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氏銀行與季家錢莊合并前夜。

我親耳聽聞，丈夫計劃在簽約后，要將我調(diào)去虛職，讓他的表妹接管核心業(yè)務(wù)。

老家臣苦勸：

“姑爺，韓家基業(yè)是小姐一手振興，您不能過河拆橋??！”

“若想安插自己人，安排個副職便是，何必如此急切？”

季澈嶼把玩著婚戒，語氣冰冷：

“韓家氣數(shù)已盡，唯有徹底革新才能存活。韻兒......她會理解的。”

“等簽約完成，大局已定，她為了銀行存亡和員工生計，總會妥協(xié)。”

我站在窗外，月光如冰。

原來三年夫妻，竟是一場精心算計。

簽約儀式上，各界名流見證。

就在季澈嶼意氣風(fēng)發(fā)準(zhǔn)備落筆時，一群洋人律師闖入現(xiàn)場，出示文件：

“季先生，韓女士已將其名下全部黃金儲備及****，無償轉(zhuǎn)移至**匯豐銀行托管。您要簽的，是一份空殼協(xié)議?！?br>
這份厚禮，足以讓他季家永無翻身之日。

想吞我韓家？看你有沒有那么大的胃口。

1

午后的雨絲很細(xì)，像愁緒。

我親手燉了冰糖燕窩。

用的是描金的白瓷盅。

季澈嶼最喜歡這個。

我端著它，踩著地毯走向書房。

腳步放得很輕，沒有聲音。

三年的季家少奶奶，我早已學(xué)會了如何隱藏自己。

將所有的心思都藏在溫柔的表象下。

書房的門留著一道縫。

他的聲音從里面?zhèn)鞒鰜?，清晰又冰冷?br>
“季伯，你想太多了。”

“一個韓韻兒而已?！?br>
“她不過是個會撥算盤的女人，還能掀起什么風(fēng)浪？”

我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瓷盅的溫度，忽然變得滾燙。

季伯的聲音蒼老而猶豫。

“大少爺，她畢竟是您明媒正娶的**?！?br>
“當(dāng)初為了您，她可是跟韓家鬧翻了的?！?br>
“如今兩家銀行合并在即，您這么做，怕是會落個過河拆拆的罵名?！?br>
季澈嶼笑了。

那笑聲里，全是輕蔑。

“罵名？”

“在上海灘，錢就是最好的名聲?！?br>
“等合并的字一簽，韓氏銀行就徹底姓季了。”

“至于韓韻兒，我會給她一個體面的去處?！?br>
“婦女儲蓄部經(jīng)理，這個位置不錯?！?br>
“夠清閑，也配得上她韓家大小姐的身份。”

“讓她安安分分養(yǎng)老，豈不兩全其美？”

我的血，一寸寸涼了下去。

婦女儲蓄部，那是銀行里最沒用的地方。

不過是給**小姐們存放私房錢的閑聊之處。

季伯還在擔(dān)憂。

“那銀行真正的命脈，放貸的權(quán)力......”

“您真的要交給晴雨小姐？”

“她才剛從教會學(xué)?；貋恚裁炊疾欢??！?br>
“不懂可以學(xué)。”

季澈嶼的語氣不容置疑。

“她姓季，這就夠了。”

“季伯，你怎么還沒看明白？”

“韓韻兒現(xiàn)在就是一只拔了牙的老虎?！?br>
“她父親不要她了?！?br>
“韓家那塊破招牌，銀行里上百號人的飯碗，都得指望這次合并?！?br>
“她就算心里恨不得殺了我，表面上也得對我感恩戴德?！?br>
“她不敢不答應(yīng)?！?br>
“她沒得選?！?br>
原來是這樣。

我三年的情深意重，在他眼里只是走投無路的順從。

我所有的退讓和付出，在他看來只是別無選擇的妥協(xié)。

我慢慢地轉(zhuǎn)過身。

端著那碗已經(jīng)不再溫?zé)岬难喔C。

一步一步，走回我自己的房間。

關(guān)上門，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我走到梳妝臺前，坐下。

看著鏡子里那張平靜的臉。

平靜得不像話。

我拉開抽屜，取出一疊上好的信紙。

又從暗格里，拿出一方韓家的私印。

我點(diǎn)亮臺燈，開始寫信。

筆尖劃過紙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

“大哥，見信如晤。”

“‘備選’方案，即刻啟動?！?br>
2

第二天的早餐桌上，季澈嶼顯得格外殷勤。

他親手為我剝了一個水煮蛋。

“韻兒，看你最近為了銀行的事，人都清減了。”

“今天別看賬本了?！?br>
“我陪你出去逛逛，給你買幾身新料子做旗袍。”

