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系學(xué)生的穿越簡歷------------------------------------------，已經(jīng)發(fā)了整整四十分鐘的呆。，發(fā)件人寫著“星云科技人力資源部”，標(biāo)題是“面試通知——蘇曉曉女士”。每個字她都認(rèn)識，但組合在一起就變成了一道閱讀理解題——還是一道她完全找不到答案的那種。。。，她終于確認(rèn)自己沒有出現(xiàn)幻覺?！拔艺娴耐哆^這家公司？”，看向上鋪正在往臉上拍黃瓜片的小雯，發(fā)出了來自靈魂深處的疑問。，一片黃瓜從鼻梁上滑落：“姐姐，你自己投的簡歷自己不清楚？星云科技誒！今年校招排名第一的獨角獸！你知道我們班多少人投了簡歷連初篩都沒過嗎？問題就在這兒?！碧K曉曉指著自己的鼻子，“我，P大歷史系，績點3.1。實習(xí)經(jīng)歷，無。社團活動，游戲社副社長——這個社團一共就五個人，其中三個是大一被騙進來的，現(xiàn)在都退社了。專業(yè)技能：能在《文明》里用秦始皇統(tǒng)一全世界三次?！?，補充道：“三次用的還是不同的勝利方式。一次科技勝利，一次統(tǒng)治勝利，還有一次文化勝利。所以呢？所以我憑什么能過初篩？”。窗外傳來操場上的籃球聲，走廊里有拖鞋啪嗒啪嗒走過的聲音。小雯臉上的黃瓜片又滑落了一片。，二十二歲，P大歷史系大四學(xué)生，正處于人生中最尷尬的階段——考研失敗，春招過半，簡歷投出去二十七份。回復(fù)她的有三家：一家賣保險的，一家后來被曝出是做**的，還有一家問她有沒有興趣去剛果（金）做駐外翻譯。她查了一下，那個崗位是真的要去剛果（金），不是在用什么職場黑話?！爱厴I(yè)即失業(yè)”這個殘酷現(xiàn)實的時候，這封郵件出現(xiàn)了。
星云科技，國內(nèi)頂尖的企業(yè)級軟件服務(wù)商，去年剛完成D輪融資，估值破百億。創(chuàng)始人兼CEO顧言之，福布斯30歲以下精英榜榜首，被業(yè)界私下稱為“產(chǎn)品**”——據(jù)說他能在三秒鐘內(nèi)找出一個產(chǎn)品的十七個問題，然后用其中十六個問題把產(chǎn)品經(jīng)理罵到去廁所哭。
這樣的公司，為什么要面試一個學(xué)歷史的？
“管他呢！”小雯一拍床沿，震得臉上的黃瓜片簌簌往下掉，“去了再說！說不定是HR篩簡歷的時候手抖了呢？”
“如果是手抖，那我去面試不是很尷尬？”
“尷尬什么？你又不吃虧。”小雯語重心長，掰著手指頭給她算，“第一，你可以免費參觀頂級科技公司長什么樣。第二，你可以蹭一頓他們的茶水間零食——我聽說星云的零食墻有十米長。第三，萬一真是手抖，你就當(dāng)去給HR上了一課，提醒他們下次篩簡歷仔細點。怎么算都是你賺。”
蘇曉曉想了想，覺得這話雖然哪里怪怪的，但確實找不到反駁的角度。
反正她也沒什么可失去的。除了自尊。還有時間。還有從大學(xué)城到西二旗來回五十六塊錢的地鐵費。
算了，地鐵費咬咬牙還是出得起的。
她點開郵件附件里的面試確認(rèn)函，目光落在了面試地點那一欄。
A座36層，高管會議室。
蘇曉曉撓了撓頭。她雖然沒怎么參加過正經(jīng)面試，但好歹看過不少職場劇。一般而言，面試不都應(yīng)該在HR辦公室或者洽談室嗎？直接在“高管會議室”面試，這個規(guī)格是不是有點不太對？
“可能是因為人家公司大吧。”她這樣安慰自己，然后關(guān)掉郵件，打開了《文明》。
距離面試還有兩天。她決定先用秦始皇統(tǒng)一一下全世界來緩解焦慮。
兩天后，蘇曉曉站在星云科技總部大樓前，仰頭看著這棟三十六層的玻璃幕墻建筑，恍惚覺得自己像是從考古專業(yè)的探方里直接空降到了2130年。玻璃幕墻反射的五月陽光刺得她瞇起眼，大堂里滾動播放著她看不懂的數(shù)據(jù)大屏，連門禁閘機發(fā)出的提示音都像某種她無法識別波長的***。
她今天穿了人生中第一套正裝——黑色小西裝外套配同色長褲，內(nèi)搭白襯衫，腳踩五厘米黑色高跟鞋。這套行頭花了她整整一千二，是和小雯一起在西單砍了半天價拿下的戰(zhàn)利品，此刻卻被進出大門的T恤牛仔褲們襯得像走錯片場的群演，還是那種第一幕就被主角干掉的龍?zhí)捉巧?br>“至少我的鞋是新的。”她低頭看了看腳上那雙已經(jīng)磨紅了她小腳趾的高跟鞋，在心里給自己打氣，“新鞋不磨腳，不***人?！?br>然后她深吸一口氣，推開玻璃門走了進去。
