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根稻草------------------------------------------，不是餓肚子，不是被人瞧不起，而是聽見父親咳嗽。，一聲一聲，割在她心上。，她還不大懂死是什么。她只知道母親睡在了一個大木盒子里，被人抬走了，再也沒有回來。父親抱著她說：“娘去天上享福了。”她信了。，才明白所謂“享?！笔鞘裁匆馑肌褪遣挥迷侔ゐI，不用再受凍，不用再看著米缸見底卻笑著說“不餓”。，父親一個人把她拉扯大。種地、砍柴、替人寫信、逢年過節(jié)幫人寫對聯(lián)，什么活都干。她爹陳守田是個讀書人，年輕時讀過幾年私塾，后來家里遭了災(zāi)，什么都燒沒了，才成了個窮莊稼漢。但他骨子里還是文人的做派，再窮也要教女兒識字，再苦也要讓女兒干干凈凈的?！爸?，人窮志不能短?！边@是父親最愛說的一句話。，記了十年。，她怕自己再也記不住了?！按蠓?，求求您了，我爹他真的咳得很厲害，已經(jīng)三天沒下床了……”陳知意跪在回春堂的門檻外，膝蓋磕在青石板上，發(fā)出沉悶的聲響。她穿著洗得發(fā)白的藍(lán)布衣裳，頭發(fā)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臉上還沾著做飯時蹭的鍋灰。，眼神里有些不耐，又有些不忍。這種窮人家的病患他見得太多了，十個人里有九個拿不出藥錢，最后一個連診費都給不起?！澳愕牟∥疑蟼€月就看過了，說了是癆癥，得用人參、靈芝那些貴藥材吊著。你拿得出銀子嗎？”李大夫捋了捋胡子，“不是我不救，是你救不起?；厝ソo你爹燉點好的，該吃吃該喝喝，別折騰了?！?，眼眶紅紅的，但沒有掉眼淚。她從袖子里摸出一個布包，一層一層打開，里面是三十七個銅板，有大的有小的，有的已經(jīng)磨得看不清字了?！斑@是我所有的錢了，您先收著，剩下的我一定想辦法湊。您給我爹開副藥吧，哪怕讓他不咳了也行，他咳得整宿整宿睡不著……”，嘆了口氣，把門關(guān)上了。，卻像一記悶錘砸在陳知意胸口。她跪在那里，膝蓋下的青石板又涼又硬，硌得生疼。街上人來人往，有挑擔(dān)子賣餛飩的，有趕著驢車送菜的，有抱著孩子買糖葫蘆的。沒有人看她。
沒有人會看一個跪在藥鋪門口的窮丫頭。
陳知意把銅板一個一個撿回布包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一軟，差點摔倒。她扶住墻穩(wěn)了穩(wěn)，深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咽進肚子里，轉(zhuǎn)身往家走。
從鎮(zhèn)上到她家住的陳家溝，要走一個時辰的山路。上坡下坎，過一條河，翻兩道梁。這條路她從小走到大，閉著眼睛都不會摔?？山裉爝@條路格外長，長到她走一步就覺得老一歲。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天開始陰了。六月的天說變就變，剛才還出著太陽，這會兒烏云就壓過來了。陳知意加快腳步，但沒走多遠(yuǎn)，豆大的雨點就砸了下來。
她沒有跑。跑也沒用，前不著村后不著店，最近的避雨處是三里外的破廟。她索性慢慢走，任由雨水澆透全身。
雨很大，打在身上有點疼。陳知意忽然想哭，但雨水糊了一臉，她分不清臉上是雨還是淚。
