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職睡神------------------------------------------，還帶著夏天的尾巴。，開學第三天。，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里。他的校服是新的——開學剛發(fā)的，深藍色，背后印著“某東信息工程”幾個白字。但才穿了三天，袖口已經(jīng)蹭黑了，領口也有了汗?jié)n。頭發(fā)還是亂糟糟的，像沒梳過。，班主任陳老師正在講新生入學須知。她三十出頭，戴眼鏡，說話語速很快，看起來是個干練的人?！啊覀冇嬎銠C專業(yè)，三年后要參加3+證書高考。這是你們最后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希望你們認真對待?！?。他昨晚又在那個白茫茫的空間里走了一夜。，四年了。一千多個夜晚，他每晚都進去，每晚都在里面走來走去。中考結束后的那個暑假，他以為自己終于可以擺脫了——不用上課，不用被老師罵，可以睡個好覺。。，一睡著，還是進去。。什么都沒有。走來走去。走到累。，還是困。，他每天都睡到中午，醒來還是沒精神。爸說他“越睡越懶”，他懶得反駁。他不知道怎么解釋。說自己每晚都在夢里走路？爸會更覺得他有病?！胺独?！”。，眼睛紅紅的，嘴角還掛著口水。他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講臺，又看了一眼周圍的同學——所有人都在看他。
“你來回答這個問題?！标惱蠋熤钢诎迳系囊粋€問題。
范昆站起來，椅子往后蹭了一下。他看了一眼黑板——計算機基礎知識，什么是CPU。他張了張嘴，腦子里一片空白。
“……不知道?！?br>教室里有人笑了。
陳老師看了他三秒，沒有發(fā)火，只是平靜地說：“坐下吧。放學來我辦公室?！?br>范昆坐下。
他又趴下去了。
下課鈴響了。
范昆被同桌推醒。同桌叫張偉，胖乎乎的，笑起來眼睛瞇成一條縫。他是范昆在新學校認識的第一個“熟人”——因為他也被安排在最后一排。
“老班叫你，辦公室?！睆垈フf，語氣里帶著幸災樂禍。
范昆揉了揉眼睛，站起來往外走。張偉跟在他后面，小聲說：“你牛啊，開學第三天就被叫辦公室。我賭你撐不過一個月?！?br>范昆沒理他。
辦公室在教學樓一樓。范昆推門進去，陳老師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花名冊。
“坐吧?！标惱蠋熤噶酥概赃叺囊巫印?br>范昆坐下來。
陳老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校服臟了，頭發(fā)亂了，鞋帶松了一只。她皺了皺眉，但沒有說這些。
“范昆，你中考成績我看過了?！标惱蠋煼_花名冊，“語文63，數(shù)學28，英語35，體育90，其他多科——缺考？”
范昆沒說話。
“你中考那么多科目為什么缺考？”
“……睡過頭了?！?br>陳老師沉默了兩秒。
“你初中也這樣？”
范昆低著頭，沒說話。
陳老師嘆了口氣，把花名冊合上?！胺独?，我不知道你初中是什么樣的。但這里是中職，不是普高。你來了，要么混三年拿個文憑，要么認真學，三年后考個公辦?？?。你自己選。”
范昆還是沒說話。
“行了，回去吧?！标惱蠋煋]了揮手，“下次上課別睡了?！?br>范昆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陳老師在后面說了一句：“鞋帶系好?！?br>他低頭看了一眼，蹲下來系好。然后推門出去了。
走廊上，張偉靠在墻邊等他。
“怎么樣？老班罵你了？”
“沒有?！?br>“那你運氣好?！睆垈ヅ牧伺乃募绨?，“走走走，吃飯去。食堂的炸雞腿聽說不錯。”
范昆跟著張偉往食堂走。路過教學樓大廳的時候，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標語——“知識改變命運，技能成就人生”。
他收回目光，沒當回事。
食堂里人很多。范昆端著餐盤找了個角落坐下，張偉坐在對面，嘴里已經(jīng)塞滿了飯。
“你昨天晚上干嘛去了？困成那樣?！睆垈ズ貑?。
“沒干嘛?！?br>“那你為什么上課就睡？”
范昆想了想，說：“我做了一個夢，走了一夜路，醒來累得要死。”
張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這是什么破夢？做夢還能累？”
“真的?！?br>“那你別做這個夢不就行了？”
