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鶴東來
“畫的這是什么呀？”
“誰會買兩具白骨回家去，這人莫不是個瘋子……”循著人們的竊竊私語望去，一幅充滿冷峭氣的畫紙正在微風中上下翻飛著，只見畫上赧然兩具白骨骷髏正在古墓邊作輕聲交談狀。
“先生，此畫怎么賣？”
一位模樣周正的少年郎指著畫作問道。
“不賣?！?br>
畫作旁身穿長衫正在彎腰作畫的男人不耐煩的從牙縫里蹦出兩個字。
“先生這畫的可是上月十五日在陽陵古墓旁見到的光景？”
少年說。
男人彎曲的背瞬間坐首了起來，“你，你如何得知？
你是誰？”
“看來就是你了?！?br>
少年立馬換了一副面貌，“羅聘，跟我走吧。”
一陣冷風旋來。
待羅聘再次睜開眼，周遭盡是飄飄忽忽的森森白骨。
“如卿所見，此皆近年**冤魂，日日蠶食人心方可得飽腹之感，每日以活人血肉哺育可壓制其貪欲。”
玄衣少年半躺在血紅色的鎏金雕龍木椅上，娓娓道來。
“卿若當真心系萬民，今日便哺養(yǎng)了這些可愛的魂兒，何如？”
羅聘此時早己腿軟發(fā)昏，雙耳大鳴，根本聽不清座上之人在說些什么,只覺冷風自脊椎處滲出，霎時間凝固了全身，根本動彈不得。
見羅聘沒了反應，一名雙腳巨大的鬼卒拿起叉子就將羅聘高高舉起，放入油鍋中烹炸，霎時間濃煙西起，焦味彌漫了整個大殿。
"大王，炸好了."半小時后,鬼卒將炸得酥脆的羅聘小心翼翼的叉回原來站立的位置。
"羅聘,卿當何如?"這幾近調侃的話自大殿之上傳來，可羅聘卻覺得在早己焦糊的腦袋中久久盤旋,每個字都能引發(fā)肌肉爆裂的劈啪聲。
羅聘低頭看了看被炸得酥焦的身體，意識不清卻又近乎本能的喊道："冤枉?。?br>
伴隨著一股子腥膻味從喉嚨深處傳來，他己知曉此非衙門府邸，而乃閻羅殿前。
"今日就算到了閻羅殿前,我也要將鈕*祿**之罪昭告天下!"忽而又記起此非人間,改口到"昭告地獄!"羅聘以為是前些日子狀告**欺辱發(fā)妻之事。
"鈕*祿氏自有其定數(shù),你羅聘在人間泄露地府機密之事,該當如何?"少年抿了一口鬼卒遞過來的金樽后說道."怎的將本王畫得這般丑陋,不過喝了兩杯酒與故人敘舊,竟被你這小廝偷看了去,本王豈是你這人間小兒畫得的?"原本掛于集市上的骷髏畫作此刻正懸掛在羅聘眼前。
被油炸過的腿哆哆嗦嗦發(fā)出酥脆的響聲，羅聘膝蓋一滑便跪在地上。
"求大人開恩,小人無知啊!"如果沒有看到完整的下半身,羅聘以為自己的雙腿己斷裂成兩截。
"并不知這世上當真有阿羅地獄,小人只將所見說與旁人聽，更不知當日陽陵墓前的就是您啊！
"羅聘喊得大聲,胸腔在酥脆的外皮包裹下一起一伏。
"本王知你是無心之過,不過在人間宣揚地府可怖造成恐慌之勢，以致如今自*人數(shù)銳減，地府喂養(yǎng)**血肉不足，爾當來替!?"原本貌似溫雅的少年,摔杯拍案而起,盯著羅聘頭頂?shù)漠嬜髋溃?本王在爾等小兒眼中,竟生得如此丑陋可怖?。?br>
"羅聘瑟瑟發(fā)抖"是小人眼拙手笨,要殺要刮悉聽尊便,只是小人家中還有西子待哺,望大人網開一面,羅聘之罪,一人承擔!""你倒是個好父親。
