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掃除------------------------------------------。，教室窗外那棵老槐樹上的知了沒日沒夜地叫，聲音穿過破了一半的玻璃窗，攪得人心頭發(fā)*。***，班主任兼教語文的***，用粉筆在黑板上寫期末安排，粉筆灰簌簌地落，在透過窗戶的光柱里打著旋兒?！懊魈齑髵叱?，”***轉(zhuǎn)過身，清了清嗓子，“帶盆的帶盆，帶桶的帶桶，把教室打掃干凈，咱們就放暑假了。”。凳子腿摩擦地面的聲音，交頭接耳的嗡嗡聲，還有誰不小心把鐵皮鉛筆盒碰掉地上的“哐當(dāng)”聲。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心跳得厲害——不是因?yàn)橐獎趧樱且驗(yàn)?**那句話的后半截：放暑假了。，向來是從大掃除開始的。這就像過年要從臘月二十三掃房開始一樣，是個儀式。那天早晨，不用早起，不用背書包，不用帶課本，只需要帶兩樣?xùn)|西：一個盆和一塊抹布。，是母親當(dāng)年的嫁妝之一。盆底印著大紅喜字，雖然磕了好幾處，掉了幾塊瓷，露出黑色的鐵底，但不漏水。，全校都籠罩在一種節(jié)日般的氣氛里。沒有上課鈴，沒有讀書聲，只有臉盆水桶碰撞的叮當(dāng)響，還有孩子們跑動時涼鞋拍打地面的“啪嗒”聲。我們一年級的教室在最東頭，三間紅磚房，窗戶破的地方是用塑料布蒙的，風(fēng)一吹就“噗噗”響。、抬水，女生負(fù)責(zé)擦玻璃、抹桌子。班主任***站在***指揮：“大家都動作快點(diǎn)，干完就能回家了！”、竹竿負(fù)責(zé)抬水。學(xué)校后面就是西河，不遠(yuǎn)，在村小后墻外一百多米遠(yuǎn)。岸邊長著半人高的蘆葦，蟬在葦葉間“知了知了”地叫，像在給大掃除伴奏。河水剛沒過腳踝，水草纏在腳腕上，*酥酥的。石頭率先脫了塑料涼鞋，光腳踩進(jìn)水里：“快！這水舒服！” 水不深，清得能看見水底的鵝卵石，夏天的水是溫的，冬天才刺骨。我們學(xué)著高年級的樣子，把盆按進(jìn)水里，等水漫到盆沿，再猛地端起來。小盆裝水少，我得來回跑三四趟，才能裝滿一桶。高年級的就不一樣了，他們用鐵皮桶，一桶能頂我們五盆水，抬著走時水花四濺，像移動的小瀑布。“喂！小屁孩，讓開！”，一盆水“嘩”地潑在我背上。我抹了把臉，看見六年級的王威正壞笑著，他光著膀子，皮膚黝黑，頭發(fā)又卷又短。他身邊站著個和他長得一模一樣的男孩，也是卷毛，只比他矮一丟丟——那是他雙胞胎弟弟王武，要不是倆人站一起，根本分不出來誰是誰。“王威！王武！你們又欺負(fù)人！”石頭舉著塑料盆沖過去?！皝戆?！小屁孩們！”王威把桶里的水往地上一潑，水花濺了我們一身。王武在旁邊起哄，手里也拎著個鐵皮桶，桶沿還滴著水：“就是！誰讓你們走得慢！”？高年級的優(yōu)勢太明顯了。他們力氣大，跑得快，一桶水能潑出好遠(yuǎn)。而且他們的“武器”先進(jìn)——不知從哪找來廢棄的噴霧器，**水桶里，一壓手柄，水能噴出三四米遠(yuǎn)。我們?nèi)挥信?，潑出去的水呈扇面散開，并且不一會就用光了。。竹竿發(fā)現(xiàn)，把盆稍微傾斜，用手掌快速拍打水面，能濺起一片水花，像小型噴泉。我們?nèi)齻€就背靠背站著，組成“三角陣”，有人進(jìn)攻就一起拍水。一時間，水花四濺，在陽光下折射出小小的彩虹。
“鬧夠沒有？”一聲暴喝，像炸雷似的。在我們幾人身后響起，是***。
她不知什么時候站在了教室門口，手里拿著那根著名的“竹根”。那是從后山砍的細(xì)竹，去了枝葉，留著一尺來長的根須，打起人來特別疼，一抽就是一道紅印子。我們那會兒都怕這玩意兒，看見它就腿軟。***聲音不高，但全場立刻安靜了。王武的噴霧器“啪嗒”掉在地上。
“玩水可以，”***用竹根點(diǎn)著地面，“衛(wèi)生中午之前干不完，就不讓回去，直到天黑！”
這話比什么都管用。大家頓時老實(shí)了，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端著水回去。只是偶爾眼神交匯時，還會偷偷擠擠眼，意思是“等老師走了再說”。
