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梧殿的小客人------------------------------------------，發(fā)了一場高熱。。她從小住的屋子到了冬天只有一個小炭盆，冷得她每晚都要縮在祖母懷里才能睡著。這里的炭火卻把整個暖閣烘得像春天，熱氣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反而讓她渾身不自在。。，像小貓喉嚨里發(fā)出的呼嚕。守在外間的秋棠聽見了，進來摸了摸她的額頭，只覺得微微有些熱，便喂她喝了半盞溫水，替她掖好被角又退了出去。，咳聲越來越密。，周予眠已經(jīng)把被褥踢開了一半，小臉燒得通紅，額上沁出細細密密的汗珠。她蜷縮在床榻的角落里，像一只受傷的小獸，嘴里含含糊糊地喊著什么。?！暗?。。她是東宮的老人了，從太子開蒙時就跟著伺候，見慣了宮里的人情冷暖。此刻看著床上這個燒得人事不知的小丫頭，心里像是被人揪了一把?！翱欤シA殿下。”秋棠回頭吩咐小宮女，“再去太醫(yī)院請當(dāng)值的太醫(yī)來?！保骸扒锾慕憬悖@會兒都過了子時了，殿下那邊……讓你去就去?！鼻锾穆曇魤旱玫?，語氣卻不容置疑，“殿下吩咐過的，棲梧殿的事，無論什么時辰，立刻報。”，提著裙子跑進了夜色里。。
東宮的書房燈亮著，他坐在案后批折子。十四歲的太子已經(jīng)開始協(xié)理朝政，每日從尚書省送來的折子堆成小山，他一份一份地看，用朱筆批注，字跡端方，一筆一劃都不肯潦草。
趙安在門外低聲稟報：“殿下，棲梧殿來人了?！?br>朱筆頓住。
“說。”
“周姑娘發(fā)熱了，咳得厲害。”
沈御珩擱下筆，起身便往外走。趙安連忙跟上，一邊走一邊吩咐人準備燈籠和手爐。沈御珩沒有接手爐，也沒有撐傘，就這么踏進了夜雪里。
從書房到棲梧殿，不過一盞茶的路程。他走得很快，靴子踩在積雪上發(fā)出咯吱咯吱的聲響，身后留下一串深深的腳印。趙安小跑著才能跟上，心里暗暗吃驚——他跟了殿下這些年，極少見他走得這樣急。
棲梧殿里已經(jīng)亂成了一團。
周予眠燒得越發(fā)厲害了，整個人蜷在床角，把那只布老虎死死抱在懷里，誰碰她她就往里面縮。秋棠端著藥碗站在床邊，急得滿頭是汗，卻又不敢硬拉。
“姑娘，把藥喝了好不好？喝了藥就不難受了?！?br>周予眠搖頭，把臉埋進布老虎的肚皮里。她的頭發(fā)被汗浸濕了，一縷一縷貼在臉頰上，嘴唇燒得干裂起皮，卻還是咬緊了牙關(guān)不肯喝藥。
不是她嬌氣。
是她怕苦。
娘親還在的時候，每次喝藥都會把她抱在懷里，一邊喂一邊哄，喝完了一定會往她嘴里塞一顆蜜棗。后來娘親病倒了，換成祖母喂她。祖母的手會微微發(fā)抖，藥碗端不穩(wěn)，有時候會灑出來一點，但祖母也會給她準備蜜棗。
再后來，沒有人給她準備蜜棗了。
藥就只是藥，苦的，從舌尖一路苦到心里。
沈御珩走進暖閣的時候，看見的就是這樣一幅場景——小小的人縮在床角，抱著一只布老虎，燒得臉都紅了，卻死活不肯喝藥。
秋棠看見他，如蒙大赦，連忙行禮：“殿下。”
沈御珩走到床邊，看著蜷成一團的周予眠。她的眼睛半睜半閉，瞳仁上蒙著一層水霧，顯然已經(jīng)燒得有些迷糊了。可即便是這樣，她的身體依然本能地抗拒著靠近的人和遞來的藥碗。
他在床邊坐下。
“給孤?！?br>他伸出手，秋棠愣了一下才反應(yīng)過來，連忙把藥碗遞過去。
沈御珩端著藥碗，低頭看著周予眠。她沒有看他，把臉埋得更深了，只露出一個發(fā)頂和兩只通紅的耳朵。
他沒有立刻喂藥，也沒有開口哄她。
他只是端著藥碗，安靜地坐在那里。
暖閣里安靜下來。炭火噼啪作響，窗外的雪簌簌落著，太醫(yī)還沒有到，只有滿屋子的**氣都不敢出，看著十四歲的太子殿下端著藥碗坐在一個七歲小姑**床前。
過了很久，周予眠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了一些。她從布老虎的肚皮上抬起眼睛，偷偷看了他一眼。
