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八節(jié)那天，外婆突然去世，我找領導批喪假。

他卻拍拍我的肩膀，笑著駁回。

“今天是女神節(jié)，你是公司拿下大訂單的功臣，公司要嘉獎你，你怎么能不在呢？”

“晚上帶組員化妝穿短裙給王總跳個舞。他可是點名了要你們，這是難得的機會?！?br>
我聞言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

晚上晚會開始時，領導卻哭了。

“公司的三八節(jié)福利是化全妝穿短裙給男客戶跳舞？”

我仿佛第一次認識眼前的人，拉高了語調。

“哎呀，小周，你這說的什么話。”

領導拍拍我的肩膀，笑得一臉和善，“什么跳舞不跳舞的，就是三八節(jié)聯(lián)誼活動，王總那邊幾個客戶，咱們這邊幾個骨干，吃吃飯喝喝酒，活躍活躍氣氛嘛?！?br>
“你是咱們項目部的頂梁柱，王總那邊的大單子是你們拿下來的，他點名要你們作陪，這是多大的面子？換別人想去還去不了呢?！?br>
我盯著他的眼睛：“所以就要化妝穿短裙？”

領導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又舒展開。

“小周啊，你也是老員工了，怎么還這么死腦筋？女人嘛，化化妝穿漂亮點怎么了？”

“再說了......”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目光里帶著某種意味。

“你們項目組那幾個小姑娘，平時穿得也太隨便了，趁這個機會捯飭捯飭，對你們自己也有好處。女人嘛，得學會發(fā)揮自己的優(yōu)勢。”

“什么優(yōu)勢？”

我的聲音冷下來。

“哎呀，你這人怎么鉆牛角尖呢？”

領導有些不耐煩，“小周，你在公司干了八年，我什么時候虧待過你？”

“這次三八節(jié)福利，我可是特意跟爭取來的，你們陪好了，后續(xù)的單子不還是你們項目組的業(yè)績？我這是為你們著想?！?br>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了，這年頭，哪個項目不是喝著酒聊出來的？你們女人在這方面天生有優(yōu)勢，得學會利用?！?br>
我感覺一股血往頭上涌。

“我?guī)еM員，這八年沒請過一天假，沒推過一個項目，住院三次都在處理工作。”

我一字一頓，“就是為了讓你說我們是靠這個？”

領導的臉色變了，“小周，你這話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給你機會，你倒來勁了？”

“你們項目組什么情況我不知道？那些單子怎么簽下來的，大家心里都有數(shù)?！?br>
“讓你跳個舞怎么了？又不是讓你干別的！”

我看著他一張一合的嘴，忽然覺得惡心。

八年前，也是這張嘴，在我前公司樓下等了我三個小時。

“小周，我是真心實意請你過來的。來我這兒，我給你帶最好的項目組，給你最高的提成點，我看中的就是你能力！”

那時候他滿臉誠懇，說欣賞我的拼勁，說女人能在項目圈站穩(wěn)腳跟不容易，說跟著他干，我一定會有更好的發(fā)展。

我信了。

八年，我把項目組從三個人帶到十二個人，把年業(yè)績從兩百萬做到兩千萬。

我凌晨三點還在改方案，我發(fā)著高燒去見客戶，我甚至因為連續(xù)加班暈倒在辦公室。

而他，現(xiàn)在對我說“你們女人在這方面天生有優(yōu)勢”。

“小周，我給你明說吧?！?br>
領導以為我動搖了，語氣又軟下來，“今晚王總那邊必須陪好。你要是不去那以后項目組的資源傾斜，可就別怪我不照顧了?！?br>
“你也知道，公司最近招了不少新人，有幾個小伙子也挺能干的。”

我看著他，勾了勾唇。

“我是絕對不會帶著我的組員做這種事的?！?br>
“他們能干就讓他們去跳吧?！?br>
說完，我扔下氣急敗壞的領導轉身就走。

家人的電話打了過來。

我把喪假單扔進垃圾桶，披上外套就走。

從來都不回頭的我，第一次為自己當年的決定感到不值。

2

處理完外婆的后事，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天。

我疲憊地打開手機，里面竟然堆積了幾百條消息。

“周姐，你快看看公司群吧，里面......”

