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guī)矩------------------------------------------。。她伸手按掉鬧鐘，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坐起來。頭發(fā)還纏在毛巾里，睡袍的帶子松了一根，整個人看起來不像平時那么凌厲。。坐在床邊，聽外面的動靜。。。沒有消息，沒有未接來電。——地毯上那些散落的工具，他嘴唇上的血，蜷在沙發(fā)上縮成一團(tuán)的影子。 ，站起來，打開臥室門。。，放在沙發(fā)扶手上。茶幾被擦過了，連水漬都沒有。拖鞋擺在玄關(guān)，是他昨晚穿的那雙，鞋尖朝外，方便主人穿。。，看著那雙拖鞋，站了大概十秒。，燒水，泡茶。，她端著杯子走到窗邊，看著樓下的馬路。早高峰還沒開始，街上人很少。。，是一個陌生號碼發(fā)來的消息：
“主人，沙發(fā)和地毯我處理過了。毯子洗了，地毯上的血跡用濕毛巾擦過，干了就看不出來。鞋柜上的箱子我放回抽屜里了。粥在鍋里，溫著。主人記得吃?！?br>沈昭禾看完，把手機(jī)扣在臺面上。
她走到灶臺前，打開鍋蓋。
白粥，熬得很稠，米粒開花，上面飄著一層米油。
旁邊的小碟子里有一小碟咸菜，切得很細(xì)，碼得整整齊齊。
她盯著那碗粥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鍋蓋蓋上，端著茶杯走到書房，打開電腦，開始工作。
粥她沒吃。
但那鍋粥她也沒倒。就那么放在灶臺上，蓋著蓋子，一直到晚上，小何來送文件的時候發(fā)現(xiàn)了。
“沈總，您這粥——”
“倒了?！?br>“還溫著誒，這天氣放一天早壞了——”小何說到一半，看到沈昭禾的表情，閉嘴了，“好的，倒了?！?br>晚上八點(diǎn)，沈昭禾發(fā)了一條消息。
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今晚，來。”
沒有定位。他應(yīng)該存了她家的地址。
四十分鐘后，門鈴響了。
沈昭禾去開門。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家居服，長袖長褲，頭發(fā)扎成馬尾，臉上沒有妝，素著一張臉，看起來比平時年輕好幾歲。
門外站著顧言舟。
白襯衫，深色西褲，和酒吧里一樣的打扮。頭發(fā)用發(fā)膠固定，露出額頭。嘴唇上貼著一個小小的創(chuàng)可貼，是她昨晚咬破的地方。
沈昭禾靠在門框上，看了他一眼。
“今天穿對了?！?br>“主人昨天說的?！彼f。
“進(jìn)來。”
他跨過門檻，站在玄關(guān)。昨天那雙拖鞋還擺在那里，鞋尖朝外。
沈昭禾注意到了。
“你擺的？”
“早上走的時候擺的。主人穿方便?！?br>沈昭禾沒說話，轉(zhuǎn)身走進(jìn)客廳，在沙發(fā)上坐下來。
顧言舟站在玄關(guān)，沒有動。
“過來?！彼f。
他走過來，站在茶幾旁邊。
沈昭禾翹著腿，手里端著一杯茶。金駿眉，紅茶，琥珀色的茶湯在白瓷杯里很好看。
“今天，”她說，“定規(guī)矩?！?br>她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張紙，放在桌上。
紙上寫著幾條規(guī)矩，打印出來的，字體是宋體，小四號，公事公辦的格式。
1.我在的時候，你只能貴著，除非我讓你坐。 2.說話前先叫“主人”，忘了就重說。 3.我的東西不許碰，碰了就滾。 4.我問你才答，不問就閉嘴。 5.來之前發(fā)消息確認(rèn)，走之后發(fā)消息報備。
顧言舟低頭看著那張紙，沉默了幾秒。
“看完了？”沈昭禾問。
“看完了?！?br>“那就貴著?！?br>他的膝蓋彎下去，貴 在地毯上。這次比昨天自然，膝蓋落地的聲音很輕。
沈昭禾端著茶杯，低頭看著他。
“第一條，”她說，“叫煮人?！?br>“煮 人?！?br>這次聲音夠大。穩(wěn)穩(wěn)的，不卑不亢。
沈昭禾點(diǎn)了點(diǎn)頭。
“第二 條，”她說，“說一句話我聽 聽?！?br>“說什么？”
沈昭禾看著他，沒說話。
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應(yīng)過來。
“煮 人，”他說，“說什么？”
“隨便?！?br>他想了想：“煮 人今天的茶，聞起來比昨天的好?！?br>沈昭禾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茶杯。