前臺小姐姐笑容甜美，聲音像被校準(zhǔn)過的AI語音：“**，請問有什么可以幫您？”
“**，我是來面試的，蘇曉曉?！?br>前臺低頭查了一下電腦，指尖在觸摸板上劃了兩下，然后停住了。
蘇曉曉注意到她的睫毛顫了顫。
“蘇曉曉女士……面試？”前臺又查了一遍，然后抬起頭，臉上恢復(fù)了職業(yè)微笑——那種專門用來應(yīng)對“系統(tǒng)出了什么問題”場面的微笑，“請您稍等，我確認(rèn)一下。”
蘇曉曉乖巧地站在前臺等待，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向了大堂深處。挑高兩層的空間懸著一座螺旋樓梯，像一條巨大的金屬DNA鏈。原木色的墻面嵌著整面整面的綠植，空氣里有一股若有若無的柑橘味——不是空氣清新劑，是真檸檬切片泡水的那種清香。角落里的休息區(qū)擺著臺球桌、桌上足球機，還有一臺她只在*站視頻里見過的復(fù)古街機。
一面墻上貼滿了員工的拍立得照片和手寫便簽，密密麻麻的，像某種色彩鮮艷的苔蘚從墻角往上蔓延。
這不是辦公室。這是一個披著辦公室外衣的成年人游樂場。
蘇曉曉默默在心里更新了游記素材。
“蘇女士?！鼻芭_放下電話，表情里多了一絲她讀不懂的微妙，“您的面試在A座36層，電梯在您右手邊。您直接上去就好，會有人在電梯口接您?！?br>“好的，謝謝！”
蘇曉曉走向電梯，按下36層的按鈕。電梯門合攏的那一刻，她看了一眼大堂墻上的電子鐘——上午九點五十二分。她提前了八分鐘，時間剛剛好。
電梯轎廂里的空調(diào)溫度很低，她感覺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不知道是冷的，還是緊張的。數(shù)字屏上的樓層一格一格跳動，每跳一下，她的胃就跟著收縮一下。
7層。8層。9層。
她對著電梯里的鏡面墻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表——劉海沒油，襯衫領(lǐng)口沒歪，牙齒上沒有菜葉。行，至少不會在第一印象上扣分。
21層。22層。23層。
她想起早上出門前和小雯的對話。小雯說：“你要是面試過了，我請你去吃海底撈?！彼f：“那我要是沒過呢？”小雯說：“那你就請我去吃海底撈，安慰你受傷的心靈?！彼懔怂阗~，發(fā)現(xiàn)不管過不過，這頓海底撈都是她請。
30層。31層。32層。
電梯減速的時候，她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還在繼續(xù)往上走。
叮。
門打開了。
蘇曉曉踏出電梯，腳下的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發(fā)出清脆的一聲響。
走廊比她想象中開闊得多。落地窗從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三十六層的高空光線沒有任何遮擋，亮得她幾乎要瞇起眼睛。走廊盡頭是一扇半開著的玻璃門，門上貼著燙金的銘牌——高管會議室。
門口站著一位穿灰色西裝的年輕男人，戴一副金絲邊眼鏡，頭發(fā)梳得一絲不茍?？吹教K曉曉，他快步迎上來，皮鞋在大理石上敲出急促的節(jié)奏。
“是來面試的嗎？”
“是的，我叫蘇曉曉——”
“太好了，跟我來。”他看了一眼手表，語速很快但咬字清晰，“面試官們已經(jīng)等了一會兒了?！?br>蘇曉曉的腳步頓了一下。
“面試官……們？”
她沒有來得及得到答案?；椅餮b男人輕輕托住她的手肘，以一種不容拒絕但又不失禮貌的力度，把她引向了那扇玻璃門。
門推開的瞬間，她聽到里面?zhèn)鱽淼统恋慕徽劼暋?br>然后所有聲音都停了。
會議室比她想象中大得多。一張可以坐二十人的深色長桌，此刻坐了大約十五個人。所有人清一色深色西裝，面前擺著名牌和文件夾。有幾個名牌她掃了一眼——CFO張振華，CTO王海，COO李玫——每一個都是她在新聞里見過的名字。
聽到開門聲，十五雙眼睛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也就是投向她。