聽到組員驚慌的語音，我眉頭一皺，趕忙打開了釘釘。

群里置頂?shù)囊粭l消息，簡介卻觸目驚心。

項目總監(jiān)周筠辰，不履行公司規(guī)定工作內容，觸犯公司核心利益。從今天開始，取消所有獎金，降為項目助理。

“**？？？周姐被降成助理？這什么情況？”

“哎呀，公司有公司的規(guī)定嘛，領導肯定有領導的考量。咱們基層員工不懂上面的安排，就別亂說話了。”

我盯著屏幕，氣笑了，轉頭就把昨天和他對話的錄音甩在了公司大群。

“張經理，你說的工作內容，就是讓女員工穿短裙給人跳舞？”

這話一出，群里徹底炸了鍋。

“讓女員工穿短裙給客戶跳舞？這**是三八節(jié)福利還是窯子開業(yè)？”

“張經理，解釋解釋唄？什么叫‘女人在這方面天生有優(yōu)勢’？”

“怪不得上個月非要我們部門聚餐陪什么‘重要客戶’，我說怎么吃著吃著人都不見了，敢情是去隔壁包廂敬酒了？”

“**軍出來走兩步，別裝死?！?br>
我看著屏幕上翻滾的消息，嘴角慢慢揚起來。

可下一秒，群卻被禁了言。

是誰做的，猜都不用猜。

不過就剛剛這種討論的熱度，估計這件事都傳遍整個公司了。

真是掩耳盜鈴。

果不其然，不過幾分鐘我的手機就響了起來。

“周筠辰***什么意思？”

他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的，“***發(fā)那個錄音是想害死我？我告訴你，你別不識好歹！”

我聽著他吼，沒吭聲。

“你趕緊把錄音**，再在群里發(fā)個**，就說你喝多了，胡說的?！?br>
“這事我就當沒發(fā)生過，你那降職通報我立馬撤回來。”

“要是我不刪呢？”

“不刪？”他冷笑一聲，“周筠辰，你以為我不敢開你？”

我輕輕笑了一聲。

“張經理，八年了，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你這么有意思?！?br>
“平時裝得人模狗樣的，一急眼，什么話都往外冒?！?br>
“開我？好啊，你有本事就開了我?！?br>
我不等他氣急敗壞地開罵，直接掛斷了電話。

這八年，我?guī)е鴪F隊頂了公司八成的項目。

還想把我開了，他真以為這個公司是他做東？

3

這時，又一個電話響了起來。

是之前合作的王總，也就是昨天**國想要討好的對象。

想到之前他說，是王總點名要求我們去陪的酒，我皺了皺眉。

在合作中我沒看出他是這種人啊，難不成是我看走了眼？

剛一接通，對面就滿是歉意地道起歉來。

語氣中還帶著幾分誠惶誠恐。

“周小姐，我看到你們公司的消息了?！?br>
“我得跟你道個歉。昨天那事，我真不知道**國是這么安排的。我本意就是讓他在三八節(jié)組個局，我請你們團隊吃頓飯，聊聊后續(xù)合作。”

“我看中的是你們項目組的能力，想把明年的單子都簽給你們?！?br>
他頓了頓，語氣里透出幾分無奈和鄙夷：

“結果那人以為我想干什么？讓女員工穿短裙跳舞？我王某人做項目二十年，還沒low到這個份上。”

王總那邊嘆了口氣：

“周小姐，我很欣賞你的能力，要是你在那公司待得不痛快，來我這兒?！?br>
“待遇翻倍，職位你定，項目你全權負責?！?br>
掛斷電話，誤會**。

王總的橄欖枝，讓我心中閃過一絲猶豫。

可一想到我辛苦八年打下的江山，還有我可愛努力的組員，我到底還是放棄了。

只要**國好好給我道個歉，這件事就算過去吧。

可我沒想到，第二天剛到公司，就看到自己的東西被扔在了垃圾桶里。

扔我東西的人，就是**國在電話里說的“新來的能干小伙子”。

“嘖嘖，還項目總監(jiān)呢，辦公位上連個像樣的奢侈品都沒有，混得真慘?！?br>
“別總監(jiān)啦，她現(xiàn)在不過就是個助理哈哈哈?！?br>
“你說她以前是怎么爬上總監(jiān)的位置的？”

“張總不是說了嘛，女人嘛，總有點‘特殊’方法的，我們再羨慕也羨慕不來?！?br>
然后就是一陣不懷好意得竊竊私笑。

我攥緊了拳頭正要出面，卻傳來幾道熟悉的聲音。

“你們說誰呢？”

是阿雯，我?guī)Я宋迥甑慕M員。

她沖在最前面，身后跟著七八個熟悉的身影。

“說你們周總監(jiān)啊，怎么了？”那個新來的小伙子一臉欠揍的笑，“不對，現(xiàn)在得叫周助理了?！?br>
“你再說一遍？”阿雯臉漲得通紅。

“我說，你們周總監(jiān)，是靠**上位的。”

他一字一頓，“聽清了嗎？”

下一秒，阿雯直接沖上去搶他手里的放著我女兒照片的相框。

“胡說八道！快把周姐的東西還給我！”

“哎喲，急眼了？想要就求我啊?！?br>
另一個新來的在旁邊起哄：“求他沒用，你得去求張經理。張經理要是高興了，說不定你們周總監(jiān)還能回去當總監(jiān)?！?br>
阿雯氣得渾身發(fā)抖，跳起來去夠。

拉扯間，阿雯被他們猛地推到在地。

“阿雯！”

其他組員趕緊去扶她。小伙子卻還在笑：“碰瓷?。课铱蓻]使勁。”