教室打掃起來很快。先用掃把掃一遍，然后把水潑在地上，塵土混合成泥漿，用掃帚推出去。桌子抹得干干凈凈，露出木頭的本色。黑板擦了三遍，雖然還是灰撲撲的，那用了多年的老黑板，粉筆灰已經(jīng)滲進(jìn)木頭里了。最后我們把桌子一張張搬到教室后面，整整齊齊地碼起來，蓋上薄膜紙。
做完這一切，不過上午十一點(diǎn)。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頭頂，知了聲一陣高過一陣。***檢查了一遍，點(diǎn)點(diǎn)頭：“行了，回家吧。一周后來拿成績單。”
“噢——”歡呼聲幾乎掀翻屋頂。
我們像一群出籠的小鳥，沖出教室，沖出校門。盆也不端了，夾在胳肢窩下就跑。竹竿跑得最快，涼鞋都跑掉了一只，又折回去撿。石頭邊跑邊唱：“暑假到，暑假到，不用上學(xué)睡**！”調(diào)子是他自己編的，跑腔走板，但我們都跟著唱。
回家的路上，我們故意走得很慢。平時上學(xué)匆匆忙忙，從沒好好看過這條路。路邊的狗尾巴草長得老高，毛茸茸的穗子在風(fēng)里搖。田里的稻子正在抽穗，綠油油的一片，風(fēng)吹過時，漾起一層層波浪。遠(yuǎn)處西河閃著光，像一條銀帶子，靜靜地躺在山坳里。
“下禮拜拿完成績單，”竹竿說，“順帶咱們?nèi)ズ永锩~吧？”
“好??！”我和石頭異口同聲。大人平時是不讓我們下河的，但拿成績的那天，我們完全可以說老師耽誤了時間，反正大人們也不會去跟老師核對，我們仨心照不宣，都在心里打著就小九九。
“我知道一個地方，”竹竿神秘兮兮地壓低聲音，“在碾子*那兒，水特別清，魚也多。我上次看見有這么大——”他兩手比劃著，足有一尺長。
我們?nèi)雅杩冈陬^上往家走，心里被一種巨大的、輕盈的快樂填滿了。暑假??！兩個月不用早起不用上課，可以和小伙伴們?nèi)ズ舆吤~，可以去陳太家的曬臺掏鳥窩，可以吃奶奶藏在灶膛里的烤紅薯。想到這些，光是想想，就覺得這個夏天長得沒有盡頭。
一周后的早晨，我真的睡到了自然醒。睜開眼時，陽光已經(jīng)透過木格窗，在泥地上印出方方正正的光斑。奶奶在灶屋做飯，鍋里“咕咚咕咚”地響，空氣里有柴火和米飯的香氣。
我慢悠悠地起床，穿上那雙塑料涼鞋——腳后跟鞋帶斷了，是爺爺用燒紅的鋸條重新烙上的。吃過飯，我偷偷從門后取下彈弓，塞進(jìn)褲兜。
學(xué)校比平時冷清得多。沒有朗朗的讀書聲，沒有上下課的鈴聲，只有零星的幾個學(xué)生在操場走動。教室里，***已經(jīng)在了。她站在***，面前擺著一摞成績單。
當(dāng)我接過那張薄薄的、印著紅色抬頭的紙時，心砰砰跳。不是因?yàn)槌煽?，我早知道考得不差。而是因?yàn)檫@張紙一拿到手，暑假就真的、正式地開始了。
走出校門時，石頭和竹竿已經(jīng)在等了。我們相視一笑，不約而同地轉(zhuǎn)向西河的方向。沒有約定，但我們都清楚要去哪兒。
沿著河岸走，蟬聲震耳欲聾。河水在陽光下閃閃發(fā)亮，能看到水底的鵝卵石，還有偶爾游過的小魚。我掏出彈弓，撿了顆石子，瞄準(zhǔn)樹梢的知了——沒打中，石子“撲通”掉進(jìn)河里，驚起一圈漣漪。
“看我的?！敝窀屠_彈弓，“嗖”的一聲，一只知了應(yīng)聲而落。
我們歡呼著跑過去。石頭已經(jīng)脫了鞋，挽起褲腿搶先下河了。河水清涼，沒過腳踝。他彎著腰，雙手慢慢探向一塊石板——猛地一掀，一條鯽魚驚慌失措地游出來，被他雙手一捧，抓住了。
“今晚有魚湯喝了！”他笑得眼睛瞇成縫。
我學(xué)著他的樣子下河。水真涼啊，從腳底一直涼到頭頂。彎下腰，能看到自己的倒影，還有藍(lán)天白云在水里晃動。手伸進(jìn)水里，觸到滑溜溜的石頭，還有柔軟的水草。
我直起身，看著蜿蜒的西河，看著河對岸的稻田，看著更遠(yuǎn)處的青山。兩個月，整整六十天，都屬于我們自己。
那個瞬間，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自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