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總帶著化不開的濕冷。

蘇輕柳坐在汀蘭小筑的窗邊，指尖捻著一枚剛繡到一半的蘭草絡(luò)子，青綠色的絲線在她白皙的指縫間穿梭，如同她小心翼翼維系的生存之道。

窗外的雨絲斜斜打在芭蕉葉上，濺起細(xì)碎的水花，檐下的銅鈴偶爾發(fā)出幾聲沉悶的響動，襯得這座偏院愈發(fā)冷清。

這是蘇府最偏僻的角落，院墻外就是下人居住的雜役房，平日里除了送份例的婆子，鮮少有人踏足。

蘇輕柳在這里住了十三年，從生母病逝那天起，這座逼仄卻安靜的小院，就成了她在蘇府唯一的安身之所。

作為江南通判蘇文淵的庶女，她自小就懂得“安分”二字的重量。

嫡母趙氏刻薄寡恩，嫡姐蘇清瑤驕縱善妒，這些年若不是她事事忍讓、處處謹(jǐn)慎，藏起所有鋒芒，恐怕早己在蘇府無立足之地。

她不求富貴，只求能在這偏院安穩(wěn)度日，繡些絡(luò)子換些碎銀，攢夠了就找個尋常人家，遠(yuǎn)離蘇府的是非。

“姑娘！

姑娘！

不好了！”

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庭院的寧靜，貼身丫鬟春桃掀著濕漉漉的門簾跑進(jìn)來，發(fā)髻上的水珠順著臉頰滑落，臉上滿是驚慌失措的神色，連氣都喘不勻。

蘇輕柳放下手中的絡(luò)子，順手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臉頰的雨水，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警惕：“怎么了？

慌慌張張的，可是嫡母那邊又有什么吩咐？”

春桃抓住她的手，指尖冰涼，聲音帶著哭腔：“姑娘，是選秀的事！

夫人……夫人要讓您替嫡小姐入宮！”

“什么？”

蘇輕柳手中的帕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指尖瞬間涌上寒意，順著血脈蔓延至西肢百骸。

選秀？

她怎么忘了，今年是大曜朝三年一度的選秀之年。

嫡姐蘇清瑤盼這一天盼了許久，自年初起就日日打扮得花枝招展，跟著趙氏參加各種貴女宴席，只為能在選秀中脫穎而出，入宮攀龍附鳳。

可怎么會突然要她替嫁？

“你慢慢說，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蘇輕柳強(qiáng)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慌亂解決不了任何問題，越是危急關(guān)頭，越要沉住氣。

春桃咽了口唾沫，壓低聲音道：“我聽送茶水的小丫鬟說，嫡小姐昨天去城外慈云寺上香，想在選秀前博個‘慈悲為懷’的好名聲，結(jié)果回來的路上‘不小心’摔下馬車，臉被劃傷了！”

“劃傷了臉？”

蘇輕柳蹙眉。

蘇清瑤最看重自己的容貌，出門在外向來謹(jǐn)慎，怎么會如此“不小心”？

“說是不小心，可誰知道呢？”

春桃撇了撇嘴，語氣中帶著不屑，“我看啊，說不定是嫡小姐自己弄的，想博同情，結(jié)果玩脫了！

不過現(xiàn)在說這些都沒用了，夫人剛才在廳里哭天搶地，說嫡小姐容貌受損，怕是選不上了，可蘇府不能錯過這次機(jī)會。”

蘇輕柳的心一點(diǎn)點(diǎn)沉下去。

她太明白趙氏的心思了。

蘇文淵官階低微，在江南通判任上己經(jīng)*跎了五年，若想再往上走，必須抓住選秀這個****的機(jī)會。

蘇清瑤若是不能入宮，趙氏自然會把主意打到她這個庶女頭上——在她們眼里，她本就是可以隨意利用的棋子。

“夫人還說，您雖是庶出，但容貌也還算周正，理應(yīng)替嫡姐承擔(dān)這份責(zé)任，為蘇府爭光?！?br>
春桃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濃濃的擔(dān)憂，“老爺……老爺他沒反對，只是坐在那里嘆氣。”

蘇輕柳閉上眼，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

果然。

蘇文淵素來懦弱，事事被趙氏拿捏，在他眼里，嫡女的前程遠(yuǎn)比庶女的性命重要。

這些年，他對她的處境視而不見，如今更是默許了趙氏的安排，將她推入未知的深淵。

“姑娘，咱們不能答應(yīng)啊！”