“你懂茶？”
“懂一點(diǎn)。以前在會所上班的時候?qū)W過?！?br>“以前？”沈昭禾挑眉，“你在‘迷霧’之前，還在哪兒上過班？”
“換了三家?！彼f，語氣很平，像是在匯報工作，“‘夜色’、‘藍(lán)調(diào)’，然后是‘迷霧’?！?br>“為什么換？”
“……”他沉默了一秒，“不適合?！?br>沈昭禾沒有追問。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第三 條，”她說，“我的東西不許 碰。”
她看了一眼茶幾上的茶杯。
“今天早上，你碰了我的廚房?！?br>顧言舟的身體僵了一下。
“煮人，我——”
“我沒讓你做飯?！鄙蛘押痰穆曇衾湎聛?，“合同里寫得很清楚，你只做我讓你做的事。誰讓你自作主張的？”
“……”他低下頭，“對不起?！?br>“叫主人?！?br>“對不起，煮人?！?br>沈昭禾看著他。
他的后頸露在外面，低著頭的時候，頸椎的骨頭一節(jié)一節(jié)地突出來，很瘦。
“** 條，”她說，“我問你 才答。我沒問的，不許說?！?br>“是，煮人。”
“第五 條，來之前發(fā)消息確認(rèn)，走之后發(fā)消息報 備。今天早**走了之后發(fā)消息了，算你守規(guī) 矩。但來之前你沒發(fā)?！?br>“是。我記住了，煮人。”
沈昭禾靠在沙發(fā)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今天沒有別的事了?！彼f，“gui著?！?br>她拿起旁邊的平板電腦，開始看文件。
客廳安靜下來。只有平板屏幕的藍(lán)光和她偶爾翻頁的聲音。
顧言舟gui在茶幾旁邊，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動不動。
十分鐘過去了。
二十分鐘過去了。
四十分鐘過去了。
沈昭禾看完一份合同，批注了幾個地方，然后打開郵箱，回復(fù)了幾封郵件。全程沒有看他一眼。
一個小時過去了。
她放下平板，低頭看他。
他還gui著，姿勢沒變。但額頭上有細(xì)密的汗珠，膝蓋大概已經(jīng)麻了。
沈昭禾看著那些汗珠，想起一件事。
“初三那年，”她說，“你們班體育課是不是和我們班一起上的？”
顧言舟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突然問這個。
“是，煮人?！?br>“有一次，你跑一千米的時候摔了?！?br>“……主人記得？”
“膝蓋破了一大塊皮，血順著小腿流下來?！鄙蛘押痰穆曇艉芷?，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無關(guān)的事，“體育老師問你有沒有事，你說沒事，站起來繼續(xù)跑?！?br>顧言舟沉默了一會兒。
“主人那時候在看我？”
沈昭禾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跑完之后你坐在操場邊上，**拿著碘伏和創(chuàng)可貼過去找你?！?br>“……是。”
“她幫你處理傷口的時候，你笑了?！鄙蛘押痰穆曇粢廊缓芷?，“笑得很好看?！?br>顧言舟跪在那里，抬起頭看著她。
她的表情很平靜，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的手指在茶杯邊緣慢慢地轉(zhuǎn)，一圈，一圈。
“主人，”他說，“那時候——”
“我沒問你。”沈昭禾打斷他。
他閉嘴了。
沈昭禾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他。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像一條一條光帶，在夜色里流動。
“你走 吧。”她說。
顧言舟愣了一下。
“主人？”
“我說了，走吧。”
他慢慢站起來，膝蓋gui麻了，晃了一下，扶住茶幾才穩(wěn)住。
“主人，那我——”
“走之前發(fā)消息報 備。記得?！?br>“是?！?br>他走到玄關(guān)，換上自己的鞋。彎腰的時候，他看到鞋柜上多了一樣?xùn)|西——一盒創(chuàng)可貼，沒拆封的，旁邊放著一管碘伏棉簽。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出手機(jī)，發(fā)了一條消息。