我攥緊拳頭，大步走了出去。

“周姐！”

阿雯看見我，眼眶一下子紅了。

那幾個小伙子愣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吊兒郎當?shù)臉幼印?br>
“喲，周助理來啦？”

“怎么，來收破爛？您這些東西，我都幫您收拾好了，不用謝。”

見我眼神冷厲，他臉色變了變，但嘴還是硬的。

“怎么，想打架？來啊，誰怕誰？”

我抬手攔住了身后的組員。

“打架？”我看著他們，笑了笑，“不打架。我?guī)銈內ヒ妭€人?！?br>
“見誰？”

“老板?！?br>
十分鐘后，我敲開了老板辦公室的門。

老板正在喝茶，看見我?guī)е蝗喝诉M來，眉頭皺了皺。

“小周，這是？”

我把門關上，把這幾天的事情陳述了一遍。

“老板，我來公司八年，帶著團隊拿下八成的項目，從來沒跟您提過任何要求?！?br>
“但今天，我要求您處理三件事。”

4

“第一，**軍作為部門經理，以工作為名要求女員工進行帶有性暗示的陪酒跳舞，這種行為必須有個說法。”

“第二，這幾個新員工，在辦公室公然侮辱我，推倒我的組員，造成她受傷。您看阿雯的額頭，這是他們推的?！?br>
“第三，我需要一個公開的澄清。我不是靠什么‘特殊方法’上位的，我這八年，是靠能力吃飯的?！?br>
我說完，辦公室陷入沉默。

但我卻有足夠的信心。

畢竟這整個公司都可以說是我支撐起來的。

老板看著我，又看看我身后那群組員，再看看那幾個臉色發(fā)白的小伙子。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

“小周啊，**軍這事做得確實不妥。我回頭批評他。”

批評？

我愣了一下。

“至于這幾個新員工，”他掃了那幾個小伙子一眼，“年輕人嘛，說話沒輕沒重，回頭我讓hr給他們上上課。你那個組員，醫(yī)藥費公司出，再給兩天帶薪假。”

“這就完了？”

聽到我的質疑，他面子上有些掛不住。

“那你還想怎樣？”

“周筠辰，你在公司八年，公司也沒虧待你。你還想怎么樣？”

“**軍是過分了點，但他也是為公司著想。王總那邊是大客戶，你跳跳舞又怎么了？”

我張了張嘴，被他這番顛倒黑白的說辭堵得說不出話。

“至于這幾個新員工，”他揮了揮手，“年輕人嘛，說話是直了點，但人家說的也不全是假話?！?br>
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我今天把話跟你說透了吧。你那個項目組，八年沒換過血了。這幾個新來的小伙子，學歷高，能吃苦，正是干活的年紀。”

“你要是識相，就好好帶帶他們，把經驗傳一傳。等他們上手了，你也輕松點，往后退一退，做個技術支持什么的，不也挺好？”

我聽著這些話，忽然覺得這間辦公室冷得可怕。

“你的意思是，要我讓位？”

老板皺起眉頭。

“周筠辰，你別不識好歹。我沒讓你走人，已經是念舊情了?！?br>
“你看看你今天的架勢，帶著人沖到我辦公室，這是要逼宮？”

“我告訴你，這公司姓林，不姓周”

他站起來，走到那幾個新員工面前，拍拍其中一個人的肩膀。

“這幾個小伙子我已經讓**軍重點培養(yǎng)了。你要是配合，項目組的資源還是你的；要是***......”

他頓了一下，笑了笑。

“那就別怪我不講情面。”

我深吸一口氣，轉身看向身后的組員們。

阿雯額頭上還帶著傷，眼眶紅紅的，卻倔強地抿著嘴唇。

其他幾個老面孔，有的攥著拳頭，有的咬著牙，但沒有一個人退縮。

我忽然覺得，這八年也不是全無收獲。

至少，我?guī)Я诉@樣一群人出來。

“走吧?！蔽艺f。

“周筠辰！”老板在后面喊，“你什么意思？你給我站??！”

我沒回頭。

走出辦公樓的那一刻，胸口那口憋了八年的氣，終于吐出來了。

“周姐......”阿雯跟上來，小心翼翼地看我，“你沒事吧？”

“沒事。”我看看身后跟著的八個人，“你們呢？都跟著我跑出來了，工作怎么辦？”

“誰稀罕！”一個組員啐了一口，“那姓林的說話多惡心人，我呸！”

“就是，周姐，我們跟著你干！”

“周姐去哪我們去哪！”

我看著他們，眼眶忽然有點熱。

掏出手機，我找到王總的號碼，撥了過去。

“王總，您昨天說的那個offer，還作數(shù)嗎？”

“當然作數(shù)?！?br>
“我有一個條件?！?br>
“你說?！?br>
我看了看身后那八張熟悉的臉，笑了一下。

“我要帶我的團隊一起過去?！?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