我抬起頭，對他露出一個溫柔的笑。

“好，都聽你的?！?br>
黃包車穿過霞飛路。

路邊的法國梧桐，葉子已經(jīng)微微泛黃。

他給我買了新出的栗子蛋糕。

還陪我去了新開的百貨公司。

就在綢緞莊的門口，我們“巧遇”了季晴雨。

她穿著一身時髦的泡泡袖洋裙，像一只花蝴蝶般飛奔過來。

“大哥！大嫂！”

季澈嶼順勢拉住她的手，滿臉寵溺。

“你這丫頭，跑這么急做什么?！?br>
他轉(zhuǎn)向我，語氣自然得仿佛是臨時起意。

“韻兒，我正想跟你說?！?br>
“晴雨剛從教會學(xué)校回來，整天悶在家里?！?br>
“不如讓她也去銀行幫幫忙，跟著你學(xué)點(diǎn)東西?！?br>
季晴雨立刻低下頭，羞怯地絞著手指。

“大哥，我哪會做什么呀?！?br>
“大嫂可是留洋回來的高材生，我笨手笨腳的，怕給大嫂添亂?！?br>
我看著她。

看著她羞怯表情下，那雙藏不住貪婪和野心的眼睛。

這場戲，真是精彩。

我挽住季澈嶼的胳膊，笑意更深。

“晴雨妹妹太謙虛了。”

“你能來幫忙，我高興還來不及呢?！?br>
“正好我最近身子有些乏，許多事都力不從心?！?br>
“你來了，倒能替我分擔(dān)不少?！?br>
回到季公館，晚飯后。

我一邊為他沏著大紅袍，一邊狀似無意地說。

“澈嶼，過幾日我想把我的嫁妝和這些年的私房錢都盤點(diǎn)一下?！?br>
“許多金銀細(xì)軟壓在箱底，都快忘了長什么樣了?！?br>
季澈嶼端起茶杯，吹了吹漂浮的茶葉。

“這些家里的事，自然是你做主。”

“你是季家的女主人?！?br>
他的目光從茶杯上方掠過，落在我身上。

那一瞬間，我清晰地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貪婪。

像饑餓的野獸，終于等到了獵物。

3

季晴雨正式到韓氏銀行上班的第一天，是我親自領(lǐng)著她。

我?guī)煜っ恳粋€部門。

從一樓的儲蓄柜臺，到二樓的放貸部，再到三樓的賬房。

“晴雨，以后這里就是你的第二個家?！?br>
“有什么不懂的，只管問我，或者問這里的老師傅?！?br>
我表現(xiàn)得像一個寬容大度的長嫂。

她嘴上甜甜地應(yīng)著。

“謝謝大嫂，我一定努力學(xué)習(xí)，不給您和大哥丟臉?！?br>
可她的眼睛，卻像探照燈一樣，一刻不停地四處打量。

經(jīng)過金庫時，我特意放慢了腳步。

那扇德國進(jìn)口的厚重鐵門，仿佛有無窮的魔力。

她的眼神，死死地黏在了上面。

巡視完，她挽住我的胳膊，看似天真地問。

“大嫂，我們銀行最大的客戶是哪幾家呀？”

“還有，那些放貸的記錄，是不是誰都可以看？”

狐貍尾巴，終于露出來了。

我笑著拍了拍她的手。

“晴雨，你真是好學(xué)，一來就問到點(diǎn)子上了?！?br>
“不過凡事都要一步一步來?！?br>
我隨口告訴了她幾個早就停止合作的皮包商號。

又指了指檔案室角落里，一排積了灰的舊賬冊。

“那些是前幾年的放貸記錄，沒什么用了?！?br>
“你要是真感興趣，可以先拿去看看，熟悉一下流程?！?br>
她如獲至寶，興高采烈地抱走了一大摞。

那天晚上，季澈嶼回到家。

一邊解著領(lǐng)帶，一邊看似隨意地問我。

“今天晴雨在銀行還習(xí)慣嗎？”

我點(diǎn)點(diǎn)頭，為他接過脫下的西裝外套。

“挺好的，很用心，是個可造之材?！?br>
他“嗯”了一聲，又狀似無意地提起。

“我今天好像聽人說，那個福瑞祥商號最近****有些困難？”

“還有，檔案室那些舊賬目，是不是該清理一下了？堆在那里也占地方?！?br>
福瑞祥，正是我白天告訴季晴雨的商號之一。

我的心，冷得像一塊鐵。

“是嗎？我倒沒聽說?！?br>
“至于舊賬冊，晴雨說想學(xué)習(xí)，就讓她先看著了。”

