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小年的鞭炮聲在**村上空炸得熱鬧,紅紙屑隨風飄進家家戶戶的院落,混著肉香、饅頭的麥香,把年味兒釀得愈發(fā)醇厚。,卻連一絲喜氣都透不進來,四口人圍坐在缺了角的八仙桌旁,眉頭擰成了疙瘩。、一碟烤紅薯,還有小半塊南瓜,這便是全家的小年飯。,紅薯烤得焦黑卻沒多少甜味,南瓜更是面得發(fā)柴。,糧倉底朝天,能撐到現(xiàn)在,全靠地里那些耐活的根莖作物。,要從寒冬臘月熬到明年夏收,還有足足五個多月,想想都讓人頭皮發(fā)麻——那點存糧,怕是撐不了一個月?!鞍Α标惔笈V刂貒@口氣,粗糙的手掌在大腿上反復摩挲,五十出頭,在那個早婚早育的年代算得上晚婚,背脊已被生活壓得有些佝僂。,正把自已碗里僅有的幾塊紅薯,悄悄往兒女碗里撥。
大兒子陳風十六歲,個頭躥得不算矮,卻瘦得能看清肩胛骨,洗得發(fā)白的舊棉襖打了好幾塊補丁,袖口磨得露了棉絮。
妹妹**十四歲,辮子扎得整齊,可衣服也是別人家給的的,褲腳短了一截,只能勉強蓋住腳踝。
兄妹倆都在縣城上學,陳風讀初三,**讀初一,成績在班里都是拔尖的,可這學上得格外艱難。
在那個年代農(nóng)村義務(wù)教育還沒**學雜費,兄妹倆上學期的學費總共欠了五百九十五元,這筆錢在當時足以讓普通農(nóng)家喘不過氣。
學校來催了好幾次,兩人都被暫時趕回過家,每次都是陳大牛夫婦厚著臉皮去求情,才勉強讓孩子重返課堂。
可就在昨天,學校送來最后通牒:明年下學期的學費再湊不上,就不用來報到了。
陳家在**村是獨戶,陳大牛沒兄弟姊妹,沒個靠山,村里的水田,好地塊都被姓李的本家分了去,留給陳家的,是最偏遠、離水源最遠的那幾片。
風調(diào)雨順的年景,收成還能勉強糊口,可去年遇上大旱,別家水田能引水灌溉,陳家的地只能眼睜睜看著莊稼枯死。
陳大牛也曾試著去爭水,可別家兄弟多、人丁旺,每次都被打得鼻青臉腫,最后只能作罷。
為了糊口、為了給孩子湊學費,陳大牛只能拖著身子去鎮(zhèn)上找零工,跟著包工頭劉大頭干活。
那劉大頭是遠東鎮(zhèn)響當當?shù)娜宋?,肥頭大耳,滿臉橫肉,是鎮(zhèn)上第一個挎著大哥大的主兒,手底下養(yǎng)著十幾個打手,縣里有人脈,黑白兩道都吃得開。
常年在外接工程,跟著他干活的鄉(xiāng)親,沒少被他用各種名目克扣工資,有人不服去告狀,到頭來只會挨一頓**,法律在他眼里形同虛設(shè)。
陳大牛跟著他干了兩年多,被欠了七千九百元工錢,去年他實在走投無路,硬著頭皮去討要,卻被劉大頭的打手打斷了一條腿。
最后***調(diào)解,也只拿回一千九百元工資和五百元醫(yī)藥費,剩下的錢,就這么打了水漂。
自那以后,陳大牛腿腳不便,再也干不了重活,全家的日子更是雪上加霜。
看著兒女捧著土豆啃得香甜,陳大牛老淚縱橫:“風兒,云兒,都怪爹爹沒本事,讓你們小年也只能吃這個……”郭金珠也抹著眼淚,話都說不出來。
“爹爹,沒事的?!标愶L抬起頭,臉上帶著少年人故作輕松的笑意,“土豆挺好吃的,面面的,比食堂的窩頭強?!?*也跟著點頭,大眼睛彎成了月牙:“是啊爹爹,能吃飽就好,我們不挑?!?br>
聽著兒女懂事的話,老兩口心里更不是滋味,眼淚掉得更兇了。