蘇曉曉感覺自己像是被十五支手電筒同時照住的兔子。
這個念頭像電梯鋼纜斷裂一樣砸進蘇曉曉的胃里，墜得她腳趾在五厘米的高跟鞋里蜷緊了。
他們是不是把她當(dāng)成別的什么重要人物了？
她飛快地掃視了一圈會議室里的面孔。嚴(yán)肅的。審視的。困惑的。沒有一個看起來像是在等一個應(yīng)屆生。坐在主位旁邊的那位女士——名牌上寫著李玫，COO——微微皺起了眉，目光在蘇曉曉身上停留了兩秒，然后低頭翻看了一下面前的文件夾，像是想確認(rèn)什么東西。
坐在主位上的男人沒有名牌。
但他也不需要名牌。
蘇曉曉在無數(shù)篇新聞報道里見過這張臉。比照片上更年輕，比視頻里更鋒利。深灰色襯衫的袖子隨意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前臂，上面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像是小時候摔的。眉骨很高，下頜線鋒利得能開快遞。眼睛狹長，眼尾微微上挑，此刻正用一種打量博物館藏品的目光看著她——不帶什么情緒，只是單純地在評估。
顧言之。星云科技創(chuàng)始人兼CEO。
二十六歲創(chuàng)辦星云，三年做到行業(yè)前三，五年估值破百億。被投資人稱為“行走的**機”，被員工私下稱為“那個能讓產(chǎn)品經(jīng)理哭出聲的男人”。
此刻，這位行走的**機正安靜地注視著她，右手食指無意識地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兩下。三下。停了。
“**。”坐在顧言之旁邊的李玫開口了，語氣公事公辦，像在念一份會議議程的第一項，“請您先做一下自我介紹吧?！?br>蘇曉曉張了張嘴。
她準(zhǔn)備了自我介紹。她真的準(zhǔn)備了。三個版本：三分鐘的，一分鐘的，三十秒的。站在宿舍鏡子前對著自己練了不下二十遍，練到小雯說“你再念我就要在夢里喊‘我叫蘇曉曉P大歷史系’了”。
但那些自我介紹的對象是HR。內(nèi)容是她的專業(yè)**和求職意向。不是對著一屋子身價加起來可能超過整個歷史系年度預(yù)算的高管，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來干什么的情況下開口。
她感覺自己的大腦分成了兩個部分。
一部分在尖叫：跑！現(xiàn)在就跑！就說走錯樓層了！趁著還沒社死趕緊溜！
另一部分在冷靜地計算：從這里到電梯口大約二十米，穿著這雙已經(jīng)磨紅了她小腳趾的高跟鞋，至少要跑十五步。跑不掉的。
她總不能說“對不起你們可能搞錯人了”然后轉(zhuǎn)身就跑吧？
雖然她確實想這么做。
但她的腳被那雙五厘米的高跟鞋牢牢釘在了地上。她想起了小雯的話——“萬一真是手抖，你就當(dāng)去給HR上了一課。”
行吧。
那就上課吧。
“大家好?！碧K曉曉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來，比她想象中要平穩(wěn)得多，雖然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脈搏在脖子兩側(cè)突突地跳，“我叫蘇曉曉。P大歷史系，大四?！?br>她停頓了一秒，目光掃過桌邊的一張張面孔。有人已經(jīng)開始低頭看手機了。有人用筆在文件夾上畫著什么東西。只有顧言之還在看她，手指又開始了那種無意識的輕敲。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們?yōu)槭裁唇形襾磉@里。說實話，我投過星云的簡歷，但我一直以為是系統(tǒng)出了*ug。因為我的專業(yè)是歷史?？凕c3.1。沒有任何實習(xí)經(jīng)歷?！?br>她停頓了一秒。
“唯一拿得出手的履歷是游戲社副社長。這個社團一共五個人，有三個已經(jīng)退社了，只剩下我和社長。上次社團活動是兩個人在宿舍聯(lián)**《文明》?！?br>有人輕輕咳嗽了一聲。是坐在長桌中間位置的一個中年男人——名牌上寫著張振華，CFO。他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忍住某種介于困惑和好笑之間的情緒。
