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門的是廠區(qū)有名的潑皮劉嫂。
齊建國原本極力維持的“體面”面具，在這一刻被徹底撕開了一道丑陋的縫隙。
齊建國臉上紅白交錯，急忙站起身想把人往外推：“劉嫂，今天我老伴生日，有什么事明天去廠里說！”
“明天？你上個月就答應(yīng)挪兩千塊錢給我家男人墊醫(yī)藥費，現(xiàn)在又說翻新房子，齊建國，你到底把錢借給誰了？”
劉嫂是個不依不饒的，大嗓門震得天花板的塵土直往下掉。
客廳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唯有老舊的收音機里還在放著舊時代的戲曲，咿咿呀呀，像是在嘲笑我的愚笨。
齊建國覺得我在外人面前落了他的面子，猛地轉(zhuǎn)過頭，指著我的鼻子罵道：“陸桂琴，你看看你！要不是你在家里摳摳搜搜，別人能找上門來討債嗎？”
“那鐲子寫你名字了？你的不就是我的？咱們家這些年，哪樣不是我掙回來的？老錢那是過命的交情，借他使使怎么了？等他以后有錢了，自然會還！”
“還？”
我冷笑一聲，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硬生生被我憋了回去。
“老錢那家子是什么德行你不知道？他家老大結(jié)婚你借了三百，老二上學(xué)你借了五百，哪次還過？你用我的**子去全你的名聲，齊建國，你還是人嗎？”
大兒子齊凱此時站了出來，皺著眉頭拉住我。
“媽，今天這么多人，您少說兩句。不就是一對鐲子嗎？回頭我發(fā)了獎金，給您買個鍍金的，看著比那個還亮。爸這也是為了維護咱家的名聲，您體諒體諒他?！?br>我轉(zhuǎn)頭看向我的大兒子。
這就是我辛辛苦苦拉扯大的孩子，他吃著我做的飯長大，花著我省吃儉用攢下的學(xué)費。
可當(dāng)他的父親偷走***的遺產(chǎn)時，他卻讓我“體諒”。
二女兒齊莉也撇了撇嘴，一邊剝著桔子一邊說：“媽，您就是太財迷了。爸在廠里是模范，要是讓人知道他連個鐲子都做不了主，多丟人啊。再說了，那鐲子舊氣沉沉的，哪有現(xiàn)在的金飾好看?！?br>我看著這一屋子我最親近的人，突然覺得他們很陌生，陌生得讓我感到后背發(fā)涼。
在這個家里，齊建國是高大上的“模范工人”、“仗義老哥”。
兒女是體面的大學(xué)生、職工。
而我，只是一個負(fù)責(zé)洗衣服、做飯、帶孩子，且不能有個人意志的零件。
我嫁給他四十年了。
為了供兩個孩子上學(xué)，我瞞著他去火車站背大包，肩膀磨得出血。
我給人家洗尿布，手在冬天的冰水里凍成紫色的饅頭。
我以為我的付出他都看在眼里，我以為只要我足夠賢惠，就能換來一個尊嚴(yán)的晚年。
直到此刻，我才發(fā)現(xiàn)，在他眼里，我陸桂琴不過是齊家一個免費的保姆。
“好。”我平靜了下來，這種平靜甚至讓我自己都感到意外。
我沒有哭鬧，而是轉(zhuǎn)過身，重新走回了廚房。
齊建國以為我服軟了，對著客人們哈哈大笑：“看吧，女人就是得教育，不礙事，大家繼續(xù)喝！一會兒肉上來了，大家多吃點！”
他在外面喝得歡，卻沒看到，我在廚房里，把那把用了十幾年的菜刀，狠狠地剁在了砧板上。
而案板旁邊，放著我昨晚就已經(jīng)寫好的兩份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