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賬本------------------------------------------。，邊角磨得發(fā)白，紙頁之間夾著干涸的墨跡和歲月的灰塵。李昂坐下來，翻開第一頁。，但密。每一行都擠得很緊，像寫字的人舍不得浪費紙張。最早的記錄是十一年前的秋天。，收南坡燕麥，得銀幣十二枚。支軍餉八枚，購麥種三枚，余一枚。，王稅五枚。借北境商會三枚，利一分。，還商會本息三枚三。余錢不足，以羊肉抵。。起初的幾年，賬面上偶爾還能看到“余”字。越往后，“借”字越多，“余”字越少。到了第五年，每一頁都有借貸記錄——向商會借，向鄰居領(lǐng)主借，向王室的**署借。利息從一分漲到兩分，再到三分。，手指停住了。。王都來人。**署次長埃里?！ぬ蛊諣柷彩箍死啄h勛章事。拒之。。沒有寫對方出了什么價，沒有寫父親為什么拒絕。但李昂注意到，從這天起，賬本上的借貸記錄突然變少了。不是情況好轉(zhuǎn)了，是父親不再借了。，也不再借?！伴w下?！?。蓋文站在門口，身上的皮甲舊得發(fā)亮，左邊的眉毛被一道舊傷疤截成兩段。四十多歲的人，站姿依然筆挺，但肩胛骨的輪廓透過單薄的外套清晰可見?！鞍偷抡f您找我。進(jìn)來，坐?！?br>蓋文走進(jìn)來，在李昂對面坐下。他沒有靠著椅背，腰板挺得筆直，像一把插在椅子上的劍。
李昂把賬本推到他面前。
“你跟了我父親多久？”
“十二年。”蓋文的目光落在賬本上，“從他接手這塊領(lǐng)地第二年就跟著了?！?br>“這上面的賬，你知道多少？”
蓋文沉默了一會兒。然后他伸出手，把賬本翻到三年前那一頁。他的手指點在“議勛章事”那行字上。
“那天我也在?！?br>李昂沒有說話，等他繼續(xù)。
“克雷默第一次來，不是來收稅的。他是來談買賣的。埃里希大人想要那枚勛章，開價很高。老男爵的舊債全免，另外再加兩百里爾。”蓋文的手指從賬本上移開，“里爾是王都的金幣，比咱們北境通用的銀幣值錢得多。”
“兩百金幣?！?br>“是。夠買下半座黑石丘陵?！?br>“我父親拒絕了?！?br>“拒絕了。一個字都沒多說?？死啄吆?，他把那枚勛章從書房抽屜里拿出來，擦了整整一個下午?！鄙w文的聲音不高，“然后他去了黑石崖。第二天才回來。”
李昂想起巴德的話。父親最后一次去黑石崖，是三個月前?；貋砗髮懥四欠庑牛诙炀退涝诹艘柏i的獠牙下。
“后來克雷默還來過嗎？”
“每年都來。每年都提。老男爵每年都拒?！鄙w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三個月前那次，克雷默帶的話不一樣?！?br>“什么話？”
“埃里希大人的耐心不多了。老男爵要是再不識抬舉，后果自負(fù)?！?br>大廳里安靜了一瞬。遠(yuǎn)處傳來瑪格麗特在廚房里挪動鐵鍋的聲音。
“我父親怎么回的？”
“他什么都沒回?？死啄吆?，他把自己關(guān)在書房里寫了一下午。然后把我叫進(jìn)去。”蓋文的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他說，蓋文，如果哪天我出了事，你幫我看著萊昂。別讓他做傻事。”
“什么傻事？”
“他沒說。但我知道，他說的傻事，就是把勛章交出去?！?br>李昂的手指在賬本的封面上停住了。
父親知道自己可能會死。他做好了死的準(zhǔn)備，卻沒有把勛章藏到一個誰也找不到的地方，而是留下了那封信——“那件東西還在老地方?！彼麑幙勺寗渍卤徽业?，也不愿意讓它爛在黑石崖的石頭縫里。
但他也不愿意親手交出去。所以他把選擇留給了兒子。
“蓋文，你覺得我父親是怎么死的？”
蓋文的目光閃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衛(wèi)隊長的手放在膝蓋上，指節(jié)粗大，虎口有老繭。那是一雙拿劍的手。
“老男爵騎了二十年的馬，從沒摔過。”他說，“那片林子他去過上百次，閉著眼都知道哪條路安全。”
“所以你覺得不是意外?！?br>“我沒說不是意外?！鄙w文迎上李昂的目光，“我是說，他進(jìn)那片林子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回不來?！?br>李昂沒有說話。
“閣下，有件事您應(yīng)該知道?！鄙w文的聲音壓低了，“老男爵出事那天，有人看見林子外面停著一匹馬。不是本地的馬。馬蹄鐵是王都的式樣?！?br>“誰看見的？”
“老約翰。鐵匠?！?br>“他為什么不說？”
“說了。跟**官的隨從說的。那人說老約翰老眼昏花，看錯了?！鄙w文的嘴角往下壓了壓，“后來老約翰就不提了?！?br>李昂把賬本合上。
二十三枚金幣。三百金幣的債務(wù)。一枚能讓王室還命的勛章。一個盯了三年的**官。一個寧可窮死也不賣勛章的父親。還有一匹停在林子外面的王都馬。
三天后，克雷默會來。
李昂站起來，走到窗邊。遠(yuǎn)處那道黑色山脊沉默地橫亙在天際。父親最后一次去那里的時候，把勛章藏在了“老地方”。然后他回到家，寫了一封不會寄出的信。然后他騎馬進(jìn)了那片有野豬出沒的林子。
“蓋文，準(zhǔn)備三匹馬。明天天亮，你跟我去黑石崖?！?br>“是。”
蓋文站起來，行了一個軍禮。走到門口時，他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閣下。您父親是個好人?！?br>“我知道?！?br>“好人在北境活不長?！?br>“我知道?！崩畎赫f，“所以我不打算做好人?！?br>門在蓋文身后關(guān)上。
李昂站在窗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觸到那封信的毛邊。二十三枚金幣，三百金幣的債務(wù)，一枚勛章，三天時間。
夠了。
他走到父親的舊書桌前，拉開抽屜。里面空蕩蕩的，只有一支禿筆、半塊干墨、和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地圖。地圖上畫著黑石丘陵的地形——南坡的燕麥地，東邊的森林，北邊的黑石崖，還有那條流過領(lǐng)地邊緣的無名小河。
父親在地圖背面寫了幾行字：
河流改道，可灌南坡二十畝。但需水車提水，銀幣五十枚。
燕麥換冬麥，畝產(chǎn)或增三成。但冬麥種貴，銀幣二十枚。
羊群可入森林邊緣放牧，但需人手看護，防哥布林。
每一條后面都跟著一個“但”字。每一筆賬算到最后，都卡在同一個地方：錢。
李昂把地圖折好，放進(jìn)懷里。
錢的問題，三天后就會有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