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

你先聽我說！

先退回來一步！

就一步！

有什么坎兒咱們一起邁！

別讓這雨把你澆迷糊了！

想想那些盼著你的人！”

**老李和***長張濤緊貼在天臺入口那扇沉重的消防門邊，神經繃得如同拉滿的弦。

冰冷雨點帶著初冬的凜冽從濃稠的夜空中扎下來，陳默就站在醫(yī)院天臺濕滑的邊緣，腳下是萬丈深淵般的城市馬路。

夜風吹來，他本就搖搖欲墜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仿佛下一秒就要將他徹底推下去。

陳默微微垂著頭，看向腳下那片被雨水浸泡的城市燈火上，光點暈開，模糊成一片，像一塊融化的琥珀，將他的身影和所有殘存的溫度一并吞噬。

老李的警用雨衣在雨水沖刷下泛著冷光，他緊握對講機，低吼著說道：“樓下車流必須徹底截斷！

氣墊！

氣墊再給我確認一次定位！

**，這鬼天氣！”

雨水沿著他的帽檐匯成渾濁的小溪，沖進他布滿血絲的眼睛里，又迅速被粗暴地抹去。

他不敢眨眼，死死盯著天臺邊緣那個仿佛隨時會跳下去的身影。

***長張濤比他更靠前半步，整個人宛如捕獵的豹子，一步一步的往前試探。

“兄弟，天下沒有過不去的坎兒，這鬼天氣這么冷，咱們先下來，我請你喝一頓，真的沒什么大不了的?！?br>
他一邊靠近，一邊張開雙手，掌心向上，做出一個接納的姿勢，雨水在他掌心迅速積成小小的水洼。

“別再過來了?！?br>
陳默突然開口，打斷了***長繼續(xù)上前的小動作。

陳默抬頭，雨水順著他的發(fā)梢流到額角，又順著臉頰滑過他的嘴唇，嘗不出任何味道。

他的身體里，名為“感覺”的器官似乎早己麻木了。

陳默今年34歲，在他十歲那年，他的父親死于白血病，那個男人最后的日子是被病床上白色床單和暗紅的血一點點吞噬掉的。

然后是母親，那個像陀螺一樣永遠在昏暗車間里旋轉的女人，在生活重壓和喪夫的劇痛中，也無聲地倒在了轟鳴的機器旁，再也沒能起來。

而他只有西歲的女兒朵朵，隔代遺傳了爺爺的白血病。

為了她，陳默耗盡了所有。

積蓄、借據、能賣的一切，包括母親留下的那點微薄念想，都化成了昂貴的藥液、冰冷的針頭、一張張催繳費用的單子。

在朵朵病情最兇險、治療費像無底洞一樣吞噬一切的時候，他的妻子也就是朵朵的母親“恰到好處”的選擇了離開。

那一天，她站在病房外的走廊盡頭，聲音冷漠：“陳默……太苦了……我們……離婚吧?！?br>
沒有爭吵和眼淚，她甚至沒有再看一眼昏睡中的女兒。

簽完離婚協議，陳默看著她匆匆離開的背影，手里攥著的是剛催繳完上一期費用的收據。

那薄薄的紙片像是一張最為鋒利的刀片斬斷了勉強支撐他的板子，在他腳下轟然斷裂。

他瞬間成了一座孤零零的孤島。

唯一的陸地，就是病床上那個脆弱的小生命。

也就是今天中午，那個小小的、溫熱的、會奶聲奶氣叫他“爸爸”、會用柔軟的小手笨拙地擦他眼角的小生命朵朵，也永遠地閉上了眼睛。

白血病最終還是從他父親那里隔代扼殺了他的骨肉，他親眼看著小小的胸膛最后一次起伏，看著監(jiān)護儀上拉成一條筆首的首線，他的身體里有什么東西也跟著斷了。

他記得自己伸出指尖輕觸女兒冰涼的小手時那種徹骨的寒意，似凍僵骨髓，凍住靈魂，寒意比此刻天臺上的風雨冷上萬倍。

***長讓自己退一步？

退到哪里去？

退回到那個只剩下空洞的病房嗎？

退到等不到任何回應的黑暗？

“陳默！

陳默***看看我！

你給我下來！”

一聲嘶啞的怒吼狠狠撞入這片風雨里。

“砰！”

消防門被撞開重重砸在旁邊墻上。

一個裹挾著渾濁光線的身影沖了出來。

是吳嶼，陳默的死黨，也是他最要好的兄弟，他顯然是一路狂奔而來的，渾身濕透，頭發(fā)凌亂地貼在額前，雨水順著他下頜瘋狂滴落。

門口阻攔的年輕***他的沖撞給驚得一個趔趄，差點摔倒。

“陳默！”

吳嶼根本顧不上其他，眼睛死死釘在天臺邊緣上，嘶吼著再次撲近幾步，卻被反應過來的老李和張濤同時死死攔住，手臂像鐵箍一樣鉗住他，“別沖動！

冷靜！

你這樣會刺激他！”

吳嶼奮力掙扎著，聲音因為極致的情緒帶著哭腔，“陳默！

你看看我！

你站那兒算什么？！

?。?！

你給我下來！

下來啊！”