“我控制不了?！?br>張偉搖了搖頭，一臉“你腦子有問題”的表情?！澳闶遣皇怯胁“?？做夢都控制不了？”
范昆沒說話。他低頭扒飯，腦子里在想那個白茫茫的空間。
四年了。他問過很多人——同桌、同學、爸——有沒有做過這種夢。所有人都說沒有。有人說“夢哪能控制”，有人說“你是不是睡多了”，有人說“你腦子有病吧”。
沒有人懂。
他開始懷疑，是不是只有他這樣。
那天晚上，范昆躺在床上，閉著眼睛。
他在等。
果然。
意識下墜。白茫茫的空間。
他站在里面，周圍什么都沒有。安靜得像世界末日。
他不想走。今晚他不想走來走去。
他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在夢里閉上眼睛——然后他試著想一件事。
不是想東西出來，不是想做題，而是——他想改變這片空間。
他想讓它不那么白。他想讓它有點顏色。
他想著藍色。天空的藍。
然后他睜開眼。
還是白的。
他嘆了口氣。果然不行。
他又想：那能不能在這里建點東西？建一個房子？一張桌子？
他想著桌子的樣子。四條腿，一個桌面。
他盯著面前的白茫?？臻g，使勁想。想了很久。
什么都沒有出現(xiàn)。
他放棄了。蹲下來，用手指在地上畫了一個圓。
第五個圓。
從初三到現(xiàn)在，他已經(jīng)畫了五個圓了。歪歪扭扭地排在一起，像五個難看的胎記。
他看著這五個圓，發(fā)了一會兒呆。
然后他站起來，開始走。
走來走去。走來走去。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忽然停下來。
他想起白天陳老師說的話：“要么混三年拿個文憑，要么認真學，三年后考個公辦?？?。”
考公辦?？啤Ｋ锌紨?shù)學28分，英語35分，多科缺考。公辦？
他搖了搖頭。怎么可能呢。
他繼續(xù)走。
中職的生活和初中不一樣。
課程不一樣——除了數(shù)學、語文、英語，還有計算機專業(yè)課。C語言、計算機應用基礎、網(wǎng)絡技術。范昆從來沒接觸過這些東西，上課聽天書。
老師也不一樣——不會像初中老師那樣盯著你、罵你、叫你去辦公室。你聽就聽，不聽就睡。沒人管你。
同學也不一樣——大部分都是中考失利的，坐在一起，誰也不比誰強。沒人嘲笑你成績差，因為大家都差。
范昆覺得挺好。
沒有老師罵他，沒有同學嫌棄他。他可以安安靜靜地睡覺。
第一周，他每節(jié)課都睡。
第二周，他還是每節(jié)課都睡。
第三周，專業(yè)課老師點了一次他的名，他站起來說“不會”，老師讓他坐下，再也沒叫過他。
**周，班主任陳老師在班會上點名批評了三個上課睡覺的同學，范昆是第一個。他低著頭，沒說話。旁邊張偉用胳膊肘捅他：“老班盯**了?！?br>范昆沒理他。
那天晚上，他又進了白茫茫的空間。
他站在那里，看著周圍的白色。四年了，他還是拿這片空間沒辦法。他不能控制它，不能改變它，不能不來。
他恨它。
但他沒辦法。
他開始走。
走著走著，他忽然想起白天專業(yè)課老師講的東西。C語言，printf函數(shù)。老師寫在黑板上的代碼，他看了一眼，沒記住。
他試著在腦子里回想那段代碼的樣子。printf(“Hello World”);
然后他感覺有什么東西變了。
白茫茫的空間里，好像多了一點什么。像是一陣風，又像是光線變暗了一點點。
他停下來，站在原地。
他閉上眼睛——在夢里閉上眼睛——然后他使勁想那段代碼。
printf(“Hello World”);
他睜開眼。
面前的白茫?？臻g里，出現(xiàn)了一行淡淡的字。
printf(“Hello World”);
很淡，像霧氣組成的，好像隨時會散掉。但他看到了。
他盯著那行字，心跳加速了。
和中考前那次一樣——他又在這片空間里“看到”了東西。
他試著想別的。想白天數(shù)學課上的公式。一元二次方程的求根公式。x = [-* ± √(*2-4ac)] / 2a
霧氣一樣的公式出現(xiàn)在空間里。淡淡的，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到了。
他站在那里，看著這些若隱若現(xiàn)的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片空間，可以把他腦子里想的東西，“投影”出來。
不是憑空變出來，是把他已經(jīng)記住的東西，顯示在這片白茫茫的空間里。
他記住了printf那行代碼，所以能顯示出來。
他記住了求根公式，所以能顯示出來。
但如果他腦子里沒有，就什么都顯示不出來。
