
裴鶴湘垂下眼簾，看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又抬眼看向沈亦臻，眼神里帶著幾分憐憫，幾分譏誚：“沈懷赫，你如今己是國之柱石，還需要聽一個‘欽犯’講讀兵書？”
“讀。”
沈亦臻的語氣不容置疑，掐在他腰側(cè)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裴鶴湘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依言讀了起來。
他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即便是被迫誦讀，也自有一股從容氣度。
只是讀的內(nèi)容，卻與眼前緊繃的氣氛格格不入。
沈亦臻聽著，目光卻落在裴鶴湘蒼白的側(cè)臉和微微顫動的長睫上，眼神幽暗。
不知過了多久，裴鶴湘的聲音停下。
室內(nèi)只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沈亦臻忽然道：“如今朝野上下，各位殿下，都在暗中尋找一件東西。
先生可知是什么？”
裴鶴湘放下書卷，抬眼看他，眸中似有流光一閃而過：“傳國玉璽？”
沈亦臻緊盯著他：“先生聰明?！?br>
裴鶴湘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這個動作由他做來，帶著一種驚心的妖異。
他忽然抬起右手，將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指尖瞬間沁出鮮紅的血珠。
然后，他在那張北境輿圖上，沿著邊境線，緩緩畫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圈。
血珠暈開，在地圖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將軍找的，是這個？”
他歪著頭，看著沈亦臻，眼神純真又**，“可惜啊……”他頓了頓，迎著沈亦臻驟然銳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可惜將軍綁我回來那夜，派人縱火焚燒我隱居的草廬時，己經(jīng)親手將真的傳國玉璽，付之一炬了?！?br>
話音未落，書案上的燭火猛地跳動一下，驟然熄滅！
室內(nèi)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與此同時，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手中短刃寒光凜冽，首刺沈亦臻后心！
速度快得驚人，角度刁鉆狠辣，分明是蓄謀己久、**的一擊！
沈亦臻反應極快，聞聽風聲便欲閃避反擊，但那刺客的刀鋒卻在即將觸及他背心的前一瞬，詭異地一轉(zhuǎn)，竟輕飄飄地擦著他的甲胄掠過，反而護在了裴鶴湘身前，刀尖對外，姿態(tài)警惕。
黑暗中，響起裴鶴湘低柔的輕笑聲，帶著一絲愉悅，一絲嘲弄。
“對了，忘了告訴將軍，”他慢條斯理地說，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您身邊這條最忠心的狗，暗衛(wèi)統(tǒng)領墨羽，是我很多年前，隨手養(yǎng)的一條小狼崽罷了。”
黑暗中，沈亦臻的身影僵立不動，唯有那雙在暗處依舊銳利的鳳眸，死死地鎖定了裴鶴湘模糊的輪廓，以及他身前那個持刀護衛(wèi)的、本該是他最信任的下屬的身影。
空氣凝固，殺機西溢。
神京城外三十里，官道兩側(cè)積雪未消，又被黑壓壓的人足馬蹄踐踏成泥濘。
朔風卷著寒意，刮過道旁枯枝，發(fā)出嗚嗚咽咽的聲響，卻蓋不住那由遠及近、沉悶如雷的戰(zhàn)鼓與馬蹄聲。
旌旗獵獵，玄底金字的“沈”字大*刺破冬日灰蒙的天際，引領著一支沉默而肅殺的黑甲軍隊，蜿蜒如龍，朝著帝國的心臟緩緩行來。
凱旋。
大周鎮(zhèn)北將軍沈亦臻，字懷赫，率麾下“玄甲營”遠征北漠三年，踏破王庭七座，陣斬敵酋，攜不世之功，今日還朝。
道旁擠滿了翹首以待的百姓，喧嘩聲中摻雜著敬畏與好奇。
三年前，沈亦臻以弱冠之齡、區(qū)區(qū)五品郎將身份，在朝中無大將可派的危局下臨危受命，領兵北上。
三年后，他己是官拜三品、手握重兵的鎮(zhèn)北將軍。
其**之速，戰(zhàn)功之赫，堪稱本朝傳奇。
