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林晚照去見了老侯夫人。
當(dāng)初以雷霆手段逼她入府的老婦人,已鬢發(fā)如霜,她將一張泛黃的紙推至案邊。
“契約在此。當(dāng)年拿捏林家生意,是我不光彩。這十年辛苦你了?!?br>林晚照將契約仔細收好,福身一禮:
“這些年,老夫人暗中照拂林家生意,令母親得以安穩(wěn)經(jīng)營,我心中感念?!?br>“三日后,我會離開,從此和侯府再無瓜葛。”
離開侯府后,林晚照去了西街的云錦坊。
幾位老掌柜被喚到后堂,聽得她三日后便要離京,皆是大驚。
胡掌柜急道:“東家三思!那可是定北侯府!即便為妾,也是錦衣玉玉食——”
“我意已決?!绷滞碚諏⒔峡偺柕牡刂愤f過,“往后京中諸事,便托付各位了?!?br>她轉(zhuǎn)身去柜臺后翻看近日的賬簿,正撥著算珠時,鋪門簾子一響,傳來熟悉的聲音:
“娘親,這件水藍色的好看!襯您!”
她抬眼望去,顧延之正拿著一匹軟煙羅在蘇清韻身前比劃,顧承安舉著一支玉簪,滿是雀躍。
她從小與母親相依為命,總羨慕別人一家團圓的美滿。
十年真的太久,久到她甚至有過一個瞬間,想侯府會不會是她的家。
此刻,眼前這幕她從未擁有過和樂融融的場景,像一盆冰水,將她澆得清醒徹底。
她下意識往陰影里退了半步,手腕卻驟然一緊。
顧延之眉頭微蹙:“你怎么在這?”
“妹妹難道是跟著我們出來的?今日難得一家團聚,還望妹妹莫要打擾?!?br>林晚照掙開他的手,面色平靜:“夫人誤會了。這是我林家鋪面,我來巡視,天經(jīng)地義?!?br>顧延之神色稍緩,眉頭卻仍蹙著:“入了侯府就該守規(guī)矩。整日拋頭露面,成何體統(tǒng)?”
她忽然想起剛?cè)敫畷r,舊仆曾絮叨的話——
先夫人在時,他常陪著逛鋪子,還親手畫花樣給她玩賣。
那時他大概從不覺得丟人,只覺得心上人明媚耀眼。
林晚照抬眼直視他:“侯爺,我從不覺得靠雙手經(jīng)營生計是丟人之事!”
顧延之眸光一沉,她從未用這般語氣頂撞過他。
他印象里,林晚照永遠低眉順目,溫婉得像沒有脾氣。
蘇清韻挽住顧延之手臂,柔聲道:“侯爺莫動氣。妹妹既要做生意,咱們照顧她便是。”
“妹妹既是東家,就親自替我量體試衣。還有那雙綴珠繡鞋,我想試試?!?br>鋪中伙計聞言皆面露憤色:
“東家是主家,哪能主家跪地給客人試鞋!”
“便是侯爺夫人,也不能這般折辱人!”
蘇清韻眼眶泛紅,往顧延之靠了靠:“是我思慮不周,我只是想著妹妹親手量的更合身才……”
“開門做生意,客人要試,哪有推拒的道理?”
他視線掃過一眾憤憤不平的伙計,最后定在林晚照身上。
“還是說,你們這鋪子,不想開下去了?”
林晚照指尖幾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她抬步上前,“侯爺說得是。夫人想試,是鋪子的榮幸?!?br>說罷,她不再看顧延之驟然沉下的臉色,徑直取過繡鞋,走到蘇清韻身前,矮身跪下。
蘇清韻試了鞋,又要試羅襪;試了羅襪,又說想試試另一雙嵌玉的。
林晚照便一次次跪下,起身,再跪下。
膝骨磕在冷硬的地磚上,發(fā)出輕微的悶響。
顧延之站在一旁,看著林晚照一遍遍重復(fù)著跪地、俯身、托裙、穿鞋的動作。
他本該滿意她的順從聽話,可胸口那團無名火卻越燒越旺。
“夠了!”顧延之忽然出聲。
他一把抓起荷包里那疊嶄新的銀票,看也不看,朝著林晚照的方向重重擲了過去。
啪的一聲,銀票散落一地,有幾張甚至飄到了她跪著的膝邊。
“都要了!”他聲音里壓著怒意,“林晚照,你真是愛錢愛到連尊嚴都不要了?!?br>說罷,他牽過蘇清韻,大步離去。
林晚照緩緩直起身,膝上刺痛如**。
她平靜地理好那疊銀票,一張張撫平邊緣,收入賬箱。
胡掌柜紅著眼眶:“東家,您何必——”
“他說的沒錯,我就是愛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