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條偷著咧嘴傻笑的老巷貓，悄悄溜進了龍尾街。

市井里頭炒豆的香氣和叫賣的吆喝混作一團，像亂世里難分南北的流言蜚語，飄進每一戶破門爛窗的小家。

孫大樂三步一晃，兩步一跳，鞋面上沾滿了雞屎和泥，嘴里哼著不成調(diào)的小曲，手里拎著半籃麻花。

這是他今日的全部“家當(dāng)”，也是夜飯的希望。

大樂的腦袋一陣風(fēng)吹起幾根亂發(fā)，他瞇眼掃視著附近：左邊是賣假“驅(qū)瘟丹”的老瘦頭，右邊是悄悄賭錢的包子鋪老板。

亂世無主，大街上的人比狗還警覺。

他卻偏偏有閑心，低頭對著自己鞋面上的泥點自言自語：“泥點爺爺，這陣兒可別成我的貴人。”

腳前忽然一只大腳伸出來，麻花籃撞在腳面上，“咔”的一聲，西根麻花不像城里的衙門兵丁，一眨眼就倒在了地上。

“哎呀，我的西位壯士！”

孫大樂一聲苦笑，蹲下抓麻花，還沒抬頭便被人從背后拎起。

“街頭地攤，民間斗智，這麻花看著倒比皇上的膳食更有靈氣些?！?br>
聲音清瘦深沉，還帶著幾分自嘲。

孫大樂一轉(zhuǎn)身，看見面前站著一個身穿洗得發(fā)白的長衫、頭發(fā)如草叢的年輕書生。

書生氣都喘得文縐縐，眉間夾著落魄的傲氣。

他手里也拎著一只油紙包，小心翼翼，像是捧著詩書寶卷。

大樂眨眨眼，嘴角向上一挑：“這位爺，你是來和麻花搶地盤，還是專程替街頭西壯士守喪？”

書生微微一笑，卻一點也不羞：“我叫李不凡，兩空袖里無銀，只有肚里些許舊文章。

剛剛側(cè)身避讓，倒是西位壯士自己跳下了地盤，分明是他們有志辭世?！?br>
孫大樂聽了，哈哈一笑，麻花也不拾了，反拍拍書生的肩：“不凡？

名字比我還跳脫。

這亂世里，叫不凡不怕折壽？”

李不凡把油紙包遞過去。

“肚里空空，詩文再多也填不飽；倒是這包豆腐干尚有三塊，不如互通有無，合二為一？”

大樂見他一本正經(jīng)地“推銷”，便道：“照你這意思，咱要是回家對著鍋釘啃，就等于和**一起論政？”

李不凡點頭，認真得仿佛在考場答題：“**日日嚼權(quán)柄，我們則啃麻花與豆腐干，倒也無大差?！?br>
兩人就地蹲坐在龍尾街頭，人來人往，顧不得什么君臣秩序，分麻花、切豆腐干。

路邊的王狗兒瞪了他們一眼，大樂梗著脖子還嘴：“孤狗無主，連骨頭都不配爭，我們是市井里的大將軍?！?br>
李不凡吃著豆腐干后，忽然低聲問：“孫兄，你是這龍尾街的?？?，近日有人說街頭有‘密探’潛伏，還真有這事？”

大樂瞇眼，嘴邊掛著一根麻花胡須：“密探??？

別說城里密探，連前天打點老鼠藥的小寡婦都說自己是‘特工女俠’。

亂世嘛，狗抓耗子都能自封成王?！?br>
他仰頭擺了個請安狀：“兩位草根不求高位，但求活命，坐在街頭也能笑看風(fēng)云?！?br>
正說得興起，身旁卻突然傳來一陣嘈雜。

幾個兵痞模樣的家伙闖進街頭，喊聲粗俗：“都讓開！

抓亂黨的名單在手，誰敢擋路一并帶走！”

邊上的攤販紛紛后退，孫大樂和李不凡卻泰然坐著。

一個兵痞踢翻了旁邊的小攤，手里拿著一張皺巴巴的名單，瞪向他們倆：“你們兩個，一個賣麻花，一個啃豆腐干，可有路引？

快遞上來！”

孫大樂沒慌，反而一笑：“大哥，這麻花雖細，可咱是正經(jīng)龍尾街的百姓。

至于路引嘛，您看豆腐干里能包出官印來不？”

兵痞一瞪眼，正想發(fā)作，李不凡搶先道：“依律，百姓進城只需口令，無需文書。

除非大哥您今日當(dāng)值不是奉公，而是街頭撈外水?！?br>
一旁圍觀的路人捂嘴偷笑。

兵痞還想耍狠，見兩人機靈，怒氣未消，卻又不敢沖動。

孫大樂抓起麻花往名單上一點，調(diào)侃道：“名單上可有孫大樂？

有的話，字兒給我看看，我要親手把自己投進去，省得麻煩?！?br>
氣氛突然變得微妙，兵痞發(fā)覺眾人圍觀，怕惹事，哼了一聲，甩袖離開。

路人見那幫兵痞吃癟，更覺兩人有趣，紛紛投來善意的打量。

李不凡低聲道：“你這鬼點子真是把兵痞玩得團團轉(zhuǎn)?！?br>
孫大樂咧嘴露牙：“亂世做麻花不能被捏成死結(jié)，總得繞兩圈才活得長?！?br>
兩人相視而笑，豆腐干和麻花風(fēng)雨同舟，十足像一對敗落中的英雄。

夜色漸深，街頭的喧鬧稍稍安靜下來。

兩人收拾剩下的麻花和豆腐干，找了條僻靜小巷坐下歇息。

墻腳的小野貓不知在**誰的瑣事，偶爾喵叫幾聲，似乎也為人生哀嘆。

李不凡望著昏黃的燈火，若有所思：“龍尾街江湖傳聞頗多，這亂世風(fēng)起云涌，我們街頭小民難免被卷入漩渦?！?br>
孫大樂嘴邊叼著最后一根麻花，拍了拍李不凡的肩：“大風(fēng)大浪里，凡兄你有詩我有花，咱們總該混出個名堂來。

就算天塌了，一起往衣袖里塞幾片云彩，日子還能過?！?br>
兩人的身影在墻腳拉長，麻花香氣與舊書卷氣相互纏繞。

城市遠處隱約傳來鑼聲，像是在召喚什么，也像是預(yù)示著更大的風(fēng)暴。

孫大樂瞇眼望著那燈火之外的黑暗，把麻花踩在腳下，仿佛己做好迎接舞臺的準備。

沒有什么英雄王侯，此刻只有兩個拿命當(dāng)玩笑的朋友，在破碎街頭，一起咬下一口并不新鮮的豆腐干。

世道亂如麻花，但他們己準備好，在歡笑里走過風(fēng)雨，朝著未知的夜色踏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