“zhu人，我走了。今天的規(guī)矩我記住了。創(chuàng)可貼和碘伏，謝謝主人。”
消息發(fā)出去，他把手機(jī)放進(jìn)口袋，開門，走出去。
門關(guān)上的時候，他靠在走廊的墻上，閉著眼，深吸了一口氣。
膝蓋很疼。不是跪麻的那種疼，是骨頭硌在地毯下面的硬地板上的那種疼。
但他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種……他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一個人掉進(jìn)水里，掙扎了很久，突然發(fā)現(xiàn)水其實(shí)不深。
他站直身體，走向電梯。
電梯門關(guān)上的時候，他看著鏡子里的自己。
嘴唇上的創(chuàng)可貼還在，白襯衫有點(diǎn)皺了，頭發(fā)被汗浸濕，劉海塌下來一截。
但眼睛里的東西，和昨天不一樣了。
他說不清楚哪里不一樣。
但確實(shí)不一樣了。
沈昭禾站在窗邊，看著樓下的馬路。
一輛出租車停在單元門口，過了一會兒，顧言舟從門廳走出來，拉開后車門，坐進(jìn)去。
出租車匯入車流，尾燈在夜色里變成一個紅色的小點(diǎn)，然后消失。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機(jī)。
他的消息躺在屏幕上。
“zhu人，我走了。今天的規(guī) 矩我記住了。創(chuàng)可貼和碘伏，謝謝主人。”
她盯著“謝謝主人”這四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消息界面，打開和小何的對話框。
“上次讓你查顧言舟的事，查得怎么樣了？”
小何秒回：“沈總，還在查。他之前工作的那幾家會所，有一家關(guān)了，一家換了老板，信息不太好找。但我找到了一個他以前的同事，約了明天見面?！?br>“查細(xì)一點(diǎn)。他為什么辭職，為什么換地方，每一家待了多久。”
“好的沈總?！?br>沈昭禾放下手機(jī)，走進(jìn)廚房。
灶臺上那鍋粥已經(jīng)被小何倒了，鍋洗得干干凈凈，倒扣在瀝水架上。
她打開冰箱，拿出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放進(jìn)微波爐。
微波爐嗡嗡地轉(zhuǎn)著，暖**的光照在廚房的瓷磚上。
她靠在灶臺邊上，等著牛奶熱好。
腦子里反復(fù)回放一個畫面——
初三操場，他坐在臺階上，**蹲在他面前，用碘伏給他擦膝蓋上的傷。
他低頭看著**，嘴角彎著，笑得很溫柔。
陽光打在他臉上，汗?jié)竦念^發(fā)貼在額頭上。
她站在教學(xué)樓的走廊里，隔著整個操場看著他。
手里攥著一管碘伏，和一大包創(chuàng)可貼。
那是她去醫(yī)務(wù)室要的。
“老師，我們班有人受傷了?！?br>“誰?。俊?br>“……一個同學(xué)。”
她拿著碘伏和創(chuàng)可貼走回操場的時候，看到**已經(jīng)蹲在他面前了。
她把東西塞進(jìn)口袋里，轉(zhuǎn)身走**室。
那管碘伏和創(chuàng)可貼，在她書包里放了整整一個學(xué)期。
微波爐叮了一聲。
沈昭禾回過神，拿出牛奶，喝了一口。
很燙。
燙得她眼眶有點(diǎn)熱。
她端著牛奶走到書房，打開電腦，把那份沒看完的合同看完。
凌晨一點(diǎn)，她關(guān)掉電腦，準(zhǔn)備回臥室。
走到客廳的時候，她看了一眼茶幾。
那張規(guī)矩清單還放在桌上，****。
她拿起來，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回抽屜里。
抽屜里還有那個黑色的箱子。
她關(guān)上抽屜，走回臥室。
躺在床上，閉上眼。
腦子里最后一個畫面——
顧言舟跪在地毯上，額頭上全是汗，膝蓋大概已經(jīng)麻了，但沒有動，也沒有說話。
她在看文件的時候，余光看到他偷偷看了她一眼。
很快的一眼。
像偷東西一樣，看一眼就收回去。
她假裝沒看到。
但她看到了。
沈昭禾翻了個身，把臉埋進(jìn)枕頭里。
“沈昭禾，”她對自己說，“你清醒一點(diǎn)?！?br>枕頭悶住了她的聲音。
也悶住了那聲很輕的、連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認(rèn)的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