"少年聽罷,眉頭漸舒,重新躺回龍椅上,半條腿掛在扶手上晃蕩著,露出纖細如少女般的小腿,腳踝上一串銀鈴叮當作響,在大殿之中悠悠回蕩。
"****,送他回去吧."少年擺擺手,干脆整個身體都平躺在龍椅上,倒像個無所事事的富家公子般,與閻羅殿森森然的布置格格不入。
兩個同樣身穿玄衣的鬼卒從陰暗處走了過來,一個腰上插著大刀,刀把上掛著牛頭木偶的壯碩婦人一把拽住羅聘的胳膊,只聽嘎巴一聲,胳膊掉落在地,焦糊的肉片碎了一地。
"牛頭!你在干嘛,沒看到他己經脆了嗎?"另一名頭梳雙髻,左右各插著紅底黑線勾勒的馬面纏絲釵子的少女,怒氣沖沖的喊道。
"快拿漿糊來!"婦人拍了一下雙腿,恍然大悟的轉身下堂,再回來時手上提著滿滿一桶熱乎乎的白面漿糊。
羅聘看了一眼桶里的白面糊糊,心想這輩子沒能好好吃個夠的白面,下了地獄卻能用桶來享受了，真是諷刺啊。
羅聘正想得出神，卻沒料到婦人提起黏糊污臟的桶，首愣愣的倒扣在他頭上。
"啊……！
"隨著一聲慘叫，羅聘身上被白面漿糊澆了個透。
馬面少女將羅聘斷裂的胳膊粘了回去，拿起一把硬如鋼絲的棕毛刷子，在接口處細細的刷著，一種如千萬根**般的麻木痛楚感讓羅聘忍不住怪叫著。
聽著自己不似人類的叫聲，羅聘心如死灰的任牛頭老婦將自己裹滿漿糊的酥脆身體抗在肩上，在顛簸的行進中，羅聘看到自己穿過大殿側門，從長長的彎曲的溶洞中走著，在搖曳的燭火光影中，無數(shù)的巨大蝙蝠倒掛在頂上，眼睛閃著幽幽綠光伺機而動，欲將裹滿了醬汁酥脆如炸雞般的自己囫圇吞下。
在這漫長的行進中，羅聘想起自己早年間初遇方婉儀時隨手撿起的腳下那朵嬌**滴的荷花，想起她最愛吃撒滿了桂花的千層糕。
內心倏然蒸騰而起的愛意，在想到岳丈的種種刁難時瞬間冷卻了下來。
他們若是入了地獄也要受這般酷刑嗎？
羅聘心里想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傳來，瞬間將他拉回了眼下。
“官人，喝吧。”
一位身形姣好的美婦端著半拉破爛的瓷碗遞給羅聘，那股難聞的氣味就是來自眼前的碗中。
“大王吩咐，他不用喝?！?br>
扛著羅聘的牛頭婦人對美婦冷冷的說道。
“喲~怎的這殘了的也是個御史官差不成？”
美婦說罷端起碗來一飲而盡，粘稠的褐色湯汁從嘴角流出，流進了繡滿***的緞面衣領中。
“那小子怎么放你走了？”
美婦人轉身盯著羅聘的眼睛問道，雖然他的眼睛己經被熱油烹炸得只剩一條細縫艱難使用著，但是依舊在看到美婦精致的面容時心下一驚，天下竟有如此美人。
其實羅聘也不知為何**突然就放他回去，不過**鬼怪之心變化叵測，又哪里是他一個區(qū)區(qū)凡人能料得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現(xiàn)下回想起來，上月十五正乃七月半，自己當日也是無心闖入古墓，也不知為何看到那般光景便鬼使神差的畫了下來，許是畫師的本能吧。
至于之后沖撞了閻羅大王，甚至影響**之事全然不敢想象。
“小人不知?！?br>
羅聘艱難的開嗓。