沈御珩的側(cè)臉在燭光里半明半暗，眉骨的弧度很鋒利，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他端著藥碗的手很穩(wěn)，穩(wěn)得像他拿筆批折子的時候一樣。
明明只是個十四歲的少年，坐在那里卻有一種讓人莫名安心的沉穩(wěn)。
“看夠了？”
沈御珩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把周予眠嚇了一跳。她又往布老虎后面縮了縮，只露出一雙水汪汪的眼睛。
沈御珩轉(zhuǎn)過頭看她，把藥碗往前遞了遞。
“自己喝，還是孤喂你？”
他的語氣平平淡淡，不像是在哄孩子，倒像是在陳述一個沒有第三個選項的事實。
周予眠盯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又看了看他的臉。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喜怒，可不知道為什么，她覺得如果她說不喝，這個人真的會一直坐在這里不走。
她慢慢松開布老虎，伸出兩只手去接藥碗。
手太小了，一只手掌根本握不住碗壁，她只能用兩只手捧著。碗沿碰到她嘴唇的時候，她的手在發(fā)抖，藥汁晃了晃，灑出來幾滴，落在她手背上。
沈御珩伸手，替她扶住了碗底。
他的手比她的手大了許多，骨節(jié)分明，指尖微涼，托在碗底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
周予眠低頭喝藥。
藥汁入口，苦得她整張小臉都皺在了一起。眉頭擰成一小團，鼻尖也皺起來，眼睫毛撲簌撲簌地顫，像是在經(jīng)歷什么了不起的酷刑。她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鼓好大的勇氣，喝一口停一停，喝一口再停一停。
沈御珩也不催她，就這么托著碗底，等她一口一口地喝。
一碗藥喝了快半盞茶的工夫才見底。周予眠咽下最后一口，苦得打了個哆嗦，眼睛里噙滿了淚，卻忍著沒有掉下來。
她把空碗遞回去，嘴唇抿得緊緊的，像是在跟什么較勁。
沈御珩接過碗，放到一邊。然后，他從袖中摸出一樣?xùn)|西。
一顆糖漬梅子。
琥珀色的梅子裹著一層薄薄的糖霜，在燭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顆小小的蜜蠟珠子。他把梅子遞到她嘴邊，周予眠愣了一下，張開嘴，梅子便落進了她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炸開，瞬間沖淡了滿口的苦澀。她的眉頭一點一點舒展開來，眼睛也亮了幾分，像是一只終于吃到魚干的小貓，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沈御珩看著她鼓起的腮幫子，嘴角似乎動了一下，又似乎沒有。
“苦不苦？”他問。
周予眠**梅子，老老實實地點頭。
沈御珩從袖中又摸出一個小油紙包，打開來，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五六顆同樣的糖漬梅子。他把紙包放在她枕頭邊。
“以后再喝藥，自己拿?！?br>周予眠看著那包糖漬梅子，又抬頭看他。她的眼睛被燭光映得亮亮的，里面還殘留著方才忍淚的水光，此刻卻彎了彎，像月牙。
“……多謝殿下。”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句話。第一次是在棲梧殿門口，他把松子糖放進她手心里的時候。這一次比上一次多了一點溫度，少了幾分怯意。
沈御珩“嗯”了一聲，抬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還是燙。
太醫(yī)還沒有到。雪夜路滑，從太醫(yī)院到東宮要穿過大半個宮城，一時半刻趕不過來。沈御珩皺了皺眉，轉(zhuǎn)頭吩咐秋棠：“去打盆溫水來，帕子要細軟的。”