蘇曉曉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繼續(xù)說了下去。聲音反而越來越穩(wěn)了，像是過了某個臨界點之后，緊張感自己燒光了。
“所以我只能假設(shè)兩種情況?！?br>她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貴司的**系統(tǒng)確實出了*ug。那我建議技術(shù)部門檢查一下，因為如果這種*ug頻繁出現(xiàn)，可能會影響貴司的雇主品牌——至少在應(yīng)屆生社群里，大家會開始覺得這家公司不太靠譜。”
坐在顧言之右側(cè)的一個戴黑框眼鏡的男人——CTO王海，蘇曉曉記得在新聞里看過他的采訪——眉毛動了動。
她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你們需要一個什么都不會的人，從頭培養(yǎng)。”
她放下手，迎上了顧言之的視線。
“如果是后者，那我覺得我挺合適的。因為什么都不會的人有一個最大的優(yōu)點——她沒有壞習(xí)慣。你們想把她培養(yǎng)成什么樣，她就會變成什么樣。就像《文明》里剛建好的新城，第一回合，什么建筑都沒有，人口只有一。你想讓她走科技勝利路線，她就能走科技勝利。你想讓她搞文化輸出，她就能搞文化輸出?！?br>說完這句話，整個會議室陷入了沉默。
那種沉默有重量。像一層一層疊加上去的被子，壓在她的肩膀上。
蘇曉曉開始后悔了。不是后悔說了這些話——說都說了——而是后悔用了那個游戲的比喻。在一屋子西裝革履的高管面前聊游戲，她大概是星云科技面試史上第一人。
大概過了五秒鐘。在蘇曉曉的主觀感受里大約過了五年。
顧言之開口了。
他的聲音比她想象中要低沉一些，帶著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質(zhì)感，像是隨口問了一句今天食堂吃什么。
“你說你什么都不會?！?br>蘇曉曉下意識站直了一點。
“那你會什么？”
蘇曉曉想了想。
“我會玩游戲?！?br>旁邊有人發(fā)出了一個介于咳嗽和憋笑之間的聲音。蘇曉曉不用看也知道是那個畫文件夾的CFO。
但顧言之沒有笑。他的手指停了。
“什么游戲？”
“《文明》。”
他的眉毛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如果不是蘇曉曉此刻的全部注意力都釘在他臉上，她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個動作。
“用秦始皇統(tǒng)一全世界。”顧言之說的是陳述句，不是疑問句，“你試過幾種勝利方式？”
蘇曉曉的眼睛亮了起來。
那種亮不是“終于有人跟我聊游戲了”的興奮，而是——后來方圓圓評價的——“像一條獵犬聞到了獵物的氣味”。
“三種?！彼f，“科技勝利最快，一百八十回合。統(tǒng)治勝利最累，要手動操作每一支軍隊，打到后面我手腕都疼了。文化勝利最難，因為秦始皇的文化加成不如其他文明，得靠奇跡建筑硬堆。”
“為什么不用秦始皇做**勝利？”
“秦始皇的**加成是負(fù)的?！碧K曉曉幾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開局就沒有任何**優(yōu)勢，硬走**勝利等于拿湯勺挖隧道。理論上可行，但沒人會這么干。除非想挑戰(zhàn)自己?！?br>顧言之靠回了椅背。
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敲桌面的手指停了。這個細節(jié)蘇曉曉注意到了。
“法蘭西文明走文化勝利，比秦始皇快多少？”
“至少快三十回合。法蘭西的奇觀加成太高了，中后期文化產(chǎn)出能翻秦始皇一倍。但法蘭西前期太脆，得茍住，不能被隔壁羅馬或者德國盯上。我有一次好不容易茍到文藝復(fù)興，被德國一個突襲滅了國。那局打了整整四個小時，氣得我三天沒開游戲?！?br>“那是你自己的問題?！鳖櫻灾f，“法蘭西前期不要擴張，專注鋪城，用城邦擋第一波兵?！?br>“我鋪了！但德國那局開局就在我隔壁，只有六格的距離——”
“六格夠鋪兩個城邦。你沒鋪是因為你貪圖那塊地的資源?！?br>蘇曉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因為他說得對。