她想，老天爺大概是嫌她不夠慘，非要再澆一澆。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快黑了。她家的屋子在村子最邊上，三間土坯房，墻皮脫落了大半，屋頂?shù)拿┎萦行┠觐^了，雨天會漏，晴天會掉灰。院子里有一棵歪脖子棗樹，是她娘活著的時候種的，每年秋天還能結(jié)幾個棗子，又小又澀，但父親總是說甜。
“爹，我回來了?！标愔庠陂T口把濕衣裳擰了擰，推門進去。
屋里很暗，只有灶臺邊點了一盞油燈，火苗被從門縫灌進來的風(fēng)吹得搖搖晃晃。靠墻的木床上，陳守田半躺著，身上蓋著一床薄被，被子已經(jīng)洗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他瘦得厲害，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臉色蠟黃，嘴唇干裂起皮，整個人像一張被揉皺的紙。
聽見女兒的聲音，他費力地睜開眼睛，嘴角扯出一個笑：“知意，回來了？”
“嗯。”陳知意把聲音放得很輕，生怕驚著父親似的。她走到灶臺邊，先把濕透的外衫脫了搭在灶邊烘著，然后舀了半瓢水倒進鍋里燒。
“下雨了？”陳守田聽見外面的雨聲，眉頭皺了皺，“淋著了吧？趕緊換身干衣裳，別著涼了。”
“沒淋著，我在破廟里避了雨才回來的。”陳知意撒了謊，說得面不改色。她從箱子里翻出一件補丁摞補丁的舊褂子換上，又把濕頭發(fā)拆開，用干布擦了擦，隨便挽了個髻。
鍋里水燒開了，她抓了把糙米扔進去，又從墻角的罐子里摸出一個雞蛋。那是家里最后一個雞蛋，她本來想拿去鎮(zhèn)上換錢的，想了想，還是打進了粥里。
“爹，喝點粥吧。”
她把粥端到床邊，扶著父親坐起來。陳守田的手抖得厲害，接過碗的時候差點沒端住，粥灑了一點在被子上。陳知意趕緊接過來，一勺一勺喂他。
陳守田喝了半碗就搖頭了：“夠了，你吃?！?br>“鍋里還有。”
“騙人。”陳守田看著她，“咱家米缸什么樣，我比你清楚。你把雞蛋都給了我，自己吃什么？”
陳知意沒接話，把剩下的半碗粥喝了，連碗底都舔干凈了。她確實餓，從早上到現(xiàn)在就吃了半個雜糧餅子，那餅子硬得能砸死人，她泡了水才咽下去的。
收拾完碗筷，她在父親床邊坐下，開始做針線活。隔壁村的王嬸給了她一包舊衣裳，讓她幫忙縫補，一件能給兩個銅板。她白天沒時間，只能晚上做。油燈光線暗，她把燈芯撥亮了一些，低著頭一針一線地縫。
陳守田看著她，看了很久。
“知意?！?br>“嗯？”
“今天去鎮(zhèn)上，大夫怎么說？”
陳知意手里的針頓了一下，然后繼續(xù)縫，語氣很平靜：“大夫說了，您這病就是著了風(fēng)寒，養(yǎng)一養(yǎng)就好了。他給開了方子，明天我去抓藥?！?br>陳守田沒有說話。
屋子里安靜下來，只有雨打屋頂?shù)穆曇艉歪樉€穿過布料的細(xì)微聲響。過了一會兒，陳守田忽然笑了，笑得咳嗽起來：“知意，你跟**一樣，不會撒謊。”
陳知意咬著嘴唇?jīng)]吭聲。
“**當(dāng)年走的時候，你也說她去享福了?！标愂靥锏穆曇艉茌p很輕，“我那時候就知道，這丫頭像她爹，犟?！?br>“爹，別說了?！标愔獾穆曇粲悬c發(fā)抖。
“讓我說?！标愂靥锷斐鍪?，顫巍巍地摸了摸女兒的頭發(fā)，“知意，爹這輩子沒什么本事，沒讓你過上好日子。但你記住，爹走了以后——”
“您不會走的?！标愔獯驍嗨?，聲音大了些，“您別說了。”
陳守田被她一吼，愣了愣，隨即又笑了，笑得很無奈：“好好好，不說了。爹不說這些了?！?br>雨越下越大，屋頂有好幾處開始漏水。陳知意找了幾個破碗和木盆接在漏水的地方，水滴落進去發(fā)出叮叮咚咚的聲音，像是在敲一首沒頭沒尾的曲子。
