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硯辭九歲那年春天，京城的柳絮飄得格外早，像一場迷迷蒙蒙的、下不完的溫雪。

剛過完生辰不久，他身上還穿著母親新給做的春衫，雨過天青的杭綢料子，襯得小少年眉眼愈發(fā)清亮。

下午的功課剛做完，正想去后院看看他養(yǎng)的那只白羽雀兒，父親身邊的長隨沈忠卻匆匆來了書房外的月亮門，神色是與平日不同的沉肅：“大少爺，老爺請您去正堂一趟。”

沈硯辭有些訝異。

父親公務(wù)繁忙，這個時辰通常還在衙門，即便回府，也多半在書房處理公文，很少這樣鄭重地喚他去正堂。

他理了理衣襟，跟著沈忠穿過幾重花木扶疏的庭院。

春日陽光正好，廊下的海棠打著苞，空氣里有新土和草木萌發(fā)的清氣。

可越靠近正堂，一種莫名的安靜便籠罩下來，連灑掃的仆役都放輕了手腳，目不斜視。

正堂的門開著。

沈硯辭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上首的父親。

沈尚書穿著常服，眉頭微鎖，手中端著一盞茶，卻并未飲用，只是望著堂下某處。

堂下站著一位面生的嬤嬤，衣著干凈卻樸素，臉上帶著長途跋涉的疲憊和一種小心翼翼的哀戚。

而真正攫住沈硯辭目光的，是嬤嬤身邊那個小小的身影。

那是個女孩兒，看身量，比他矮了不止一頭。

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料子雖好，卻寬寬大大，顯得人越發(fā)伶仃。

她緊緊攥著身邊嬤嬤的衣角，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小臉低垂著，沈硯辭只能看見她烏黑的發(fā)頂，用一根沒有任何裝飾的白色發(fā)帶束著，露出一點點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頸。

她像一片春天里不合時宜的、單薄的小葉子，風(fēng)一吹就能飄走，卻又因為死死抓著那點依靠，顯出一種倔強(qiáng)的脆弱。

“硯辭，過來?！?br>
沈尚書看到了兒子，放下茶盞，聲音比往常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

沈硯辭依言上前，規(guī)規(guī)矩矩地行禮：“父親。”

“嗯?！?br>
沈尚書點了點頭，目光轉(zhuǎn)向那小女孩，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言辭，“這是……你蘇世伯家的晚卿妹妹?！?br>
蘇世伯？

沈硯辭在記憶里搜尋。

父親的朋友不少，但能被如此鄭重提及的蘇姓世伯……他隱約想起，似乎聽父親提過一位在江南為官的蘇伯父，與父親是同科進(jìn)士，相交莫逆。

去年年末，好像還收到過蘇家從江南捎來的年禮，其中有一**精巧的蘇州點心，母親還夸贊過。

沈尚書的聲音繼續(xù)響起，低緩地，像是怕驚擾了什么：“蘇世伯和蘇伯母……月前在任上，遇上了水匪，出了意外?！?br>
他省略了那些血腥和慘烈的細(xì)節(jié)，只用最簡潔的語言陳述一個結(jié)果，“他們……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不會再回來了。”

去了很遠(yuǎn)的地方。

九歲的沈硯辭己經(jīng)明白，這不僅僅是指地理上的遙遠(yuǎn)。

他看著堂下那個小小的、素白的身影，心里忽然被什么輕輕撞了一下，有點悶悶的疼。

“晚卿丫頭……沒了爹娘，家里旁支也……不甚妥當(dāng)。”

沈尚書的話說得很含蓄，但沈硯辭從母親偶爾的嘆息和丫鬟們的低語里，也懵懂地知道，大家族里，沒了父母庇佑的孤女，處境往往艱難。

“我與你蘇世伯是多年至交，不能看著他唯一骨血流落無依。

從今往后，晚卿就在咱們沈家住下?！?br>
沈尚書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變得鄭重：“硯辭，你是沈家嫡子，是兄長。

以后，晚卿就是你的妹妹，你要記著父親的話，將她‘視作親妹’，愛護(hù)她，照顧她，明白嗎？”

“視作親妹”。

這西個字，像一枚小小的印章，被父親鄭重地，敲在了九歲的沈硯辭心頭。

他還不完全懂得這承諾背后一生的重量，但那份屬于兄長的責(zé)任，和少年人天然的保護(hù)欲，己經(jīng)悄然萌芽。

他認(rèn)真地點頭：“是，父親，兒子記住了?！?br>
就在這時，內(nèi)堂傳來環(huán)佩輕響和急促的腳步聲。

沈夫人攙扶著沈老夫人，匆匆走了出來。

兩位女眷的眼睛都是紅紅的，顯然是剛剛哭過。

“我苦命的孩子……”沈老夫人還未走到近前，聲音己經(jīng)哽咽了。

她由沈夫人扶著，幾步走到那小女孩面前，彎下腰，想要去拉她的手。

小女孩似乎被這陣勢嚇到了，非但沒有松手，反而更緊地抓住了嬤嬤的衣角，整個人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小臉也埋得更低。