她當(dāng)時確實貪圖那塊地的資源。
接下來的事情，在蘇曉曉的記憶里變成了一段不太連貫的影像。她和顧言之聊了大約四十分鐘的游戲——從不同文明的特性聊到科技樹的優(yōu)化路線，從秦始皇的優(yōu)勢聊到如果一定要用秦始皇走**勝利該怎么打。聊到最后，旁邊的高管們表情已經(jīng)從困惑變成了麻木，有幾個甚至開始正大光明地刷手機。
只有COO李玫一直在做筆記。
蘇曉曉后來才知道，李玫那天記的不是會議記錄，而是一份關(guān)于“如何在面試中識別高潛人才”的觀察日志。她在蘇曉曉的名字旁邊寫了一行批注：“此人要么是天才，要么是瘋子。值得花三個月驗證?！?br>四十分鐘后，顧言之站了起來。
會議室里所有人跟著站起來，像被同一根繩子牽引的木偶。
顧言之看了一眼蘇曉曉，然后對李玫說了一句話。
“這個人放HR?！?br>然后他拿起桌上的手機，推開玻璃門走了出去。灰西裝男人——CEO助理周衍——快步跟上，門在他們身后無聲地合攏。
會議室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覷。
李玫最先回過神來。她合上面前的文件夾，看了蘇曉曉一眼，嘴角彎了彎——那不是笑，更像是一種“這小姑娘還不知道自己惹上了什么麻煩”的憐憫。
“周助理會帶你去HR部門報到?！彼f，“歡迎加入星云?！?br>蘇曉曉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比如“我還沒答應(yīng)呢”，或者“你們確定沒有搞錯人嗎”——但最后只發(fā)出了一個音。
“……謝謝?！?br>十分鐘后，她坐在HR部門的工位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jīng)涼透了的美式咖啡，腦子里只剩下一個問題。
剛才到底發(fā)生了什么。
HR部門的辦公區(qū)在二***，比三十六層低了兩檔層高，也低了兩檔采光。工位是開放式的，六排長桌，每排坐八個人，密密麻麻的電腦屏幕像一片發(fā)光的稻田。空氣里飄著打印機的油墨味和微波爐熱飯的味道。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壓得很低但語速很快，像在念某種加密的咒語。
蘇曉曉的工位在第六排最后一個，靠墻。墻上有之前主人留下的痕跡——便利貼的殘膠，馬克筆的涂鴉，還有一塊不知道被什么東西砸出來的小凹坑。
她把涼透的美式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地方放下自己的筆記本。筆記本是新的，封面上印著P大的?；?，里面還一個字都沒寫。
“蘇曉曉?！?br>一個聲音從她頭頂落下來。不高的音量，但有一種讓人下意識坐直的力度。
蘇曉曉抬頭。
沈佳宜站在她工位旁邊，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夾。短發(fā)，黑框眼鏡，白襯衫扣到倒數(shù)第二顆，袖口的扣子也扣得一絲不茍。臉上的表情不是嚴(yán)肅——嚴(yán)肅還帶著點情緒——而是某種經(jīng)過長期修煉的、完全中性的平靜。像一面剛剛擦干凈的鏡子，什么表情都沒有，但你站在它面前，會突然注意到自己臉上有多少瑕疵。
“沈經(jīng)理?！碧K曉曉站起來。
“坐。”沈佳宜自己沒坐，“我不管你是誰推薦來的。在HR部門，只有一條規(guī)矩?！?br>蘇曉曉點頭，幅度控制在一個既顯得認(rèn)真又不至于諂媚的角度。
“不要給我添麻煩。能做到嗎？”
“能?！?br>沈佳宜看了她兩秒。那兩秒里，蘇曉曉感覺自己像是被放進了一臺無形的掃描儀里，從頭發(fā)絲到指甲縫都被掃了一遍。
“你今天下午的任務(wù)，”沈佳宜把文件夾放在她桌上，“把這些檔案整理好。”
蘇曉曉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工位旁邊的地面。
三個大紙箱。
紙箱是那種檔案室專用的加厚瓦楞紙箱，每個都有微波爐大小，塞得滿滿當(dāng)當(dāng)。最上面那箱的蓋子沒蓋嚴(yán)，露出里面牛皮紙檔案袋的一角。檔案袋上貼著手寫的標(biāo)簽，墨跡已經(jīng)有些褪色了。
“今天？”蘇曉曉確認(rèn)了一遍。
