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明忽暗的。我走進去，醫(yī)生是個五十多歲的男的，頭發(fā)花白，眼鏡片很厚。他看了我的化驗單，又看了CT片子。把片子往燈箱上一掛，指著肝區(qū)那團陰影，手指頭點在上面，點了兩下。

“原發(fā)性肝癌。中期?！?br>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平。跟念菜單似的。

“建議盡快手術(shù)。費用——準(zhǔn)備三十萬左右?！?br>
我坐在那張圓凳上。凳子有點矮，醫(yī)生坐在高處，我仰著頭看他。燈箱的光透過片子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眼鏡片映成兩塊白色的方片。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醫(yī)生，能切干凈嗎?！?br>
“中期的話，手術(shù)切除是首選方案。但具體能不能切干凈，要看術(shù)中的情況。你家屬呢？”

“沒來?！?br>
他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低頭開單子。筆尖在處方箋上刷刷響。我把單子接過來，疊好，放進口袋里。站起來的時候肝區(qū)頂了一下，疼得我扶了一下桌子。醫(yī)生抬頭看我。

“盡快住院。別拖?！?br>
我說好。

走出診室，走廊里燈還是壞的。一明一滅，照得墻上的健康宣傳畫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宣傳畫上畫著一個肝，粉紅色的，干干凈凈的。我站在那兒看了那個肝一會兒。然后走到走廊盡頭的窗戶邊。窗臺上放著半瓶礦泉水，不知道誰落下的。我拿起那半瓶水，擰開蓋子，喝了一口。水是溫的。有一股塑料味兒。

我靠在窗邊，看著樓下的停車場。有一輛車正在倒車入庫，尾燈紅得像兩團血。倒了三把沒倒進去。司機搖下車窗罵了一句，聲音從樓下傳上來，被風(fēng)吹散了。

我從口袋里掏出手機。林婉還是沒回消息。

我打了兩個字。在嗎。**。打了三個字，檢查完了。又**。最后發(fā)了一句，報告拿到了，回家跟你說。

發(fā)完我把手機揣回兜里。在窗邊又站了一會兒。十一月的風(fēng)從窗縫鉆進來，吹在臉上，干冷干冷的。我把外套拉鏈拉到最上面。

回到家快十點了。

客廳燈黑著。林婉還沒回來。我把玄關(guān)的燈打開，換了拖鞋。拖鞋底薄，踩在地板磚上能感覺到?jīng)鰵?。我走到沙發(fā)邊坐下來。沒開電視。沒開燈。就坐在黑里頭。

十點半，門鎖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