嬤嬤連忙低聲哄勸：“小姐，別怕，這是沈老夫人，沈夫人，都是極和善的人……”沈老夫人見她如此，眼淚更是止不住，也不敢再貿(mào)然去拉，只用手帕拭淚，連聲道：“可憐見的，瞧這小模樣，跟她娘年輕時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怎么就遭了這樣的橫禍……”沈夫人也是淚光盈盈，她比婆母更細(xì)致些，蹲下身，視線與小女孩持平，聲音放得極柔極緩：“晚卿，好孩子，抬起頭讓伯母瞧瞧，好不好？

這里以后就是你的家，我們都是你的親人，再沒人能欺負(fù)你了?！?br>
或許是沈夫人的聲音太過溫柔，也或許是“家”和“親人”這兩個字觸動了她，那一首低垂著的小腦袋，終于慢慢、慢慢地抬了起來。

沈硯辭終于看清了她的臉。

那是一張過分蒼白的小臉，下巴尖尖的，嘴唇?jīng)]什么血色。

但五官卻生得極好，眉目如畫，尤其是一雙眼睛，大而圓，眼尾微微下垂，此刻因為哭過又強(qiáng)忍著，眼眶和鼻尖都泛著紅，濕漉漉的，像浸在清澈泉水里的黑琉璃。

長長的睫毛上還掛著細(xì)小的淚珠，欲落未落。

她怯生生地看著面前的沈夫人，又飛快地瞥了一眼旁邊的沈老夫人和沈尚書，眼神里充滿了不安、惶惑，還有深切的悲傷，那悲傷被一層脆弱的硬殼包裹著，看得人心頭發(fā)酸。

沈老夫人和沈夫人一見她這模樣，更是心疼得無以復(fù)加，也顧不得許多了，沈老夫人輕輕將她攬進(jìn)懷里，沈夫人也**她的背，一聲聲“心肝兒”、“肉兒”地喚著，仿佛要將她過去一個多月所缺失的所有溫暖和安全感，一下子都補(bǔ)償給她。

小女孩起初身體僵硬，慢慢地，那強(qiáng)撐著的硬殼似乎在溫暖的懷抱里裂開了一道縫隙，細(xì)微的、小動物般的嗚咽聲從她喉嚨里溢出，眼淚終于大顆大顆地滾落，很快打濕了沈老夫人昂貴的綢衫前襟。

可她哭得很克制，沒有放聲，只是肩膀一抽一抽的，看著更讓人揪心。

沈硯辭一首安靜地站在一旁看著。

他看著那個叫蘇晚卿的小女孩，從最初的恐懼瑟縮，到在祖母和母親的懷抱里無聲哭泣，心里那種悶悶的感覺越發(fā)清晰。

他想起自己養(yǎng)的雀兒，有一次從籠中飛出去淋了雨，被他找回來時，羽毛濕透，瑟瑟發(fā)抖，也是這樣可憐。

父親的話在他耳邊回響：“視作親妹?！?br>
他想了想，走上前幾步。

沈夫人看見他，**淚對他輕輕點了點頭。

沈硯辭在蘇晚卿面前停下，他比她高很多，需要微微低下頭。

他學(xué)著父親平時穩(wěn)重的樣子，也學(xué)著剛才母親溫柔的語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可靠又和善：“晚卿妹妹，”他叫她，字音清晰，“別怕?！?br>
哭泣聲稍稍停了一下。

蘇晚卿從沈老夫人的懷抱里微微側(cè)過頭，那雙蓄滿淚水、紅彤彤的眼睛望向他。

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眨了眨眼，長睫毛上掛著的淚珠顫巍巍地滾落。

她仔細(xì)地看著眼前這個穿著漂亮青衫、眉目清朗的小少年。

他的眼神很干凈，沒有憐憫，也沒有好奇的打量，只是很認(rèn)真地告訴她：別怕。

嬤嬤在旁邊小聲提醒：“小姐，這是沈家的大少爺，您的硯辭哥哥。”

蘇晚卿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仿佛在確認(rèn)這份善意是否真實。

堂外有微風(fēng)，帶著柳絮和隱約的花香。

良久，她極小幅度地、幾乎看不見地點了點頭。

然后，松開了緊攥著嬤嬤衣角的手，那手在空中微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有些無所適從。

她用一種細(xì)細(xì)的、帶著濃重鼻音，卻異常清晰的聲調(diào)，喚道：“硯辭哥哥?！?br>
聲音很輕，像羽毛拂過心尖。

沈硯辭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個春天，因為這一聲“哥哥”，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他還不懂那具體是什么，只是隱約覺得，肩膀上多了一點東西，心里也多了一點柔軟的牽掛。

窗外的柳絮，依舊無聲地飄著，紛紛揚揚，落滿了庭院，也悄悄落進(jìn)了時光的褶皺里，掩埋下一個綿長故事的起點。

而九歲的沈硯辭和六歲的蘇晚卿，站在沈府正堂的春光與淚光中，一個給出了承諾，一個交出了依賴，命運的絲線，從此輕輕纏繞，再難分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