秋棠應(yīng)聲去了，很快端來一盆溫水和一疊干凈的細棉帕子。
沈御珩挽起袖口，將帕子在溫水里浸透，擰到半干，疊成長條，敷在周予眠的額頭上。他的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生硬——疊帕子的手法明顯是第一次，疊出來的形狀歪歪扭扭，完全不像宮里嬤嬤們疊得那樣平整服帖。
但他擰帕子的時候很認真，認真得像是他批折子時斟酌每一個字。
溫?zé)岬呐磷淤N上額頭，周予眠舒服地瞇了一下眼睛。她其實已經(jīng)困得不行了，藥勁上來，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墜。可她不敢睡，每次一閉上眼睛就會夢見爹爹，夢見雪地里那副黑漆漆的棺材，夢見娘親躺在床上咳得喘不過氣來。
她怕做夢。
沈御珩看著她拼命睜著眼睛的樣子，沒有說話，只是把換下來的帕子重新浸了溫水，再擰干，再敷上去。
反復(fù)了四五次。
暖閣里安靜極了，只有擰帕子的水聲和炭火偶爾發(fā)出的噼啪聲。秋棠帶著宮人們退到了外間，隔著簾子守著，不敢打擾。
周予眠的呼吸漸漸平穩(wěn)下來。額頭上的溫度雖然沒有完全退下去，但至少不再往上漲了。她的眼皮越來越重，終于支撐不住，一點一點合上了。
可她的手還抓著。
不是抓布老虎，是抓著他的衣角。
不知道什么時候，她的手指攥住了他袖口的一角，攥得很緊，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大概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雙手在被接進東宮之前的那些日子里，曾經(jīng)抓著祖母的衣角在雪地里發(fā)抖，曾經(jīng)抓著娘親的被角在床邊哭到睡著，曾經(jīng)抓著爹爹留下的舊衣裳聞著上面殘留的氣息才能入眠。
現(xiàn)在她抓著的是他的衣角。
沈御珩低頭看著那只手。她的手那么小，五根手指攥在一起才勉強握住他袖口的一小片布料。指甲是淡淡的粉色，因為用力而泛著一點白。
他沒有抽開。
就這么讓她抓著，坐在床邊，守著。
又過了約莫半個時辰，太醫(yī)終于趕到了。老太醫(yī)姓孫，在太醫(yī)院待了三十年，什么樣的病人沒見過，此刻卻是跑得滿頭大汗。他一面喘著氣一面請安，被沈御珩抬手免了。
“先看脈?！?br>孫太醫(yī)在床邊的小杌子上坐下，搭上周予眠的手腕。暖閣里重歸寂靜，所有人都在等他把脈。
他把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
沈御珩的心跟著往下沉了一寸。
“如何？”
孫太醫(yī)收回手，斟酌了一下措辭：“回殿下，這位小娘子……底子太弱了。氣血兩虧，肺脈尤其虛浮，是先天不足又后天失養(yǎng)之象?！?br>“說人話?！?br>孫太醫(yī)擦了擦額頭的汗：“就是說，這孩子生下來身子骨就不算壯實，后來又沒養(yǎng)好。怕是……怕是這一年間憂思過度、驚嚇交加，傷了根本。如今這一發(fā)熱，把底子里的虛全都逼出來了?！?br>沈御珩沉默了一瞬。
一年間。憂思過度，驚嚇交加。
他想起周崇安戰(zhàn)死，想起周夫人病倒，想起那些虎視眈眈的族中親戚三天兩頭上門鬧事。她只有七歲，這一年間接連失去了爹，即將失去娘，還要在祖母懷里躲避那些面目猙獰的大人。
“怎么治？”
“先退熱。”孫太醫(yī)打開藥箱，取出銀針，“臣先給小娘子施針穩(wěn)住肺脈，再開方子。只是……”他頓了頓，“藥能治病，不能治根。這孩子需要好好將養(yǎng)，至少一年半載不能受涼、不能受驚、不能思慮過度。飲食起居都要格外精心，方能慢慢把底子補回來?！?br>沈御珩聽完，只說了一個字。
“準?！?br>孫太醫(yī)施了針，又開了方子。秋棠接過方子，連夜去太醫(yī)院的藥庫抓藥。暖閣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沈御珩和周予眠兩個人。