他站在白茫茫的空間里，看著那些若隱若現(xiàn)的字，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那如果我把課本上的內(nèi)容都記住，是不是就能在這片空間里，把整本課本都顯示出來？
這個念頭讓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搖了搖頭。
想什么呢。記課本？他連課本翻都沒翻過。
他蹲下來，在地上畫了第六個圓。
然后站起來，繼續(xù)走。
中職第一個月過去了。
范昆依然每天上課睡覺。數(shù)學課睡，語文課睡，英語課睡，專業(yè)課也睡。他成了計算機三班公認的“睡神”。
張偉給他起了個外號：“范昆人如其名犯困”。睡神。
范昆無所謂。反正沒人管他。
但有一天，專業(yè)課老師講了一個東西，讓他多看了一眼。
“同學們，今天我們來學一個簡單的小程序。你們誰能在電腦上把這個程序跑出來，期末平時分加五分?！?br>老師把代碼寫在黑板上。很簡單，幾行代碼，輸出一句話。
范昆看了一眼，想起那天晚上在白茫?？臻g里看到的那行字。
printf(“Hello World”);
他盯著黑板上的代碼，忽然想試試。
他舉手。
全班都愣了。這是范昆第一次舉手。
老師也愣了一下，然后點了點頭：“來，你試試。”
范昆走到教室前面的電腦前，坐下來。他盯著鍵盤，手指放上去，有點生疏。他從來沒認真上過電腦課。
他回憶那天晚上看到的代碼。printf(“Hello World”);
他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敲。p-r-i-n-t-f-(“H-e-l-l-o- -W-o-r-l-d”)-;-
然后他按下回車。
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行字：Hello World
教室里安靜了一秒。
然后張偉帶頭鼓掌：“**！昆神**！”
全班笑了。老師也笑了，點了點頭：“不錯，回去坐吧?！?br>范昆回到座位上，張偉拍著他的肩膀：“你可以?。∩畈夭宦?！”
范昆沒說話。他坐在那里，盯著自己的手指。
他想起那天晚上，在白茫茫的空間里看到的那行字。那行字很淡，像霧氣一樣，但他記住了。然后他剛才在鍵盤上敲出來了。
他在那片空間里記住的東西，在現(xiàn)實世界里也能用。
這個念頭讓他愣了一下。
但他沒多想。只是巧合吧。他記住了那行代碼，剛好老師考了。
那天晚上，他又進了白茫茫的空間。
他站在那里，沒有走來走去。他蹲下來，看著地上那六個歪歪扭扭的圓。
然后他站起來，閉上眼睛，開始想白天學的代碼。printf(“Hello World”);
那行字出現(xiàn)了。淡淡的，像霧氣組成的。
他看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想了一道數(shù)學題。白天數(shù)學課上講的，一元一次方程。他記不太清了，只記得大概的樣子。
霧氣一樣的公式出現(xiàn)在空間里，但缺了幾個數(shù)字，歪歪扭扭的，像沒寫完的字。
他看著這個殘缺的公式，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片空間不能幫他記住東西。它只能把他已經(jīng)記住的東西顯示出來。
如果他記不全，顯示出來的就是殘缺的。
他必須自己先記住。
他站在白茫茫的空間里，看著那些若隱若現(xiàn)的字，忽然覺得很累。
四年了。他恨了這片空間四年。恨它讓他睡不好覺，恨它讓他上課犯困，恨它讓他成績墊底，恨它讓所有人覺得他是廢物。
但現(xiàn)在，他忽然發(fā)現(xiàn)——這片空間，好像有點用。
不是用來學習。是用來……記住東西。
他蹲下來，畫了第七個圓。
然后站起來，繼續(xù)走。
期中**。
范昆，全班倒數(shù)第三。
數(shù)學32分，英語38分，語文51分，計算機基礎——29分。
成績單貼在公告欄上，范昆站在人群后面，遠遠地看了一眼。他沒說話，轉(zhuǎn)身回了教室。
張偉湊過來：“昆神，你倒數(shù)第三，我倒數(shù)第五。咱倆臥龍鳳雛?！?br>范昆沒理他。
張偉又說：“不過你計算機基礎好歹考了29分，比我高。你上次不是還跑出來一個Hello World嗎？”
范昆沒說話。他趴在桌上，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又進了白茫茫的空間。
他站在那里，看著地上那七個歪歪扭扭的圓。從初三到現(xiàn)在，他畫了七個圓。七個圓，代表他在這片空間里待了七年。
