候，這條路還是土路，每到下雨就泥濘不堪，我穿著那雙破球鞋，一腳深一腳淺地走了二十里，才搭上去縣城的班車。
那天是八月初七。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前一天是弟弟的生日，母親煮了兩個雞蛋，一個給弟弟，一個給父親。我看著那兩個雞蛋，沒說話。弟弟把蛋黃摳出來吃了，蛋白扔在桌上，說不好吃。
第二天一早，母親去鎮(zhèn)上趕集，我收拾了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本英語詞典，還有壓箱底的兩百塊錢，是我攢了一年的壓歲錢和賣廢品的錢。
我沒有留紙條。
走出村口的時候，天還沒亮透，月亮還掛在西邊。我回頭看了一眼前面那排土坯房，灰撲撲的，在晨霧里像一堆土疙瘩。我們家在最東邊，院墻上還貼著我初三得的獎狀，早就被雨水淋得看不清字了。
我走了。
到了縣城，我給同學(xué)打電話借了三百塊錢，坐上去市里的班車。到了市里，又坐上去省城的火車。到了省城，又坐上去**的綠皮車。
那趟車開了二十四小時。我擠在過道里，靠著一只蛇皮袋，聽旁邊的人說**遍地是黃金。我沒信黃金，我只想活著。
十年后，我開著寶馬，走在這條新修的水泥路上。
導(dǎo)航說還有三公里。
我把車窗搖下來，九月的風(fēng)灌進來，帶著莊稼和牛糞的味道。這味道我曾經(jīng)那么熟悉，熟悉到厭惡，厭惡到想吐。但現(xiàn)在聞著，卻有一種奇怪的親切。
路邊的玉米地里有人在收莊稼，弓著背，像一個個問號。遠(yuǎn)處是連綿的山，山上還是山。
我忽然想起高三那年，每天晚上熄燈之后，我躲在被窩里打著手電筒做題。那時候我只有一個念頭：考上大學(xué)，離開這里。
后來沒考上。
不是因為分?jǐn)?shù)不夠，是因為沒有報名。
高考前一個月，母親說家里沒錢交報名費，讓我別考了。我說我借，我打工還。她說你一個女娃，借什么借，誰借給你。
最后是班主任墊的錢。
但高考那天，我沒有去考場。
因為前一天，母親把張老板帶回了家。
三
車子開進村里的時候，天已經(jīng)全黑了。
村里的路還是那么窄，寶馬開進去像一頭牛擠進雞籠。有人在路邊站著，看見我的車，眼睛都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