她做完這些，發(fā)現(xiàn)父親已經(jīng)睡著了。呼吸聲很重，像拉風(fēng)箱一樣，呼哧呼哧的。她伸手摸了摸父親的額頭，燙得嚇人。
陳知意坐在床沿上，一動不動地看著父親的臉。這張臉?biāo)戳耸辏恳坏腊櫦y都熟悉。她記得父親年輕時候的樣子，那時候他還能扛著鋤頭下地，能把她架在脖子上摘棗子，能用樹枝在地上寫大字教她念。
“人窮志不能短?！?br>她想起這句話，忽然覺得鼻子一酸，眼淚終于沒忍住，無聲地淌了下來。
但她很快擦掉了。
哭沒有用?？薏荒茏尭赣H的病好起來，哭不能讓米缸變滿，哭不能讓屋頂不漏雨。她娘走的時候她哭了一整天，哭完了發(fā)現(xiàn)什么都不會改變。從那以后她就很少哭了。
陳知意把針線活做完，吹了燈，在父親腳邊和衣躺下。床很窄，她蜷著身子才能躺下，被子薄得能透光。六月天本來不冷，但父親發(fā)著燒，身子一陣一陣地發(fā)冷，把被子裹得緊緊的，她就只能蓋個被角。
她閉上眼睛，聽著父親的呼吸聲，一聲一聲地數(shù)。她怕自己睡著了，就再也聽不見這個聲音了。
這個念頭讓她不敢睡。
可她實在太累了，走了兩個時辰的山路，淋了雨，一整天幾乎沒吃東西。眼皮像灌了鉛一樣往下墜，她掙扎了幾下，最終還是沉入了黑暗。
第二天早上，她是被雞叫聲吵醒的。
不，不**叫。她家沒養(yǎng)雞。是隔壁王嬸家的公雞在叫，隔著土墻傳過來，又響又尖，像一把錐子扎進耳朵里。
陳知意猛地睜開眼，天已經(jīng)大亮了。
她第一反應(yīng)是去看父親。
陳守田還睡著，或者說，還昏著。他的臉色比昨天更差了，灰敗得像一塊舊抹布，嘴唇上起了一層白色的皮，呼吸又急又淺，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拼命張嘴卻吸不進多少氣。
“爹？”陳知意輕輕叫了一聲，沒有反應(yīng)。她推了推父親的肩膀，又叫了一聲：“爹！”
陳守田的眼皮動了動，但沒有睜開。
陳知意的心往下沉了沉。她翻身下床，胡亂套上鞋子，把昨天烘干的衣裳穿上，從灶臺上摸了一個冷掉的餅子揣進懷里，就往外跑。
她要去鎮(zhèn)上。不是去回春堂，是去濟仁堂。濟仁堂的孫大夫是鎮(zhèn)上最好的大夫，聽說以前在太醫(yī)院待過，后來不知道什么原因回了老家開診所。他的診費貴得離譜，窮人根本不敢登他的門。
但陳知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跑得飛快，下山的路差點摔了兩個跟頭，膝蓋磕在石頭上，褲腿破了一個洞，滲出血來。她看都沒看一眼，爬起來繼續(xù)跑。
到了鎮(zhèn)上，她直奔濟仁堂。
濟仁堂和回春堂不一樣?；卮禾迷谙镒由钐?，門臉小，招牌舊，一看就是做老百姓生意的。濟仁堂在正街上，三層小樓，黑漆金字招牌，門口停著轎子，進進出出的都是穿綢緞的人。
陳知意站在門口，看著自己身上補丁摞補丁的衣裳，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伙計攔住了她：“這位姑娘，您找誰？”
“我找孫大夫，我爹病了，很嚴(yán)重，求孫大夫出診?！?br>伙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眼神里的意思很明顯：你請得起嗎？但伙計沒有說難聽的話，只是客氣地笑了笑：“姑娘，孫大夫今天不出診，上午已經(jīng)約了三位病人了，都是提前半個月約的。您要不先掛個號，排個隊？”
“我等不了半個月了！”陳知意急了，“我爹他可能……”
話沒說完，樓梯上走下來一個人。