吃完飯,陳風實在坐不住,便起身往屋后的松樹林走去,林子里靜悄悄的,松針鋪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軟軟的。
遠處村里的鞭炮聲還在斷斷續(xù)續(xù)地響,偶爾能聽到別家孩子的歡笑聲,那是穿了新衣、吃了糖果的喜悅。
陳風摸了摸自已身上的舊棉襖,肚子里空蕩蕩的,全是土豆紅薯的寡淡滋味,一點油水都沒有,走路都覺得沒力氣。
委屈、不甘、憤怒,一股腦涌上心頭。想起被搶的宅基地——李村長的弟弟李富貴,仗著哥哥是村長,家里有兩個身強力壯的兒子,硬是把陳家的菜園和宅基地占了九十多個平方。
爹娘去理論,被打得躺在床上好幾天起不來,放學回家看到爹娘臉上的傷痕,心里像被刀割一樣,可陳家勢單力薄,只能忍氣吞聲。
就在這時,一陣“喵嗚”聲傳來,一只大黑貓從松樹上跳了下來,這是李富貴家的貓,渾身漆黑,連一根雜色毛都沒有,長得膘肥體壯,估摸著有十一二斤重。
陳風打記事起就見過這只貓,它的伙食向來比陳家孩子都強,不止一次看到李富貴的老婆給貓拌小魚干,那香味,讓他饞了好久。
看著這只養(yǎng)尊處優(yōu)的黑貓,陳風積壓已久的怒火瞬間爆發(fā),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眼神一狠,猛地朝黑貓砸了過去。
說來也巧,石頭不偏不倚砸在黑貓的腦門上,“嘭”的一聲悶響,黑貓慘叫一聲,頓時頭破血流,四腳朝天躺在地上抽搐起來。
“我靠!這么準!”陳風自已都吃了一驚。
可轉(zhuǎn)念一想,要是被李富貴知道他打死了貓,以**的蠻橫,指不定會怎么為難爹娘。事已至此,只能一不做二不休。
又撿起幾塊石頭,朝著黑貓狠狠砸去,直到黑貓徹底沒了氣息,才停下手來。
看著地上的黑貓,陳風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快一年沒沾過葷腥了,別說**,上次捉到一只刺猬,他和妹妹偷偷烤著吃,那香味至今還記得。
對于他們能吃到肉,哪還顧得上是什么肉。
陳風不敢耽擱,趕緊跑回家,偷偷拿了一把小刀和一盒火柴還有鹽巴,又飛快地回到松樹林,把黑貓拖到林子深處。
找了塊平整的地方,用小刀麻利地剝皮、取出內(nèi)臟,在**上撒了點家里僅剩的鹽。松樹林里有的是干樹枝,很快堆起一堆柴火,劃亮火柴點燃。
火苗“噼啪”作響,橘紅色的火光映著陳風的臉。肉香漸漸彌漫開來,越來越濃,勾得他口水直流。不多時,**烤得金黃油亮,外焦里嫩。
陳風再也忍不住,大口大口地啃了起來,燙得直呼氣,卻舍不得松口。這一頓,他吃得格外香,直到把整只**吃得差不多,才心滿意足地摸了摸圓滾滾的肚皮。
不敢留下痕跡,在旁邊挖了個深坑,把貓皮、貓骨頭埋進去,上面鋪了厚厚的松針葉,又用泥土把篝火的灰燼蓋好,確認看不出異樣,才坐在一旁休息。
就在這時,陳風突然覺得腦袋像被重錘砸了一下,劇痛難忍,抱著頭倒在地上,身體不住翻滾,眼前一黑,便失去了知覺。
不知過了多久,陳風幽幽醒來,太陽早已落山,天色漆黑一片,可奇怪的是,居然能把周圍的一切看得清清楚楚,連松針上的露珠都歷歷在目,視線比白天還要清明,看得也更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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