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熱飯從來不是突然冷掉的
孫志康捏著鑰匙開門的時候，天剛擦黑。
我把最后一道清炒油麥菜盛進盤里，鍋里還悶著一小碗米飯，怕他回來晚了，飯心發(fā)硬，我在邊上淋了點熱水。
他換鞋，咳了一聲，把公文包放在玄關(guān)柜上，第一句話不是餓了，也不是今天累不累。
“今天樓下超市雞蛋怎么又貴了兩塊？”
我把碗筷擺好，手上還有水，順手在圍裙上抹了一下。
“我沒在樓下買，菜市場買的?！?br>他坐下來，夾了口菜，皺了下眉。
“鹽重了?！?br>我“嗯”了一聲，把湯往他那邊推了推。
這就是我們過了三十二年的晚上。
鍋鏟響，抽油煙機響，電視里主持人笑得很熱鬧，家里該熱鬧的地方都熱鬧了，就是人和人之間像隔了層霧。
年輕那會兒我不是這樣的。
年輕那會兒，孫志康下班一推門，我會從廚房探頭出來，笑著問他今天想吃什么。他也會把帶回來的烤紅薯塞進我手里，說路邊剛出爐，燙，慢點拿。
后來孩子出生，后來他工作忙，后來房貸、學(xué)費、老人看病，一樣樣?xùn)|西壓過來，我們就都學(xué)會了不說廢話。
我以為這是過日子。
可日子過久了，我才知道，不說廢話和不說人話，不是一回事。
我腰不好，站久了會發(fā)酸。
可這幾年家里做飯、洗衣、收拾陽臺、曬被子、擦灶臺，還是我。
不是沒人能做，是大家都默認我會做。
默認這東西最厲害。
它不像吵架，沒聲音；也不像打你，沒痕跡。它就一點一點，把一個人活成屋里的擺件，擺對地方了，誰也不夸，擺錯了，誰都看得見。
那天晚上我其實有點頭暈。
上午去社區(qū)醫(yī)院量血壓，醫(yī)生把單子遞給我，說最近是不是沒休息好，數(shù)值有點高，讓我少操心，按時吃藥。
我把單子折起來塞進包里，回來路上還買了他愛吃的豆腐。
家門一開，我先去淘米，后去洗菜，忙到鍋里冒熱氣了，才想起來自己連一口水都沒喝。
吃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筷子。
“燃氣費你看了嗎？這個月多了一百多?！?br>我抬頭看他。
他沒看我，在手機上翻繳費記錄，像在跟誰核賬。
“應(yīng)該是你白天在家用得多，煲湯、燒水、做飯，都算進去。你回頭把你那一半補給我?！?br>我手里的筷子頓了一下。
桌上的冬瓜排骨湯還冒著熱氣，湯是我下午燉的。排骨是我拎回來的。鍋是我刷的。案板是我擦的。連他面前那碗剛好的米飯，都是我怕他回來晚了夾生，專門補過水的。
他抬了抬眼皮。
“聽見沒有？”
“聽見了?！?br>我低頭喝湯，喉嚨卻像被什么東西堵了一下。
我不是第一天知道他會算。
孫志康一直算得清。
菜錢、水電、給孩子買的學(xué)習(xí)資料、逢年過節(jié)回老家的禮盒，甚至連我給他買的那雙保暖鞋，他都能說出哪一次是我順手帶回來的，哪一次該算家用，哪一次不該。
這些年我跟自己說，人年紀大了，謹慎一點也正常。
可謹慎和冷，不是一回事。
我能分清。
吃完飯，他把空碗往前一推，站起來去沙發(fā)上看新聞。
“今天這個湯別倒，明天還能熱?！?br>我應(yīng)了一聲，端起碗往廚房走。
水龍頭一開，熱氣撲在臉上，我忽然有點想不起來，上一回他問我一句“你今天怎么樣”，是什么時候。
我站在洗碗池前想了半天，沒想起來。
碗洗到第二個的時候，陽臺上傳來他喊我的聲音。
“老周，幫我把晾衣桿拿一下?！?br>我手上全是泡沫，還是關(guān)了水出去。
晾衣桿就在他手邊。
他沒看見。
或者說，他懶得看。
我把晾衣桿遞給他，他接過去，順口說了句：“你眼神比我好。”
我看著他，突然想笑。
不是我眼神好。
是這個家里，只有我一直在看。
晚上睡覺前，我把明天要做的事在心里過了一遍：早起買菜，給陽臺那盆快死的綠蘿換土，把床單拆下來洗，順便去藥店拿降壓藥。
我翻了個身，床墊輕輕陷了一下。
孫志康已經(jīng)睡著了，呼吸勻得很，像屋里所有安穩(wěn)都跟他有關(guān)系。
我睜著眼看天花板，看了很久。
窗外有車燈一掃而過，屋頂亮了一下，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