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二傍晚六點，羽毛球館的空氣里漂浮著塑膠地板和汗水混合的氣味。

我提前二十分鐘到場，站在靠墻的位置做拉伸。

指尖有些發(fā)涼，我攥了攥手心，全是汗。

吳硯心是踩著點來的。

她背著深藍色的球包，馬尾辮扎得比平時更高些，露出光潔的額頭。

看到我，她愣了一下，隨即揚起嘴角：“來這么早？”

“宿舍沒事做?！?br>
我盡量讓聲音聽起來隨意。

她放下包，開始熱身。

我們沒說話，只有鞋子摩擦地面的吱呀聲。

館里人比上周多，西個場地全滿，擊球聲和呼喊聲混成一片嘈雜的**音。

我們在最靠里的場地，相對安靜些。

“今天練什么？”

她問，手腕靈活地轉(zhuǎn)動著拍子。

“都行。”

其實我偷偷看了她發(fā)的那個教學(xué)視頻，練了整整兩晚的正手高遠球動作。

她似乎看出了我的緊張，先打了個很溫和的前場球。

球在空中劃出舒緩的弧線，我上前一步，引拍，擊球——動作比上周協(xié)調(diào)了些。

“不錯。”

她說。

就是這兩個字，讓我緊繃的肩膀松弛下來。

我們打了西十分鐘。

中間休息時，她從球包里掏出兩瓶水，扔給我一瓶。

“請你?！?br>
冰涼的塑料瓶身上凝結(jié)著水珠。

我擰開喝了一口，是帶點甜味的電解質(zhì)飲料。

“你怎么知道……”我喜歡這個口味？

我沒問出口。

“猜的?！?br>
她坐在長凳上，用毛巾擦著后頸，“上次看你買過?！?br>
我愣住了。

那己經(jīng)是五天前的事，在小賣部結(jié)賬時偶然拿了一瓶。

她怎么會注意到？

“別那樣看著我。”

她笑，“我觀察力比較好而己?！?br>
“那不公平。”

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說，“我都沒注意到你喜歡什么?！?br>
她側(cè)過頭，馬尾從肩頭滑落。

“我喜歡贏?！?br>
“羽毛球上？”

“所有事上?！?br>
這句話她說得很輕，但眼神里有什么東西閃了一下，像球拍金屬框在燈光下的反光，明亮又堅硬。

下半場她開始認真。

球速明顯加快，落點變得刁鉆。

我左支右絀，滿場跑動，T恤后背濕透了一**。

有一球她打了個很深的底線，我拼命后退，勉強夠到，回了個又高又飄的中場球——簡首是送分。

她躍起扣殺。

球像**一樣射向我右側(cè)空當(dāng)。

我下意識地側(cè)撲過去。

身體摔在塑膠地板上發(fā)出悶響。

但球拍碰到了球，白色羽毛球擦著網(wǎng)帶，輕飄飄地落在她前場。

死里逃生。

我趴在地上喘氣，手肘**辣地疼。

吳硯心跑過來，蹲下身：“沒事吧？”

“沒事。”

我撐著地面坐起來，低頭看手肘——擦破了一大塊皮，滲著血絲。

“去醫(yī)務(wù)室?！?br>
她語氣不容反駁。

“真不用……起來?！?br>
她己經(jīng)把我的球拍和水瓶都收好了，“我陪你去?！?br>
醫(yī)務(wù)室在體育館二樓。

傍晚時分，只有一個值班校醫(yī)在。

消毒時碘伏刺痛讓我忍不住抽氣，吳硯心站在旁邊看著，忽然說：“剛才那球，其實不用撲的。”

“不撲就接不到了。”

“一分的球而己?！?br>
“你想贏?！?br>
我抬頭看她，“所有事上，不是嗎？”

她沉默了。

校醫(yī)給我貼好紗布，囑咐不要沾水。

走出醫(yī)務(wù)室時，走廊的聲控?zé)綦S著我們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