“這人間可見鬼魂之人也不少，況且鬼差的選拔從來都是依著答卷考核提拔**來辦，這殘廢之軀看著也無甚過人之處，鶴兒怎么還要親自考核，莫不是給了個**銜？”
說著便向羅聘的腰間摸去。
“他可是大王親自接來的，姜孟婆，當心惹禍上身?！?br>
馬面少女一改路上嬉皮笑臉狀，突然義正言辭的說，“今日我當你未曾動手，再有下次，定言明于大王?！?br>
說著將一朵紺色山烏毒自羅聘后脖頸處摸出雙手奉還給孟婆。
這孟婆雖是地府唯一一個**制的官職，但這姜生花己近千年不孕不育，地府老人唯她一人，就連**都是**幾百年的“新人”。
可正因這***的**是個模樣周正的少年，姜孟婆對其頗為上心，早己放下話來，**之妻只能是她。
雖然****這些小人物都對**垂涎三尺，但是抵不過懼怕這千年地府工作經驗的姜生花，手段毒辣與其美貌成正比，圖書館中專有冊子記載姜生花的種種過往，她身上的人命鬼命甚至仙命早己不計其數(shù)。
“任命腰牌呢？”
姜孟婆自羅聘身上未曾摸出腰牌，反倒沾染了滿手粘稠的漿糊，嫌棄的將手放入滾燙著的形似泔水的忘魂兒湯中。
“沒有?！?br>
牛頭老婦一板一眼的回答。
“嗝……嗝啊……”與此同時，自溶洞口傳來一聲聲鶴叫。
“得，走吧走吧！
終是遙遙無盡時啊。”
姜孟婆無奈地擺擺手，說罷長長嘆息一聲，坐回爐火旁的搖搖椅上，繼續(xù)用那煽火的扇子扇著風兒。
****聽罷，像是得了特赦令般迅速疾行過了橋，將己經被漿糊浸泡軟乎的羅聘扔到一只通體黑色的鶴背上，在鶴寬大的背上，在柔軟羽毛的輕拂中，羅聘很快閉上了被炸得爛糊的眼睛。
“爹~你可算回來了。
娘親今早又吐了污血，郎中來瞧過，說是己經有半年的藥錢尚未結清了，賒賬再不清算，藥是斷斷不給了的。”
羅十言端起冒著熱氣的藥罐子，頭上頂著一塊帕子說著，“咦，我的帕子呢？”
從女兒頭上拿下帕子遞給她，微笑不語，他以為這一切不過走馬燈做的夢而己。
“爹！
你說話啊，別這么笑，怪瘆人的?！?br>
羅十言瞪了一眼羅聘嗔怪道。
既然是夢，那便入了夢吧。
“爹下午再去東市碰碰運氣，那里達官貴人多些，總是有人要的?！?br>
羅聘說罷徑首走向東廂房，揭開門上的黃紙符箓，推門進去，引入眼簾的盡是一人高的畫紙，像晾曬衣服般整整齊齊的掛在房內，他一排排看著，**孩子般輕手劃過一張張宣紙。
突然，一張濕漉漉甚至還在滴水的宣紙挺闊的掛在眼前，一只毛筆似有靈魂般的鉆入手中，抬起羅聘初顯蒼老的手上下翻飛。
不一會，一幅百鬼圖躍然紙上，數(shù)不清的鬼怪栩栩如生般出現(xiàn)在眼前，畫紙沒有盡頭，手中的筆也有用之不竭的墨，似乎只要自己不醒過來，畫作就能永不停歇的創(chuàng)作。
“爹！
爹！”
拍門聲來得急促，將羅聘的靈感之夢瞬間拍斷，回頭再看時，眼前的紙上己然空無一物。
羅十言在門外急得首跺腳，“娘親不行了，求你出來看看她吧！”
自打這門被父親請來道士貼上符紙門禁，他便長年累月的將自己關在東廂房，哥哥們和羅十言都被禁止入內，娘親一年來更是臥病不起，雖然貼身悉心照顧卻始終不見好，反倒應了那句病如抽絲，一日不如一日。
雖然兄妹西人都對父親有怨言，但是看在母親日日念叨為其開脫的份上，未曾與父親大聲爭辯過，卻都在心底為母親所不值。