施針的時候她醒了一下，疼得皺了皺鼻子，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他還在，便又放心地閉上了。她的手始終沒有松開他的袖口，攥得緊緊的，像是一個無聲的約定。
沈御珩在床邊坐了一整夜。
換額帕，試體溫，喂水。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安靜得像一尊雕塑，動作輕而穩(wěn)，生硬卻認真。長到十四歲，他從來沒有照顧過任何人。他是太子，生來便是被照顧的那一個。穿衣有人伺候，用膳有人布菜，連洗手都有人捧著銅盆跪在面前。
這是頭一回，他在照顧別人。
天色將明的時候，周予眠的燒終于退了。她出了一身透汗，額發(fā)濕漉漉地貼在額頭上，臉色從潮紅褪成了蒼白，呼吸卻平穩(wěn)了許多。
沈御珩試了試她的額頭，溫度正常。
他站起來，發(fā)現(xiàn)自己的一條腿已經(jīng)麻了。在床邊坐了一整夜，保持著同一個姿勢，因為她的手攥著他的袖口，他沒有動過。
他把袖口從她手里輕輕抽出來。她無意識地皺了皺眉，手指在空蕩蕩的床褥上摸索了兩下，沒有摸到，便又沉沉睡去。
沈御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袖口。那一小片衣料被她攥了一整夜，皺成了一團，上面還有一點濡濕的痕跡，不知道是汗還是淚。
他走出棲梧殿的時候，天邊剛剛泛起一線魚肚白。雪停了，東宮的琉璃瓦上覆著厚厚一層白，檐角掛著一排冰凌，在晨光里折射出冷冽的微光。
趙安守在門口，見他出來，連忙迎上去。
“殿下，您一夜沒合眼，要不要回寢殿歇一——”
“不必?！鄙蛴翊驍嗨?，“去書房。今日的折子還沒批完?！?br>趙安張了張嘴，到底沒敢再勸。他跟了殿下這些年，知道他的脾氣——決定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沈御珩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傳令下去，從今日起，棲梧殿所有人走路不許出聲?！?br>趙安一愣。
“地毯鋪三層不夠，再加兩層?！鄙蛴窭^續(xù)說，聲音平淡，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殿內(nèi)所有門軸全部上油，不許發(fā)出聲響。伺候的人換軟底鞋，說話聲音壓低。太醫(yī)說她受不得驚，那就讓她聽不到一點驚擾?！?br>趙安心里暗暗咂舌，面上卻不敢顯露，一一記下。
“還有。”沈御珩想了想，“太醫(yī)院那邊，讓孫太醫(yī)每隔三日來請一次平安脈，不必等她病了再來。藥膳的方子讓御膳房單獨擬，每日的膳食單子先送孤過目?！?br>“是?！?br>“周府那邊……”他頓了頓，“派人去看著，有什么消息立刻報?！?br>趙安心領(lǐng)神會。周予眠的母親還在周府病著，快則三個月，慢則半年。殿下這是要替她守著那邊的消息。
沈御珩吩咐完，抬步往書房走去。
走出幾步，他忽然又停下。
“趙安?！?br>“殿下？”
“去查一件事?！彼穆曇魤旱土?，“周家那些親戚，當(dāng)初是怎么上門鬧的。誰動過手，誰說過什么話，一樁一件，都給孤查清楚?！?br>趙安神色一凜，躬身應(yīng)是。
沈御珩不再說話，踏著積雪走向書房。他走得很穩(wěn)，脊背挺直，十四歲的少年肩頭扛著的，已經(jīng)是整個大周儲君的分量。
身后，棲梧殿的暖閣里，周予眠翻了個身。
她做了一個夢。
夢里沒有棺材，沒有雪地，沒有那些面目猙獰的大人。她夢見自己坐在一個很暖和的屋子里，面前放著滿滿一碟糖漬梅子。有人坐在她身邊，她看不清那個人的臉，只覺得他的手很大，托著碗底的時候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shù)摹?br>那個人說：“苦不苦？”