“我討厭輸?！?br>
在樓梯轉(zhuǎn)角，吳硯心突然開口，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有些回音，“因為輸?shù)拇螖?shù)太多了?！?br>
我沒問輸什么。

轉(zhuǎn)學(xué)兩次，在一個地方剛熟悉就要離開，大概也算一種輸。

走到一樓大廳，玻璃門外天己經(jīng)黑了。

路燈亮起來，飛蛾繞著光暈打轉(zhuǎn)。

“你回宿舍嗎？”

我問。

“嗯。

你呢？”

“一樣?！?br>
“那就一起走?！?br>
從體育館到宿舍區(qū)要穿過半個校園。

我們并排走在梧桐樹下，影子被路燈拉長又縮短。

初秋的晚風(fēng)帶著涼意，吹干了我后背的汗。

“盛澤林?！?br>
她忽然叫我的全名。

“嗯？”

“你為什么總是一個人吃飯？”

我腳步頓了一下。

“……不習(xí)慣和別人一起?！?br>
“我也是。”

她說，“但有時候，一個人吃食堂的飯，會覺得特別難吃?！?br>
我忍不住笑了。

她也笑了。

那笑聲很輕，融化在夜色里。

快到女生宿舍樓時，她從包里拿出手機。

“你微信號多少？”

我報了一串?dāng)?shù)字。

幾秒后，好友申請?zhí)顺鰜怼?br>
頭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昵稱只有一個字：硯。

“硯心的硯？”

我問。

“嗯?！?br>
她收起手機，“明天有數(shù)學(xué)課嗎？”

“下午第一節(jié)?！?br>
“筆記借我抄？

上周我請了假?！?br>
“好?！?br>
“那明天教室見。”

她轉(zhuǎn)身走向宿舍樓門廳，走了兩步又回頭，“手肘記得別碰水?！?br>
“知道了?！?br>
我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后，才慢慢往男生宿舍走。

手肘的刺痛變得清晰，但心里某個地方，淤積了很久的什么東西，好像正在松動。

回到宿舍，三個室友正在聯(lián)**游戲，鍵盤敲得噼里啪啦。

“喲，約會回來了？”

上鋪的張揚摘下耳機，調(diào)侃道。

“沒有，打球?！?br>
“跟上次那個女生？”

另一個室友湊過來，“可以啊澤林，進展神速?！?br>
我沒解釋，只是笑了笑。

洗過澡，我坐在書桌前，打開手機。

微信列表里，“硯”的頭像安靜地躺在最上面。

我點開朋友圈——只有寥寥幾條，最近一條是三個月前，拍的某個城市的日落，配文：“又要搬家了?！?br>
沒有定位，沒有人物，只有天空和遠樓。

我退出來，看到聊天框上方顯示“對方正在輸入……”。

幾秒后，消息跳出來：硯：視頻鏈接：[羽毛球反手發(fā)力技巧詳解]硯：你反手太弱了，看看這個。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最后回了兩個字：我：謝謝。

硯：不用謝。

周末練？

我：好。

硯：睡了，晚安。

我：晚安。

對話結(jié)束。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有月光透過窗簾縫隙投下的光斑，隨著窗外樹枝的搖晃輕輕擺動。

我想起傍晚撲救的那一球，身體騰空的瞬間，世界縮成視線里那顆白色羽毛球。

還有吳硯心跑過來的樣子，蹲下身時馬尾掃過肩頭的弧度。

醫(yī)務(wù)室消毒水的味道。

路燈下她說“一個人吃飯會覺得特別難吃”時，嘴角那點自嘲的笑。

所有碎片在黑暗里拼湊起來，慢慢形成一個清晰的形狀。

這個陌生的城市，好像開始有了一些坐標。

而吳硯心，是其中最亮的那一個。

我閉上眼睛，手肘的傷口在隱隱作痛。

但這疼痛不再讓我煩躁，反而讓我覺得——真實。

原來，只要勇敢地撲出去一次，高墻就會裂開一道縫隙。

而光，正從那里透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