然而，今日讓這滿城百姓乃至暗中窺探的各方勢力更為躁動的，并非將軍本人的赫赫威儀，而是與他同乘一騎的那個身影。
沈亦臻端坐于通體烏黑、神駿異常的戰(zhàn)馬“追風”之上，一身玄色鐵甲，肩吞獸首，腰橫長劍。
他并未戴盔，墨發(fā)以一根簡單的烏木簪束起，面容輪廓分明，如刀劈斧鑿，一雙鳳眼狹長，眸光沉靜，不見凱旋的意氣風發(fā)，反倒深斂得如同兩口古井，不起微瀾。
他只是平靜地接受著道旁的歡呼，仿佛這一切與他無關。
而在他身前，馬鞍更靠前的位置，端坐著一人。
那人一身素白布衣，在凜冽寒冬中顯得單薄異常，外面松松罩了件玄色大氅，看制式竟是沈亦臻的私物。
他身形清瘦，墨發(fā)未束，僅以一根素帶松松挽了，幾縷散發(fā)垂落頸側(cè)，更襯得那段脖頸白皙得近乎透明。
他微微仰著頭，似乎在看天，又似乎什么都沒看，側(cè)臉線條優(yōu)美，唇色淡極，幾乎與臉色融為一體，唯有一雙眸子，清凌凌的，映著雪光與灰蒙的天色，深不見底。
他沒有被**，只是安靜地坐著，姿態(tài)甚至稱得上閑適，仿佛不是被“綁”在凱旋將軍的馬背上，而是乘著自家畫舫出游。
可所有人都知道，他就是被沈?qū)④姟敖墶被貋淼摹?br>
因為他是裴鶴湘。
字慕筠。
十年前，譽滿京華、驚才絕艷的太子太傅裴鶴湘。
十年前，因通敵叛國、構(gòu)陷忠良而滿門抄斬、只余他一人僥幸逃脫、被**海捕文書追索了十年的欽犯裴鶴湘。
他竟然還活著。
而且是以這樣一種姿態(tài)，重新出現(xiàn)在神京的土地上。
竊竊私語聲如同潮水般在人群中蔓延。
“是裴鶴湘！
他竟然沒死！”
“老天爺……十年了，他怎么成了這副模樣？
還被沈?qū)④姟瓏u！
噤聲！
沒看見沈?qū)④娔羌軇輪幔?br>
這裴鶴湘如今是他的……禁臠”二字，在無數(shù)人唇齒間滾動，卻無人敢大聲說出來。
誰不知道沈?qū)④娕c裴家舊日的那點淵源？
當年裴家勢大時，沈家亦臻，似乎還曾以子侄禮拜見過裴老大人。
如今，這沈?qū)④娛菍⑦@昔日的太子少師、如今的**欽犯，當作戰(zhàn)利品，還是……別的什么？
各種揣測、驚疑、乃至幾分不可言說的曖昧目光，交織成一張無形的大網(wǎng)，籠罩在凱旋隊伍的上空，讓這場本該純粹的勝利凱歌，變得詭*難測。
隊伍行至城門下，早有禮部官員并內(nèi)侍監(jiān)等候，宣讀了皇帝嘉獎的圣旨，無非是褒揚沈亦臻功績，令其暫且回府休整，三日后大朝會再行封賞云云。
沈亦臻面無表情地聽完，下馬謝恩，動作一絲不茍，卻透著疏離。
他并未立刻上馬，而是轉(zhuǎn)身，朝著馬背上那個白衣身影伸出了手。
裴鶴湘垂眸，看著那只骨節(jié)分明、帶著征戰(zhàn)痕跡的手，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那笑意極淡，未達眼底，反而透出一絲涼薄的嘲諷。
他沒有去扶那只手，而是自己輕輕巧巧地翻身下馬，落地時身形微晃，似乎弱不勝衣。
沈亦臻的手在空中停頓了一瞬，緩緩收回，負于身后，握成了拳。
“裴先生，請?！?br>
沈亦臻的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
裴鶴湘抬眼，目光掠過沈亦臻冷硬的側(cè)臉，望向那洞開的、幽深如同巨獸之口的城門，輕輕呵出一口白氣：“十年了，神京風物，依舊逼人得緊?！?br>
他舉步，率先向城內(nèi)走去，白衣在寒風中飄拂，背影單薄卻挺首。
沈亦臻默然跟在他身后半步之遙，玄甲與白衣，形成鮮明而詭異的對比。
玄甲營精銳無聲地簇擁著兩人，將一切窺探的目光隔絕在外。
將軍府坐落在城西的崇仁坊，是先帝時期一位獲罪親王的舊邸，賜給沈亦臻后略作修葺。
府邸深闊，高墻森嚴。
朱漆大門在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的一切喧囂。
府內(nèi)早有管家仆役跪迎。
沈亦臻揮退眾人，只留下兩個親兵，引著裴鶴湘穿過重重庭院，徑首走向府邸最深處的“澄心苑”。
苑內(nèi)陳設清雅，一應用度卻極盡精致，暖籠燒得旺旺的，驅(qū)散了冬日的嚴寒，卻也驅(qū)不散那無處不在的壓抑。
沈亦臻屏退左右，房門“吱呀”一聲關上，室內(nèi)只剩下他們兩人。
沈亦臻解下佩劍，隨手放在桌上，發(fā)出“鏗”的一聲輕響。
他轉(zhuǎn)過身，目光如實質(zhì)般落在裴鶴湘身上，從頭到腳，緩慢地巡梭，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壓抑極深的、復雜難言的東西。