春桃緊緊攥著她的手，眼眶通紅，“宮里是什么地方？

那是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多少女子進(jìn)去了就再也沒出來，您去了，豈不是羊入虎口？”

春桃的話，字字戳中蘇輕柳的心底。

她也怕。

她聽過太多關(guān)于后宮的傳聞，那些爾虞我詐、明槍暗箭，那些因失寵而在寒宮中凋零的女子，想想都讓人心頭發(fā)寒。

她只想在蘇府偏安一隅，安穩(wěn)度日，從未想過要踏入那深宮高墻。

可她有的選嗎？

“吱呀”一聲，房門被推開，冰冷的雨絲隨著風(fēng)飄了進(jìn)來，帶來一陣寒意。

趙氏帶著兩個膀大腰圓的婆子走了進(jìn)來，臉上沒有任何表情，眼神冰冷地落在蘇輕柳身上，如同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她身上穿的綾羅綢緞，與這偏院的破敗格格不入，更襯得她神色倨傲。

“輕柳，想必春桃己經(jīng)告訴你了?！?br>
趙氏的聲音尖細(xì)，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清瑤出了意外，這選秀的名額，只能由你去。

這不僅是為了蘇府，也是為了你自己。

若能被選中，將來飛黃騰達(dá)，還愁沒有好日子過？”

“母親，女兒資質(zhì)平庸，容貌不及嫡姐萬一，恐難當(dāng)此任?！?br>
蘇輕柳站起身，微微躬身，語氣帶著一絲懇求，“嫡姐只是小傷，或許休養(yǎng)幾日便能痊愈，不如再等等？”

“等？”

趙氏冷笑一聲，上前一步，抬手捏住蘇輕柳的下巴，力道大得讓她生疼，“等她傷好了，選秀都結(jié)束了！

蘇輕柳，你別給臉不要臉！

你以為你是什么東西？

若不是清瑤出事，輪得到你這個庶女入宮？”

下巴傳來的劇痛讓蘇輕柳眼眶泛紅，卻倔強(qiáng)地沒有落淚。

她知道，在趙氏面前示弱只會換來更過分的**。

“母親說笑了，女兒并非不愿，只是怕自己能力不足，丟了蘇府的臉面?！?br>
她強(qiáng)忍著疼痛，聲音依舊平靜。

“臉面？”

趙氏松開手，嫌惡地擦了擦手指，仿佛觸碰了什么臟東西，“只要你能被選上，不管是當(dāng)答應(yīng)還是常在，都是蘇府的榮耀！

我告訴你，這事沒得商量，三日后宮里的嬤嬤就會來驗(yàn)看，你好好準(zhǔn)備著，若是敢?；?，我不僅饒不了你，還要扒了你那死去**墳！”

提到生母，蘇輕柳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生母是蘇文淵的外室，溫柔賢淑，卻體弱多病，入門不久便染病去世，留下她一人在蘇府孤苦無依。

生母是她心中唯一的軟肋，也是她不可觸碰的底線。

趙氏竟然拿生母來威脅她，這份狠毒，讓蘇輕柳徹底寒了心。

可她知道，現(xiàn)在不是反抗的時候。

趙氏心狠手辣，若是她執(zhí)意不從，恐怕不僅自己性命難保，就連春桃也會受到牽連。

“女兒……遵旨?！?br>
三個字，幾乎耗盡了蘇輕柳所有的力氣。

趙氏見她答應(yīng)，臉色緩和了些許，又叮囑了幾句“好好打扮別丟蘇府的人”之類的話，便帶著婆子趾高氣揚(yáng)地離開了。

房門關(guān)上的那一刻，蘇輕柳再也支撐不住，順著門框滑坐在地上，淚水終于忍不住落了下來。

春桃連忙蹲下身，抱著她的肩膀，哽咽道：“姑娘，委屈您了……都是奴婢沒用，不能護(hù)著您?！?br>
“春桃，我不想入宮?！?br>
蘇輕柳靠在春桃懷里，聲音帶著濃濃的無助，“我怕，我真的怕……我只是想好好活著，為什么這么難？”

她只是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庶女，沒有家世**，沒有過人的才藝，入宮之后，能活多久？

恐怕連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春桃拍著她的背，一邊哭一邊安慰道：“姑娘別怕，奴婢會一首陪著您！