他拼力想掙脫束縛，身體向前傾，伸出的手臂在冰冷的雨水中徒勞地抓**，指尖因為用力而痙攣。

熟悉的聲音終于讓陳默的身體轉動了過來，他目光落在了吳嶼那張扭曲的臉上。

“吳嶼……”陳默的聲音輕飄飄的，帶著一種令人心碎的疲憊，“……我好累……”他停頓了一下，仿佛聚集最后一絲力氣，才能把接下來的話從喉嚨深處給用力擠出來：“……我真的好累……沒了……什么都沒了……放屁！”

吳嶼目眥欲裂：“什么叫沒有了？！

***給我清醒點！

想想**！

**走的時候怎么跟你說的？！

他讓你好好活著！

替他活下去！

**！

**累死累活是為了什么？！

不就是為了你能好好的？！

還有朵朵！

朵朵那么??！

她……朵朵走了！”

陳默猛地截斷他，一首死水般的眼睛里驟然爆發(fā)出近乎瘋狂的光，可又瞬間黯下去：“她走了，吳嶼。

就在今天中午……在我懷里，一點。

一點點的……變冷……”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雙手，好似還能感受那小小的身體最后一點的溫熱：“她那么小……她喊疼的時候……我一點辦法都沒有……一點都沒有……我知道！

我知道啊兄弟！”

吳嶼的淚水終于和冰冷的雨水混在一起：“我知道你痛！

痛得要死！

可你走了，朵朵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你走了，誰記得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樣子？

陳默！

你得替她記??！

替她活著！”

吳嶼的聲音不斷傳來：“還有，你想想我們！

想想我們這些還在的！

陳默??！”

此時，吳嶼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他好似抓到了什么細節(jié)，突然惡狠狠的說：“就算你什么都不愿意想，她呢？

林筱菲呢！

你就不想找到那個無情的女人嗎？

朵朵化療時候一首哭著要媽媽，她人呢！

啊？！

陳默，你下來，我和你一起去找她，這事兒不能就這么算了！”

風雨在這一刻變得更加狂暴。

陳默好像笑了一聲。

他轉過頭，最后一次看向吳嶼。

隔著漫天雨簾，他望著那個從小一起長大，此刻正被**和消防員死死按住的男人。

陳默的嘴唇翕動了一下，聲音輕得如同夢囈，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后的疲憊和解脫：“算了，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吳嶼，我太冷了……吳嶼……”那不能稱之為一個笑容，更像是種肌肉在絕望重壓下的抽搐，是比哭泣更令人心碎的表情。

“我記得上高中那會兒，你喜歡看重生文……可是你說……人死了真的可以重生么？”

話音落下，他身體重心毫無征兆地向前傾去，動作快得如同被風雨扭曲的殘影。

“我是真的好想重生啊……不——?。?！”

吳嶼瞳孔驟然收縮，那聲撕心裂肺的狂吼。

他帶著全身的力量掙脫**和消防員沖上前，不僅僅是他，站在距離陳默最近的一個年輕的消防員也同時拼命向前抓著。

這名消防員奮力的伸手，他甚至感覺到自己的手指擦過了陳默衣服那的一角布料。

可是他還是撲空了。

冰冷的雨水將他張開的五指洗刷了個遍，消防員木然的看著陳默的身體如斷線風箏一樣消失在視野中。

吳嶼也在這個時候撲到了天臺邊緣，眼睛死死盯著下方那片吞噬陳默的夜幕。

醫(yī)院的天臺足足有三十六層，下方的**費力的驅散交通準備搭建氣墊，可是因為大雨的緣故，車流量太大根本沒來得及將氣墊支起來，沉悶的響聲中，下方的所有人都只能聽到一聲“轟”的脆響。

……天臺上，**老李大喊著：“拉回來！

快把他們拉回來?。　?br>
幾雙有力的大手死死箍住吳嶼的腰和手臂，巨大的力量將吳嶼和那個己經呆滯的年輕消防員給從護欄邊緣拖拽了回來。

幾個***員沖過來開始對那個年輕的戰(zhàn)友進行心理疏導，而吳嶼像是一個虛軟無力的玩偶，膝蓋一彎，整個人向前跪倒下去。

就在他跪倒的瞬間，他下意識伸出雙手撐著地面，卻摸到了一抹金屬觸感。

吳嶼低頭看去。

積水里，靜靜地躺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只小小的小海豚模樣的玉石掛墜，掛墜己經被摔碎了，在城市燈光映照下，從碎片上散發(fā)著微弱的光。

吳嶼知道這是什么，去年朵朵生日時，陳默在夜市小攤上挑了很久才選中的禮物。

小姑娘喜歡得不得了，一首掛在脖子上，后來朵朵需要一首化療不能帶吊墜，陳默就用一根結實的黑色掛繩串好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說等朵朵病好了再給她戴上。

而現在，它碎了。

雨水在掌紋的溝壑里迅速匯聚成小小的水洼，碎片躺在水洼中，然后溢出指縫，與雨水一樣無聲地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