“你放心，銀行的事，我心里有數(shù)?！?br>
他沒再追問。

但我知道，他們已經(jīng)開始行動了。

而我布下的網(wǎng)，也該慢慢收緊了。

4

我開始大張旗鼓地整理我的嫁妝。

一箱箱的首飾，一張張的地契，都被我攤在臥房的地毯上。

金光閃閃，幾乎晃花了人眼。

季澈嶼派來“幫忙”的下人，眼睛都看直了。

我挑了幾個最信得過的老伙計，都是當(dāng)年陪我從韓家過來的老人。

“王伯，這幾箱是給城外莊子采買年貨的銀兩，您親自押送?！?br>
“李叔，這車是運(yùn)去蘇州采買布匹的定金，路上當(dāng)心。”

一車車蓋著油布的馬車，在季澈嶼的眼皮子底下，光明正大地駛出了季家大門。

他不是沒有懷疑。

他派來監(jiān)視我的人，幾乎是寸步不離。

我便將計就計。

我?guī)е麄內(nèi)ス涫罪椾佔(zhàn)?，一擲千金，買些華而不實(shí)的珠寶。

又去靜安寺，以他的名義，捐了幾百大洋的香火錢。

監(jiān)視的人回去一五一十地稟報。

季澈嶼便也放下心來，只當(dāng)我是在宣示**，耍些小性子。

他還特意安撫我。

“韻兒，我知道你心里有氣，但晴雨畢竟是自家人?！?br>
“她學(xué)會了，將來也是幫你分擔(dān)?！?br>
“你看你，最近都為這些事清減了?！?br>
我順勢靠在他懷里，語氣幽幽。

“我就是覺得，有些東西握在自己手里，才最安心?！?br>
與此同時，我成了上海灘各大公館的?？?。

今天參加張**的麻將局，明天捧場李夫人的茶話會。

在那些**小姐們的奉承和閑聊中，我拼湊出了上海灘各大錢莊的真實(shí)境況。

以及，哪些人是真正的朋友，哪些人是潛在的敵人。

季澈嶼見我整日忙于交際，越發(fā)得意。

他和季晴雨在書房商議的聲音，也越來越肆無忌憚。

他們不知道，我大部分的流動資金，已經(jīng)化整為零，安安穩(wěn)穩(wěn)地躺在了匯豐銀行的保險庫里。

5

那天，我準(zhǔn)備去參加一場慈善晚宴。

打開首飾盒，卻遍尋不見祖母留給我的那對翡翠手鐲。

那是我母親的遺物，也是祖母在我出嫁前，親手為我戴上的。

是我在這段冰冷的婚姻里，唯一的念想。

我心頭一慌，立刻叫來貼身的女傭。

“我的翡翠鐲子呢？”

女傭支支吾吾，眼神躲閃，不敢看我。

“**......是......是先生拿走的。”

我如遭雷擊，直接沖進(jìn)了季澈嶼的書房。

他正和季晴雨有說有笑地欣賞著一副西洋油畫。

“我的鐲子呢？”

我的聲音冷得像十二月的寒風(fēng)。

季澈嶼愣了一下，隨即不以為意地笑了笑。

“哦，你說那個啊。”

“晴雨前幾天看中了一套珠花頭面，我手頭正好有點(diǎn)緊?！?br>
“就拿去當(dāng)鋪押了幾天。”

“你放心，等銀行的款子一到，我立馬給你贖回來。”

我氣得渾身發(fā)抖，聲音都在顫。

“季澈嶼，那是祖母的遺物！”

“你動我的東西，為什么不跟我商量一聲？”

季晴雨立刻擠出幾滴眼淚，拉著我的袖子，開始她拙劣的表演。

“大嫂，你別生氣，都怪我。”

“我不知道那鐲子對你那么重要。”

“大哥也是真心疼我，我不要那頭面了，你快讓大哥把鐲子贖回來吧?！?br>
她這副惺惺作態(tài)的樣子，真是令人作嘔。

季澈嶼立刻把她護(hù)在身后，皺著眉看我，仿佛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韻兒，你怎么回事？”

“我們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

“晴雨難得有喜歡的東西，我這個做大哥的滿足她一下，有什么不對？”

“你今天怎么變得這么小氣？這么不懂事？”

我看著他們一唱一和，心徹底沉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氣，壓下所有的怒火和委屈。

“好，我不計較?！?br>
“希望你記得今天說的話，我們是......一家人?！?br>
我轉(zhuǎn)身離開書房。

立刻叫來一個信得過的伙計。

“去查，查清楚少爺把鐲子當(dāng)在了哪家當(dāng)鋪。”

“無論花多少錢，立刻給我贖回來?！?br>
“記住，要用我的私房錢，不要驚動任何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