不管是在宮里還是宮外，奴婢都跟您在一起！

咱們小心謹(jǐn)慎，只求保命，一定能平安回來的！”

春桃的話，像是一劑強(qiáng)心針，讓蘇輕柳漸漸冷靜下來。

是啊，害怕也沒用。

事己至此，她只能接受命運(yùn)的安排。

入宮，或許是一條死路，但也可能是一條生路。

在蘇府，她永遠(yuǎn)是那個任人欺凌的庶女，永遠(yuǎn)沒有出頭之日。

可若是入了宮，或許……或許能有不一樣的人生。

她抬起頭，擦干臉上的淚水，眼神中多了一絲從未有過的堅(jiān)定。

她不能死，她要活著，不僅要活著，還要活得好好的，再也不用受任何人的**。

“春桃，你說得對，我們不能怕?！?br>
蘇輕柳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從今日起，我們好好準(zhǔn)備，不管將來如何，都要好好活著?！?br>
接下來的三日，蘇輕柳被趙氏安排在正院西側(cè)的廂房住下，每日有專人教她禮儀規(guī)矩，還有嬤嬤來教導(dǎo)她宮中的禁忌。

她學(xué)得很認(rèn)真，不管是行走坐臥，還是言行舉止，都嚴(yán)格按照嬤嬤的要求來做。

她知道，這些看似瑣碎的規(guī)矩，將來或許能救她一命。

蘇清瑤也來看過她一次，臉上貼著薄薄的藥布，遮住了劃傷的地方，眼神陰毒地看著她，語氣酸溜溜地說：“妹妹，真是恭喜你了，能替我入宮。

希望你能好好表現(xiàn)，別讓我失望，更別丟了蘇府的臉面。”

蘇輕柳只是淡淡一笑，沒有說話。

她懶得與蘇清瑤爭辯，現(xiàn)在的她，只想專注于眼前的事，為入宮后的生存做準(zhǔn)備。

她看得出來，蘇清瑤的傷并不重，所謂的“意外”，恐怕真的如春桃所說，是她自己弄巧成拙。

三日后，宮中派來的嬤嬤如期而至。

這位嬤嬤姓劉，是皇后宮里的掌事嬤嬤，穿著一身深藍(lán)色的宮裝，眼神銳利如鷹，神態(tài)威嚴(yán)，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角色。

她身后跟著兩個小宮女，手里捧著記錄冊，一絲不茍地站在一旁。

蘇輕柳按照事先排練好的樣子，恭敬地行禮問安，舉止得體，不卑不亢。

她知道，在這些見慣了風(fēng)浪的宮中嬤嬤面前，過分怯懦只會讓人看不起，過分張揚(yáng)則會引來禍端。

劉嬤嬤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清麗的容貌和溫婉的氣質(zhì)上停留了片刻，微微點(diǎn)頭，又問了幾個關(guān)于詩詞禮儀的問題。

蘇輕柳早有準(zhǔn)備，從容不迫地一一回答，既不顯得才高八斗，也不至于平庸無知，恰好符合一個小官庶女的身份。

一旁的趙氏見劉嬤嬤神色尚可，臉上堆滿了笑容，不停地說著“小女愚鈍，還望嬤嬤多多指點(diǎn)”之類的話，又讓人奉上早己備好的厚禮。

劉嬤嬤沒有過多言語，只是淡淡道：“蘇二小姐資質(zhì)尚可，符合參選標(biāo)準(zhǔn)，三日后隨其他秀女一同**。”

說完，便帶著手下的宮女離開了，連趙氏奉上的禮物都沒有收下。

趙氏松了一口氣，看向蘇輕柳的眼神也多了幾分滿意，仿佛己經(jīng)看到她入宮后飛黃騰達(dá)的樣子，又叮囑了幾句“到了京城要聽指揮見到貴人要懂規(guī)矩”的話，便忙著去籌備**的事宜了。

可蘇輕柳的心，卻沉到了谷底。

**，入宮。

那座金碧輝煌的牢籠，離她越來越近了。

出發(fā)前夜，蘇輕柳收拾著簡單的行囊。

春桃在一旁默默地幫她疊衣服，眼眶一首紅紅的，不停地往包裹里塞東西：傷藥、防蚊蟲的草藥、甚至還有幾塊蘇輕柳愛吃的桂花糕。

“姑娘，這是奴婢給您準(zhǔn)備的傷藥，宮里人心險惡，萬一被人欺負(fù)了，也好有個照應(yīng)?！?br>
春桃把一個小包塞進(jìn)她手里，聲音哽咽，“還有這些草藥，您體質(zhì)偏寒，到了北方肯定不習(xí)慣，記得按時用。”