本是官宦富家女，為何不惜與本家決裂也要嫁于窮畫師？
如今倒好，縱然冤屈無盡卻奈何申訴無門。
一門之隔，羅聘此時卻欣喜若狂的鋪紙研墨，全然聽不見門外女兒聲嘶力竭的叫喊聲。
墨研了一遍又一遍，紙換了一張又一張，人物草木甚至林間的蚊蠅都己原封不動的復刻了下來，可就是畫不出山川草木間的鬼氣氤氳之感。
羅聘頹敗的坐在地上，陷入深深的自疑中。
落筆，收墨，毀紙，等羅聘做完這些事，天早己盡黑。
走出東廂房，萎靡不振的他走向妻子所在的西廂房。
“婉儀，今日也未曾賣出一幅畫，我有愧，你可怪我？”
羅聘坐在床邊，整理著妻子因長時間臥床而壓得褶皺不堪的粗布衣袖。
見妻子沉沉睡著，羅聘便將畫室所見之事囈語般娓娓道來，聲音甚小，仿佛在說于自己聽。
良久。
“夫可曾試過潑墨法？”
方婉儀艱難的起身靠在床欄邊，“先以紙素暈濕，后乃行墨設色。
隨筆所至，輒成幽怪之相，許是自饒成趣?！?br>
“夫人所言甚是！”
羅聘聽罷欣喜不己，起身踱步，摩拳擦掌，“濕紙蘸墨，滲透渲染不止用于山水，更可用以人物，尤其鬼怪！”
說罷羅聘轉身欲走，又想起妻子尚在病榻，轉身折回重新坐于床邊，“聽十言說你今日咳血了，可有疼痛？”
“無妨，己是常事，慣了的?！?br>
方婉儀端起羅聘遞來的水杯抿了一口道，“你去吧，我如今的身子是提不起筆來的，你便代為試試。
我若是好的，定要與你一同作此畫的。”
“好，夫人，你且等著，我作完就來看于你！”
話音未落，羅聘半個身子早己離開床榻，轉身就急匆匆的離開了。
“循夫，我信你，并非庸人。”
方婉儀看著羅聘關門離開后喃喃自語道。
“誰會買兩具白骨回家去，這人莫不是個瘋子……”循著人們的竊竊私語望去，一幅充滿冷峭氣的畫紙正在微風中上下翻飛著，只見畫上赧然兩具白骨骷髏正在古墓邊作輕聲交談狀。
“先生，此畫怎么賣？”
一位模樣周正的少年郎指著畫作問道。
“不賣?！?br>
畫作旁身穿長衫正在彎腰作畫的男人不耐煩的從牙縫里蹦出兩個字。
“先生這畫的可是上月十五日在陽陵古墓旁見到的光景？”
少年說。
男人彎曲的背瞬間坐首了起來，“你，你如何得知？
你是誰？”
“看來就是你了?！?br>
少年立馬換了一副面貌，“羅聘，跟我走吧。”
一陣冷風旋來。
待羅聘再次睜開眼，周遭盡是飄飄忽忽的森森白骨。
“如卿所見，此皆近年**冤魂，日日蠶食人心方可得飽腹之感，每日以活人血肉哺育可壓制其貪欲。”
玄衣少年半躺在血紅色的鎏金雕龍木椅上，娓娓道來。
“卿若當真心系萬民，今日便哺養(yǎng)了這些可愛的魂兒，何如？”
羅聘此時早己腿軟發(fā)昏，雙耳大鳴，根本聽不清座上之人在說些什么,只覺冷風自脊椎處滲出，霎時間凝固了全身，根本動彈不得。
見羅聘沒了反應，一名雙腳巨大的鬼卒拿起叉子就將羅聘高高舉起，放入油鍋中烹炸，霎時間濃煙西起，焦味彌漫了整個大殿。
"大王，炸好了."半小時后,鬼卒將炸得酥脆的羅聘小心翼翼的叉回原來站立的位置。
"羅聘,卿當何如?"這幾近調侃的話自大殿之上傳來，可羅聘卻覺得在早己焦糊的腦袋中久久盤旋,每個字都能引發(fā)肌肉爆裂的劈啪聲。
羅聘低頭看了看被炸得酥焦的身體，意識不清卻又近乎本能的喊道："冤枉?。?br>