“有意見？”
“沒有?！?br>沈佳宜轉(zhuǎn)身走了。她的高跟鞋敲在地面上的聲音很有節(jié)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間隔完全相等。蘇曉曉下意識數(shù)了一下——從自己的工位到沈佳宜的辦公室門口，正好二十四步。
她彎腰打開第一個紙箱，從里面抽出最上面那份檔案。
離職申請表。
姓名：張某某。部門：技術(shù)研發(fā)部。離職原因：個人發(fā)展。
她把這份放到一邊，拿起第二份。
離職申請表。
姓名：李某某。部門：技術(shù)研發(fā)部。離職原因：個人發(fā)展。
第三份。**份。第五份。
蘇曉曉的手指劃過每一份檔案的部門欄，嘴唇無聲地翕動，像在給一具具**編號。她的動作漸漸快了起來，抽檔案、掃一眼部門、放到另一摞，抽檔案、掃一眼、放到另一摞——節(jié)奏越來越快，像某種重復(fù)勞動被她的身體自動優(yōu)化成了流水線作業(yè)。
窗外的光線從白色變成金色，又從金色變成橘紅色。
一個下午過去，她數(shù)完了第一個紙箱。
一百二十份離職檔案。
其中九十三份來自技術(shù)研發(fā)部。
離職時間最早的是五個月前。最晚的是上周。
蘇曉曉盯著自己記在備忘錄里的數(shù)字，感覺后腦勺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
一家科技公司的技術(shù)部門，半年內(nèi)流失了近百人。
她一個學(xué)歷史的都能算明白這個賬。
技術(shù)部是科技公司的發(fā)動機。發(fā)動機的氣缸漏了九十三次，這臺機器還能轉(zhuǎn)多久？
她抬起頭，看向沈佳宜辦公室的方向。玻璃隔斷里亮著燈，沈佳宜正在打電話，側(cè)臉被電腦屏幕的光映成一片冷白色。她說話的時候嘴唇動的幅度很小，像是在刻意控制音量。
蘇曉曉忽然想起上午在會議室里，當(dāng)她說出“秦始皇的**加成是負(fù)的”這句話時，顧言之手指突然停住的那個瞬間。
她當(dāng)時以為那是因為他終于對一個話題產(chǎn)生了興趣。
現(xiàn)在她不確定了。
她把手機備忘錄往上滑，翻到上午記的那一行字。
“星云科技新手村任務(wù)：活過試用期。當(dāng)前經(jīng)驗值：0。地圖探索度：1%?！?br>拇指懸在屏幕上方，停了兩秒。
然后她另起一行，打了幾個字。
“戰(zhàn)損統(tǒng)計：技術(shù)部九十三人陣亡。陣亡率：未知。死因：待查?！?br>放下手機，她從第二個紙箱里抽出了第一份檔案。
封面上貼著一張照片。照片上是個年輕男人，戴黑框眼鏡，格子襯衫，笑容有點靦腆。離職原因那一欄寫的不是“個人發(fā)展”。
是空白。
一個字都沒有。
蘇曉曉把這份檔案單獨放到了另一摞。
窗外，三十六層的CEO辦公室里，顧言之站在落地窗前，手里拿著一份文件。城市的燈光在他腳下的視野里鋪展開來，像一塊被踩碎的電路板。
文件封面上印著蘇曉曉的名字。
第一頁是一份簡歷。P大歷史系，績點3.1，游戲社副社長。投遞時間是三年前的九月。
那時候蘇曉曉才大一。
第二頁是一份打印出來的郵件截圖。發(fā)件人是蘇曉曉的學(xué)校郵箱，收件人是星云科技校園**郵箱。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
“**，我叫蘇曉曉，P大歷史系大一新生。我想問一下，如果將來我想來貴司工作，大學(xué)四年應(yīng)該學(xué)些什么？期待回復(fù)。謝謝。”
這封郵件沒有收到回復(fù)。
但也沒有被刪除。
顧言之把文件丟回桌上，目光落在第三頁——一份今天上午剛剛生成的面試評估表上。
評估人那一欄簽著李玫的名字。評分欄里只打了三項分?jǐn)?shù)：邏輯能力，9分；抗壓能力，8分；潛力，10分。
最下面是李玫手寫的一句話。
“此人簡歷三年前投遞，三天前被系統(tǒng)誤抓取，今天誤入高管會議室。三個錯誤疊加，概率約為七百萬分之一。”
顧言之拿起桌上的馬克筆，在這句話旁邊寫了兩個字。
然后他把筆蓋合上，發(fā)出一聲清脆的咔嗒。
筆跡是深灰色的，和他襯衫的顏色一模一樣。
那兩個字是——
“留著?！?br>（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