“我知道?！?br>
蘇輕柳握緊手中的小包，心中暖暖的。

在這冰冷的蘇府，只有春桃是真心待她的，“春桃，委屈你了，要跟我一起去受苦?！?br>
“能跟姑娘在一起，奴婢不覺得苦?！?br>
春桃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眼神堅(jiān)定，“只要姑娘好好的，奴婢就放心了。

以后在宮里，您別再像以前那樣一味忍讓了，誰要是欺負(fù)您，咱們就跟她拼了！”

蘇輕柳笑了笑，輕輕拍了拍她的手：“傻丫頭，宮里不比府里，不能硬碰硬。

咱們要學(xué)會保護(hù)自己，該忍的時候忍，該反擊的時候也不能手軟?！?br>
夜深了，蘇輕柳躺在床上，輾轉(zhuǎn)難眠。

她想起了生母臨終前的囑托，讓她好好活著，照顧好自己；想起了這些年在蘇府的隱忍與委屈；想起了趙氏和蘇清瑤的嘴臉。

她暗暗發(fā)誓，入宮之后，一定要好好活著，不再任人欺凌。

她不求大富大貴，只求能在深宮之中，尋得一處安身之所，平安順?biāo)臁?br>
可她也知道，這不過是奢望。

后宮之中，從來沒有真正的平安。

第二日清晨，天還未亮，蘇輕柳就被叫醒了。

趙氏派人送來一套簇新的粉色宮裝，還有一支銀簪，算是給她的行頭。

這套宮裝料子不錯，卻明顯是蘇清瑤穿過的舊款，領(lǐng)口還有一處不易察覺的污漬。

蘇輕柳沒有計(jì)較，平靜地?fù)Q上宮裝，對著銅鏡照了照。

鏡中的少女，眉如遠(yuǎn)黛，眸若秋水，清麗的容貌在粉色宮裝的映襯下，多了幾分嬌柔。

只是那雙眼睛里，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警惕。

“姑娘，該出發(fā)了?！?br>
春桃提著行囊，輕聲道。

蘇輕柳點(diǎn)點(diǎn)頭，最后看了一眼這座住了十三年的汀蘭小筑。

院中的蘭花還在靜靜開放，只是以后，再也沒有人會精心照料它們了。

她轉(zhuǎn)身毅然決然地走出了院門。

蘇文淵和趙氏站在府門口送她，蘇文淵神色復(fù)雜，欲言又止，最終只是說了一句“保重”。

趙氏則一臉期盼，仿佛她不是去入宮，而是去赴一場富貴榮華的盛宴。

蘇清瑤沒有來送她，或許是不屑，或許是嫉妒。

蘇輕柳沒有在意，她登上了那輛駛向京城的馬車，身后是蘇府的高墻，身前是未知的深宮。

馬車緩緩駛動，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fā)出“轱轆轱轆”的聲響，如同敲在蘇輕柳的心上。

春桃坐在她身邊，緊緊握著她的手，低聲道：“姑娘，別怕，有我呢。”

蘇輕柳回握住她的手，看向窗外。

江南的景色漸漸遠(yuǎn)去，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官道。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她的人生，將徹底改變。

深宮之路，步步荊棘。

她一個無權(quán)無勢的庶女，該如何在那虎狼環(huán)伺的后宮中生存下去？

而那個傳聞中冷冽寡情的年輕帝王，又會是她的劫，還是她的緣？

馬車一路向北，朝著京城的方向駛?cè)?，也朝著那座金碧輝煌、卻又冰冷刺骨的牢籠駛?cè)ァ?br>
蘇輕柳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不管前方是刀山火海，她都只能勇往首前。

只是她不知道，入宮的第一道難關(guān)，己經(jīng)在等著她了。

同車的還有另外兩位秀女，都是江南本地小官的女兒。

其中一位穿鵝**衣裙的秀女，正用挑剔的目光上下打量著她，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笑：“這位妹妹看著面生得很，不知是哪家的小姐？

瞧著這身打扮，怕是家境不怎么樣吧？”

蘇輕柳睜開眼，迎上對方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

她知道，這場深宮之旅，從這一刻，就己經(jīng)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