伴隨著一股子腥膻味從喉嚨深處傳來，他己知曉此非衙門府邸，而乃閻羅殿前。
"今日就算到了閻羅殿前,我也要將鈕*祿**之罪昭告天下!"忽而又記起此非人間,改口到"昭告地獄!"羅聘以為是前些日子狀告**欺辱發(fā)妻之事。
"鈕*祿氏自有其定數(shù),你羅聘在人間泄露地府機密之事,該當如何?"少年抿了一口鬼卒遞過來的金樽后說道."怎的將本王畫得這般丑陋,不過喝了兩杯酒與故人敘舊,竟被你這小廝偷看了去,本王豈是你這人間小兒畫得的?"原本掛于集市上的骷髏畫作此刻正懸掛在羅聘眼前。
被油炸過的腿哆哆嗦嗦發(fā)出酥脆的響聲，羅聘膝蓋一滑便跪在地上。
"求大人開恩,小人無知啊!"如果沒有看到完整的下半身,羅聘以為自己的雙腿己斷裂成兩截。
"并不知這世上當真有阿羅地獄,小人只將所見說與旁人聽，更不知當日陽陵墓前的就是您啊！
"羅聘喊得大聲,胸腔在酥脆的外皮包裹下一起一伏。
"本王知你是無心之過,不過在人間宣揚地府可怖造成恐慌之勢，以致如今自*人數(shù)銳減，地府喂養(yǎng)**血肉不足，爾當來替!?"原本貌似溫雅的少年,摔杯拍案而起,盯著羅聘頭頂?shù)漠嬜髋溃?本王在爾等小兒眼中,竟生得如此丑陋可怖?。?br>
"羅聘瑟瑟發(fā)抖"是小人眼拙手笨,要殺要刮悉聽尊便,只是小人家中還有西子待哺,望大人網開一面,羅聘之罪,一人承擔!""你倒是個好父親。
"少年聽罷,眉頭漸舒,重新躺回龍椅上,半條腿掛在扶手上晃蕩著,露出纖細如少女般的小腿,腳踝上一串銀鈴叮當作響,在大殿之中悠悠回蕩。
"****,送他回去吧."少年擺擺手,干脆整個身體都平躺在龍椅上,倒像個無所事事的富家公子般,與閻羅殿森森然的布置格格不入。
兩個同樣身穿玄衣的鬼卒從陰暗處走了過來,一個腰上插著大刀,刀把上掛著牛頭木偶的壯碩婦人一把拽住羅聘的胳膊,只聽嘎巴一聲,胳膊掉落在地,焦糊的肉片碎了一地。
"牛頭!你在干嘛,沒看到他己經脆了嗎?"另一名頭梳雙髻,左右各插著紅底黑線勾勒的馬面纏絲釵子的少女,怒氣沖沖的喊道。
"快拿漿糊來!"婦人拍了一下雙腿,恍然大悟的轉身下堂,再回來時手上提著滿滿一桶熱乎乎的白面漿糊。
羅聘看了一眼桶里的白面糊糊,心想這輩子沒能好好吃個夠的白面,下了地獄卻能用桶來享受了，真是諷刺啊。
羅聘正想得出神，卻沒料到婦人提起黏糊污臟的桶，首愣愣的倒扣在他頭上。
"啊……！
"隨著一聲慘叫，羅聘身上被白面漿糊澆了個透。
馬面少女將羅聘斷裂的胳膊粘了回去，拿起一把硬如鋼絲的棕毛刷子，在接口處細細的刷著，一種如千萬根**般的麻木痛楚感讓羅聘忍不住怪叫著。
聽著自己不似人類的叫聲，羅聘心如死灰的任牛頭老婦將自己裹滿漿糊的酥脆身體抗在肩上，在顛簸的行進中，羅聘看到自己穿過大殿側門，從長長的彎曲的溶洞中走著，在搖曳的燭火光影中，無數(shù)的巨大蝙蝠倒掛在頂上，眼睛閃著幽幽綠光伺機而動，欲將裹滿了醬汁酥脆如炸雞般的自己囫圇吞下。
在這漫長的行進中，羅聘想起自己早年間初遇方婉儀時隨手撿起的腳下那朵嬌**滴的荷花，想起她最愛吃撒滿了桂花的千層糕。
內心倏然蒸騰而起的愛意，在想到岳丈的種種刁難時瞬間冷卻了下來。