她在夢里彎起眼睛，點了點頭。
那個人便又往她嘴里塞了一顆梅子。
窗外的晨光照進來，落在她微微翹起的嘴角上。她睡得很沉，沉到連秋棠進來換額帕都沒有醒。
那只布老虎歪倒在她枕頭邊，被她的體溫捂得溫?zé)?。她的手無意識地伸出去，在床褥上摸索了兩下，沒有摸到**的東西，便抓住了布老虎的一只耳朵，攥在手心里，終于安穩(wěn)了。
兩天后，周予眠退了熱，能下床走動了。
她下床做的第一件事，是去找那只布老虎。明明就放在枕頭邊，她還是認認真真地把它抱起來，拍了拍老虎肚子上的灰，然后抱著它走出了暖閣。
棲梧殿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正殿、暖閣、耳房、茶室，光是她住的這一小片區(qū)域就有周家整個院子那么大。地上鋪著厚厚的地毯，踩上去一點聲音都沒有。所有桌角椅角都包著錦緞，連門軸都上了油，推開來悄無聲息。
她光著腳在地毯上走了兩步，腳趾陷進柔軟的絨毛里，**的，溫溫的。她又走了兩步，然后就被秋棠捉住了。
“姑娘！怎么**鞋就下地了！”
秋棠一手拎著繡鞋一手拎著羅襪，蹲下來就要給她穿。周予眠乖乖站著讓她穿，抱著布老虎，低頭看著秋棠把羅襪套上她的腳，再套上繡鞋，動作又輕又快。
“秋棠姐姐?！彼鋈婚_口。
“姑娘有什么吩咐？”
“殿下呢？”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問起沈御珩。
秋棠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抬起頭來，看見小姑娘正巴巴地看著她，眼睛里有小心翼翼的期待，也有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依賴。
“殿下去上朝了?！鼻锾男α诵?，“姑娘找殿下有事？”
周予眠搖搖頭，過了一會兒，又點點頭。
“我想……”她的聲音細細的，“謝謝他。那個梅子?！?br>她說得沒頭沒尾，秋棠卻聽懂了。那包糖漬梅子。
秋棠替她穿好鞋，站起身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她的頭發(fā)。小姑**頭發(fā)又細又軟，摸上去像上好的綢緞，只是被這場病折騰得有些毛躁了。
“殿下晚間會來看姑**?！鼻锾亩紫聛砗退揭?，“姑娘把藥喝了，殿下就來了?！?br>周予眠眨了眨眼，認真地想了想，然后用力點了一下頭。
那天傍晚，沈御珩下朝回來，走進棲梧殿的時候，看見暖閣的桌上放著一只空藥碗。碗底干干凈凈，一滴不剩。
周予眠坐在床邊，看見他進來，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垂下眼去，手指絞著布老虎的耳朵，像是不知道該說什么。
沈御珩走過去，看了一眼空碗，又看了一眼她。
她從枕頭邊摸出那個小油紙包，打開來，里面還剩三顆糖漬梅子。她小心翼翼地捏起一顆，朝他遞過來。
“殿下吃?！?br>她的手太小了，捏著梅子的時候只露出一點點琥珀色的邊。她仰著頭，把梅子舉到他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浸在水里的墨玉。
沈御珩低頭看著那顆梅子。
他從來不吃這些東西。蜜餞糖果，是哄孩子的玩意兒，他是太子，自幼便被教導(dǎo)喜怒不形于色，飲食不耽于味。
但他伸出手，接過了那顆梅子，放進嘴里。
酸。
然后是甜。
周予眠看著他吃了，彎起眼睛笑了。這是她進東宮以來第一次笑。不是禮貌的微笑，不是怯生生的討好，是真正的、孩子氣的、眉眼彎彎的笑。她的眼尾天生上挑，笑起來的時候便彎成了兩道月牙，里面盛著燭光，盛著糖漬梅子的琥珀色。
沈御珩**那顆梅子，酸甜在舌尖化開。
他忽然覺得，這味道好像也沒有想象中那么幼稚。
“藥喝完了？”他問。
周予眠點頭。
“苦嗎？”
她又點頭，然后指了指他袖口的位置，小聲說：“梅子……只剩三顆了?！?br>意思是，明天就沒有了。