七年。他什么都沒做。只是走來走去，畫了幾個圓，看到了幾行若隱若現(xiàn)的字。
他蹲下來，準備畫第八個圓。
但他沒畫。
他的手停在地上，停住了。
他想起專業(yè)課老師說的那句話：“三年后要參加3+證書高考。這是你們最后一次改變命運的機會?！?br>他想起爸說的那句話：“這孩子就這樣，爛泥扶不上墻。”
他想起自己中考缺考的那些科目。不是因為睡過頭——是因為他根本沒去。他知道自己考不上，去了也是丟人。
他蹲在白茫茫的空間里，手指按在地上，沒有動。
他忽然想——如果，如果我在這片空間里學習，會怎么樣？
這個念頭不是第一次冒出來。中考前冒出來過，開學的時候冒出來過，剛才在教室趴著的時候也冒出來過。
但每次他都說服自己：怎么可能呢。夢就是夢。
但現(xiàn)在，他蹲在這里，手指按在地上，看著那七個歪歪扭扭的圓，他忽然不想說服自己了。
他站起來。
他站在白茫茫的空間里，深吸一口氣。
然后他在心里想：數(shù)學課本。
什么都沒出現(xiàn)。
他又想：把數(shù)學課本上的第一頁顯示出來。
還是什么都沒出現(xiàn)。
他想了想，換了一個方式。他回憶白天數(shù)學課上學的東西。一元一次方程。他記得老師寫在黑板上的樣子。x + 5 = 10，x = 5。
他使勁想那個等式。
霧氣一樣的字出現(xiàn)在空間里。x + 5 = 10，x = 5。淡淡的，歪歪扭扭的，但他看到了。
他盯著那個等式，看了很久。
然后他又想了一道題。2x + 3 = 7。
霧氣一樣的字出現(xiàn)了。2x + 3 = 7。
他試著在腦子里解這道題。2x = 4，x = 2。
霧氣一樣的步驟出現(xiàn)在空間里。一步一步，淡淡的，但能看清。
他站在那里，看著這些步驟，忽然覺得心跳很快。
不是因為激動。是因為——他第一次在這片空間里，不是走來走去，不是畫圓，不是發(fā)呆——而是在做題。
一道很簡單的題。小學數(shù)學題。但他做了。
他蹲下來，看著地上那七個圓。然后他伸出手，擦掉了第七個圓。
他不想畫第八個圓了。
他站起來，繼續(xù)做題。
2x + 5 = 15。2x = 10，x = 5。
3x - 4 = 11。3x = 15，x = 5。
5x + 2 = 27。5x = 25，x = 5。
一道一道，霧氣一樣的字出現(xiàn)在白茫茫的空間里。淡淡的，歪歪扭扭的，但越來越多。
他做到第十道題的時候，停下來了。
不是因為他累了。是因為他忽然發(fā)現(xiàn)——他記住這些題了。不是這片空間幫他記住的，是他自己記住的。他在做這些題的時候，腦子在動，在算，在記。
這片空間只是把他在腦子里算的東西，“投影”出來。
就像那行printf代碼。他記住了，才能投影出來。他算出來了，才能投影出來。
他站在白茫茫的空間里，看著面前那些若隱若現(xiàn)的等式和步驟，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片空間不是用來學習的。它是用來放大他已經(jīng)學會的東西。
如果他什么都沒學會，這片空間就什么都沒有。
就像那本數(shù)學課本。他從來沒翻過，所以第一頁都是空白的。
他必須自己先學會。
他蹲下來，看著地上被擦掉的那個圓留下的痕跡。
然后他站起來。
他沒有繼續(xù)走來走去。他站在原地，閉上眼睛——在夢里閉上眼睛——然后他開始想明天要上的課。
數(shù)學。一元二次方程。
他沒見過。沒學過。腦子里什么都沒有。
所以他什么都投影不出來。
他睜開眼。白茫茫的空間，什么都沒有。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說了一句話。聲音很輕，像自言自語。
“那就把每一頁都填滿。”
他不知道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他只是忽然想說。
說完之后，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醒了。
天花板。裂縫。窗外路燈的光。
他躺在床上，心臟還在跳。
那句“那就把每一頁都填滿”在他腦子里轉(zhuǎn)。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
想什么呢。夢就是夢。
但他知道，從明天開始，他可能要翻課本了。
窗外，某東的秋天來了。
梧桐葉一片一片往下落。
范昆在被窩里翻了個身，睡著了。
這次，他沒有進入那片空間。
只是一個普通的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