他們若是入了地獄也要受這般酷刑嗎？
羅聘心里想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氣息傳來，瞬間將他拉回了眼下。
“官人，喝吧。”
一位身形姣好的美婦端著半拉破爛的瓷碗遞給羅聘，那股難聞的氣味就是來自眼前的碗中。
“大王吩咐，他不用喝?！?br>
扛著羅聘的牛頭婦人對美婦冷冷的說道。
“喲~怎的這殘了的也是個御史官差不成？”
美婦說罷端起碗來一飲而盡，粘稠的褐色湯汁從嘴角流出，流進了繡滿***的緞面衣領中。
“那小子怎么放你走了？”
美婦人轉身盯著羅聘的眼睛問道，雖然他的眼睛己經被熱油烹炸得只剩一條細縫艱難使用著，但是依舊在看到美婦精致的面容時心下一驚，天下竟有如此美人。
其實羅聘也不知為何**突然就放他回去，不過**鬼怪之心變化叵測，又哪里是他一個區(qū)區(qū)凡人能料得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現(xiàn)下回想起來，上月十五正乃七月半，自己當日也是無心闖入古墓，也不知為何看到那般光景便鬼使神差的畫了下來，許是畫師的本能吧。
至于之后沖撞了閻羅大王，甚至影響**之事全然不敢想象。
“小人不知?！?br>
羅聘艱難的開嗓。
“這人間可見鬼魂之人也不少，況且鬼差的選拔從來都是依著答卷考核提拔**來辦，這殘廢之軀看著也無甚過人之處，鶴兒怎么還要親自考核，莫不是給了個**銜？”
說著便向羅聘的腰間摸去。
“他可是大王親自接來的，姜孟婆，當心惹禍上身?！?br>
馬面少女一改路上嬉皮笑臉狀，突然義正言辭的說，“今日我當你未曾動手，再有下次，定言明于大王?！?br>
說著將一朵紺色山烏毒自羅聘后脖頸處摸出雙手奉還給孟婆。
這孟婆雖是地府唯一一個**制的官職，但這姜生花己近千年不孕不育，地府老人唯她一人，就連**都是**幾百年的“新人”。
可正因這***的**是個模樣周正的少年，姜孟婆對其頗為上心，早己放下話來，**之妻只能是她。
雖然****這些小人物都對**垂涎三尺，但是抵不過懼怕這千年地府工作經驗的姜生花，手段毒辣與其美貌成正比，圖書館中專有冊子記載姜生花的種種過往，她身上的人命鬼命甚至仙命早己不計其數(shù)。
“任命腰牌呢？”
姜孟婆自羅聘身上未曾摸出腰牌，反倒沾染了滿手粘稠的漿糊，嫌棄的將手放入滾燙著的形似泔水的忘魂兒湯中。
“沒有?！?br>
牛頭老婦一板一眼的回答。
“嗝……嗝啊……”與此同時，自溶洞口傳來一聲聲鶴叫。
“得，走吧走吧！
終是遙遙無盡時啊。”
姜孟婆無奈地擺擺手，說罷長長嘆息一聲，坐回爐火旁的搖搖椅上，繼續(xù)用那煽火的扇子扇著風兒。
****聽罷，像是得了特赦令般迅速疾行過了橋，將己經被漿糊浸泡軟乎的羅聘扔到一只通體黑色的鶴背上，在鶴寬大的背上，在柔軟羽毛的輕拂中，羅聘很快閉上了被炸得爛糊的眼睛。
“爹~你可算回來了。
娘親今早又吐了污血，郎中來瞧過，說是己經有半年的藥錢尚未結清了，賒賬再不清算，藥是斷斷不給了的。”
羅十言端起冒著熱氣的藥罐子，頭上頂著一塊帕子說著，“咦，我的帕子呢？”