沈御珩垂下眼，看著她仰起來的小臉。她的睫毛又密又長，微微上翹，像兩把小扇子。因為方才笑過，眼尾還帶著一點紅潤，像棲梧殿前那片芍藥花苞的顏色。
“明天會有新的?！?br>他說。
周予眠的眼睛更亮了，像是一顆心穩(wěn)穩(wěn)當(dāng)當(dāng)落了地。她重新低下頭，抱著布老虎，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撥弄著老虎耳朵，整個人都放松了下來。
沈御珩在暖閣里坐了一會兒，看著她喝完晚間的藥，又看著她把梅子**嘴里鼓起腮幫子，才起身離開。
走出棲梧殿的時候，趙安迎上來。
“殿下，周家那邊查出來了?！?br>沈御珩腳步不停：“說?！?br>“周崇安一共有三個兄弟。老大早年夭折，如今當(dāng)家的是老二周崇富。當(dāng)初周將軍的靈柩還沒到京城，周崇富就帶著人去周府鬧過一次，說要分家產(chǎn)。周老夫人不肯，兩邊動了手。周姑娘當(dāng)時……”趙安的聲音低了低，“被推了一把，額頭磕在臺階上，流了不少血?！?br>沈御珩的步子頓住了。
“還有呢？”
“老三周崇貴也不是善茬。周夫人病倒之后，他讓自己媳婦上門，名義上是探病，實際上是翻箱倒柜找房契地契。被周夫人發(fā)現(xiàn)后，兩邊吵起來，周夫人當(dāng)場吐了血。從那以后，周夫人的病就再沒好過。”
夜風(fēng)穿過長廊，吹得廊下的燈籠晃了晃。沈御珩站在風(fēng)里，臉上的表情被燈光映得明滅不定。
他沒有說話，趙安也不敢再說。
過了很久，沈御珩才重新邁開步子。
“繼續(xù)查?！彼穆曇艉艿?，淡得像廊外的月光，“一筆一筆，都記清楚?！?br>“是?！?br>趙安躬身退下。
沈御珩獨自走回書房，推開門，案頭的折子又堆了厚厚一疊。他坐下來，拿起最上面的一份，翻開，朱筆蘸飽了墨，懸在紙上。
筆尖懸了很久，沒有落下。
他想起她額頭上的那道疤。
第一天在靈堂里，她的碎發(fā)被風(fēng)吹開的時候，他就看見了。額角靠近發(fā)際線的位置，有一道淺白色的細痕，不大，但落在那樣白凈的一張小臉上，便格外刺目。
原來是被推倒磕在臺階上磕出來的。
原來她進東宮之前，身上就已經(jīng)帶了傷。
沈御珩把朱筆擱下，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眼前浮現(xiàn)的是她把那顆糖漬梅子舉到他面前的樣子。手那么小，梅子那么小，她的眼睛那么亮。她把梅子遞給他的時候，眼睛里沒有怨，沒有恨，只有一種小心翼翼的討好，和一個七歲孩子不該有的、過早成熟的感恩。
她知道他是太子。
知道所有人都要跪他。
知道他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
所以她把自己僅剩的三顆梅子分了一顆給他，像是獻出什么了不起的珍寶。
沈御珩睜開眼，重新拿起朱筆。
他批完了所有的折子，然后鋪開一張新紙，提筆寫了一封信。信封上寫的是一個地名——北境，大營。
那里有周崇安的舊部，有跟了他十幾年的老兵。
他在信里只寫了一行字。
“周叔的血，孤記著。你們呢？”
信被火漆封口，交給趙安，八百里加急送往北境。
做完這一切，沈御珩吹熄了書房的燈。
月華如水，照在東宮的琉璃瓦上，照在棲梧殿緊閉的門扉上，照在廊下那株西府海棠光禿禿的枝丫上。
暖閣里，周予眠抱著布老虎睡得正沉。枕頭邊的小油紙包里還剩兩顆梅子，她把紙包壓在最靠近自己的位置，像是怕它們會長腿跑掉。
她做了一個新的夢。
夢里那個看不清臉的人又來了，坐在她身邊，托著她的藥碗。她把梅子遞過去，那個人接住了。她看不見那個人的臉，只看見他修長的手指，骨節(jié)分明，指尖沾了一點點朱砂紅。
和殿下批折子的手一模一樣。
她在夢里彎起眼睛，喊了一聲“殿下”。
然后那個人應(yīng)了。
聲音很低，很淡，像廊外的月光。
“嗯?！?br>（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