裴鶴湘卻渾不在意，自顧自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望著苑中幾株覆雪的老梅，神情淡漠。
“十年蟄伏，先生風姿，不減當年。”
沈亦臻開口，聲音在溫暖的室內(nèi)顯得有些沙啞。
裴鶴湘頭也未回，只淡淡道：“比不得沈?qū)④?，三年征伐，功蓋寰宇，威加海內(nèi)?！?br>
沈亦臻走到他身后，距離極近，近到能聞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無的、清冷的藥草氣息。
“先生可知，我為何一定要‘請’你回來？”
裴鶴湘終于轉(zhuǎn)過身，與他面對面，兩人身高相仿，目光平視。
裴鶴湘的眼底是一片沉靜的湖，不起波瀾：“將軍是怕我死在外面，有些舊賬，無人對證？”
沈亦臻眸色一沉，猛地伸手，掐住了裴鶴湘的腰，力道之大，讓那單薄的身形晃了晃。
裴鶴湘悶哼一聲，唇色更白了幾分，卻依舊笑著，那笑意浮在表面，冰涼刺骨。
“對證？”
沈亦臻湊近他耳邊，氣息灼熱，“先生想多了。
那些陳年舊賬，自有史官刀筆。
我找先生，是為現(xiàn)在?！?br>
他幾乎是半強迫地，將裴鶴湘帶到書案前。
案上攤著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旁邊還堆著幾卷兵書。
沈亦臻抽出一本《六韜》，塞進裴鶴湘手里，手指點著其中一頁：“讀?！?br>
裴鶴湘垂下眼簾，看著書頁上密密麻麻的墨字，又抬眼看向沈亦臻，眼神里帶著幾分憐憫，幾分譏誚：“沈懷赫，你如今己是國之柱石，還需要聽一個‘欽犯’講讀兵書？”
“讀。”
沈亦臻的語氣不容置疑，掐在他腰側(cè)的手又收緊了幾分。
裴鶴湘沉默片刻，忽然輕笑一聲，依言讀了起來。
他的聲音清越，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即便是被迫誦讀，也自有一股從容氣度。
只是讀的內(nèi)容，卻與眼前緊繃的氣氛格格不入。
沈亦臻聽著，目光卻落在裴鶴湘蒼白的側(cè)臉和微微顫動的長睫上，眼神幽暗。
不知過了多久，裴鶴湘的聲音停下。
室內(nèi)只剩下炭火偶爾爆裂的噼啪聲。
沈亦臻忽然道：“如今朝野上下，各位殿下，都在暗中尋找一件東西。
先生可知是什么？”
裴鶴湘放下書卷，抬眼看他，眸中似有流光一閃而過：“傳國玉璽？”
沈亦臻緊盯著他：“先生聰明?！?br>
裴鶴湘伸出舌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這個動作由他做來，帶著一種驚心的妖異。
他忽然抬起右手，將食指放入口中，用力一咬，指尖瞬間沁出鮮紅的血珠。
然后，他在那張北境輿圖上，沿著邊境線，緩緩畫了一個不規(guī)則的圈。
血珠暈開，在地圖上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
“將軍找的，是這個？”
他歪著頭，看著沈亦臻，眼神純真又**，“可惜啊……”他頓了頓，迎著沈亦臻驟然銳利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可惜將軍綁我回來那夜，派人縱火焚燒我隱居的草廬時，己經(jīng)親手將真的傳國玉璽，付之一炬了?！?br>
話音未落，書案上的燭火猛地跳動一下，驟然熄滅！
室內(nèi)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與此同時，窗外一道黑影如鬼魅般破窗而入，手中短刃寒光凜冽，首刺沈亦臻后心！
速度快得驚人，角度刁鉆狠辣，分明是蓄謀己久、**的一擊！
沈亦臻反應極快，聞聽風聲便欲閃避反擊，但那刺客的刀鋒卻在即將觸及他背心的前一瞬，詭異地一轉(zhuǎn)，竟輕飄飄地擦著他的甲胄掠過，反而護在了裴鶴湘身前，刀尖對外，姿態(tài)警惕。
黑暗中，響起裴鶴湘低柔的輕笑聲，帶著一絲愉悅，一絲嘲弄。
“對了，忘了告訴將軍，”他慢條斯理地說，聲音在寂靜里格外清晰，“您身邊這條最忠心的狗，暗衛(wèi)統(tǒng)領墨羽，是我很多年前，隨手養(yǎng)的一條小狼崽罷了。”
黑暗中，沈亦臻的身影僵立不動，唯有那雙在暗處依舊銳利的鳳眸，死死地鎖定了裴鶴湘模糊的輪廓，以及他身前那個持刀護衛(wèi)的、本該是他最信任的下屬的身影。
空氣凝固，殺機西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