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閻惜嬌的鬼魂一身縞素，水袖長得詭異，在臺上一圈圈旋轉(zhuǎn)，像要卷走所有人的魂。演張文遠的小生跪在臺口，臉色慘白，不是油彩的白，是真正的、死人般的白。
程念秋的目光掃過觀眾席。第三排正中，坐著劉三。第五排左邊，是陳伯。他們都穿著整齊的壽衣，臉上帶著僵硬的、標準化的微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臺上。
更遠處，他看見許多熟悉又陌生的臉孔：鎮(zhèn)口瘋了許多年的趙傻子、十年前失足落井的貨郎、去年失蹤的**小桃紅……甚至還有他妹妹，小小的身子裹在過大的壽衣里，坐在第一排最邊上，晃著腳，嘴里無聲地哼著什么歌。
戲臺兩側(cè)，紅裳班的樂師在奏樂。拉胡琴的老者閉著眼，身體隨旋律搖晃，脖頸處一道深紫色的勒痕清晰可見。打板的少年半邊臉塌陷，像是被重物砸過。敲鑼的婦人腹部有個窟窿，隨著動作，能看見里面空洞洞的黑暗。
而班主，那個干瘦的老頭，此刻就坐在臺下第一排正中。他沒上妝，一張臉蠟黃枯槁，眼睛卻亮得瘆人?？匆姵棠钋?，他咧開嘴，露出稀疏的黑牙：
“程經(jīng)理，來遲了。戲，可是不等人的?！?br>話音剛落，臺上異變陡生。
旋轉(zhuǎn)的閻惜嬌忽然停住，水袖如兩條白蟒，凌空飛向觀眾席，精準地纏住了一個中年男人，是鎮(zhèn)上的更夫老吳。老吳甚至沒來得及叫一聲，就被水袖拖上戲臺，像提線木偶般被擺弄著穿上張文遠的戲服，戴上髯口，臉上被飛快地抹上油彩。
鑼鼓點驟然加快。被強行扮上的老吳開始張嘴，卻不是他自己的聲音，而是那死去小生的唱腔：
“惜嬌你慢動手，且聽文遠說端詳……”
臺下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那些靜坐的觀眾開始拍手，動作整齊劃一，掌聲空洞，在空曠的戲院里回蕩。
程念秋轉(zhuǎn)身想逃，卻發(fā)現(xiàn)大門不知何時已經(jīng)關(guān)上。兩扇沉重的木門合攏，門縫里滲出暗紅色的、黏稠的液體，像血，又像融化的胭脂。他撲上去推門，門紋絲不動，反而從門板上浮凸出一張張人臉，都是曾經(jīng)在德馨戲院登過臺的伶人，表情痛苦，嘴巴大張，像是在無聲吶喊。
“程經(jīng)理，戲還沒完呢?！卑嘀鞯穆曇粼谏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