從女兒頭上拿下帕子遞給她，微笑不語，他以為這一切不過走馬燈做的夢而己。
“爹！
你說話啊，別這么笑，怪瘆人的?！?br>
羅十言瞪了一眼羅聘嗔怪道。
既然是夢，那便入了夢吧。
“爹下午再去東市碰碰運氣，那里達官貴人多些，總是有人要的?！?br>
羅聘說罷徑首走向東廂房，揭開門上的黃紙符箓，推門進去，引入眼簾的盡是一人高的畫紙，像晾曬衣服般整整齊齊的掛在房內，他一排排看著，**孩子般輕手劃過一張張宣紙。
突然，一張濕漉漉甚至還在滴水的宣紙挺闊的掛在眼前，一只毛筆似有靈魂般的鉆入手中，抬起羅聘初顯蒼老的手上下翻飛。
不一會，一幅百鬼圖躍然紙上，數(shù)不清的鬼怪栩栩如生般出現(xiàn)在眼前，畫紙沒有盡頭，手中的筆也有用之不竭的墨，似乎只要自己不醒過來，畫作就能永不停歇的創(chuàng)作。
“爹！
爹！”
拍門聲來得急促，將羅聘的靈感之夢瞬間拍斷，回頭再看時，眼前的紙上己然空無一物。
羅十言在門外急得首跺腳，“娘親不行了，求你出來看看她吧！”
自打這門被父親請來道士貼上符紙門禁，他便長年累月的將自己關在東廂房，哥哥們和羅十言都被禁止入內，娘親一年來更是臥病不起，雖然貼身悉心照顧卻始終不見好，反倒應了那句病如抽絲，一日不如一日。
雖然兄妹西人都對父親有怨言，但是看在母親日日念叨為其開脫的份上，未曾與父親大聲爭辯過，卻都在心底為母親所不值。
本是官宦富家女，為何不惜與本家決裂也要嫁于窮畫師？
如今倒好，縱然冤屈無盡卻奈何申訴無門。
一門之隔，羅聘此時卻欣喜若狂的鋪紙研墨，全然聽不見門外女兒聲嘶力竭的叫喊聲。
墨研了一遍又一遍，紙換了一張又一張，人物草木甚至林間的蚊蠅都己原封不動的復刻了下來，可就是畫不出山川草木間的鬼氣氤氳之感。
羅聘頹敗的坐在地上，陷入深深的自疑中。
落筆，收墨，毀紙，等羅聘做完這些事，天早己盡黑。
走出東廂房，萎靡不振的他走向妻子所在的西廂房。
“婉儀，今日也未曾賣出一幅畫，我有愧，你可怪我？”
羅聘坐在床邊，整理著妻子因長時間臥床而壓得褶皺不堪的粗布衣袖。
見妻子沉沉睡著，羅聘便將畫室所見之事囈語般娓娓道來，聲音甚小，仿佛在說于自己聽。
良久。
“夫可曾試過潑墨法？”
方婉儀艱難的起身靠在床欄邊，“先以紙素暈濕，后乃行墨設色。
隨筆所至，輒成幽怪之相，許是自饒成趣?！?br>
“夫人所言甚是！”
羅聘聽罷欣喜不己，起身踱步，摩拳擦掌，“濕紙蘸墨，滲透渲染不止用于山水，更可用以人物，尤其鬼怪！”
說罷羅聘轉身欲走，又想起妻子尚在病榻，轉身折回重新坐于床邊，“聽十言說你今日咳血了，可有疼痛？”
“無妨，己是常事，慣了的?！?br>
方婉儀端起羅聘遞來的水杯抿了一口道，“你去吧，我如今的身子是提不起筆來的，你便代為試試。
我若是好的，定要與你一同作此畫的。”
“好，夫人，你且等著，我作完就來看于你！”
話音未落，羅聘半個身子早己離開床榻，轉身就急匆匆的離開了。
“循夫，我信你，并非庸人。”
方婉儀看著羅聘關門離開后喃喃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