是個年輕男人，二十歲上下，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衫，腰間系著墨綠色的絳帶，頭發(fā)用一根白玉簪束起。他生得極好看，眉目清雋，氣質(zhì)溫潤，像一幅水墨畫里走出來的人。
他手里拿著一包藥，身后跟著一個小廝。
陳知意愣了一下。不是因為她沒見過好看的人，而是因為她覺得這個人身上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像冬天里的太陽，不刺眼，但暖融融的。
那男人也看見了她，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開了。他走到柜臺前，把藥放下，和掌柜說了幾句話。聲音不大，陳知意沒聽清內(nèi)容，只覺得那聲音像溪水流過石頭，清冽好聽。
她回過神來，繼續(xù)求伙計：“求求您了，幫我問問孫大夫，我爹真的快不行了，能不能破例出診一次，診費我一定會湊齊的……”
伙計為難地?fù)蠐项^：“姑娘，不是我不幫你，是真的沒辦法。孫大夫年紀(jì)大了，一天就看那么幾個病人，今天的都排滿了。你爹要是真急，要不你去回春堂看看？”
“回春堂的李大夫說治不了。”
伙計張了張嘴，沒話說了。
這時候，那個穿月白長衫的男人忽然開口了。
“這位姑娘，令尊是什么??？”
陳知意轉(zhuǎn)頭看他，愣了愣才反應(yīng)過來是在跟自己說話。她連忙回答：“我爹咳了很久了，最近越來越嚴(yán)重，發(fā)著燒，人昏昏沉沉的，叫不醒?！?br>那男人微微皺眉，似乎思索了一下，然后對伙計說：“麻煩轉(zhuǎn)告孫大夫，就說白硯書請他老人家看個面子，給這位姑**父親出一次診。診費記在我賬上?！?br>伙計顯然認(rèn)得他，連忙點頭：“白公子發(fā)話了，小的這就去跟孫大夫說。”
陳知意整個人呆住了。
她沒想到，一個素不相識的人，會幫她到這種程度。
她張了張嘴，想說謝謝，想說不用了，想說自己會還錢的，但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白硯書轉(zhuǎn)頭看向她，微微一笑。那個笑容不大，甚至可以說很淡，但不知道為什么，陳知意覺得那笑容里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
“別急，”他說，“會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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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大夫最終還是出診了。
他是看在白硯書的面子上。陳知意不知道白硯書是什么人，但從伙計的態(tài)度、從濟仁堂掌柜的殷勤、從孫大夫二話不說就拎著藥箱跟她走的架勢來看，這個人一定不簡單。
孫大夫坐的是一輛青帷小馬車，陳知意走在前頭帶路，白硯書的小廝牽著一匹馬跟在后面，白硯書本人騎在馬上，不緊不慢地走著。
陳知意走得很快，幾乎是在小跑。她不想讓人家等，更不想讓父親多等一刻。
“姑娘，你慢點走，孫大夫的馬車跟不上的?！卑壮帟男P在后面喊。
陳知意放慢了一點，但很快又加快了。她心里火燒火燎的，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長。
白硯書在馬背上看著她。這個姑娘瘦得像一根竹竿，衣裳上全是補丁，頭發(fā)跑散了也顧不上攏，褲腿上破了洞，滲出來的血已經(jīng)干了，結(jié)成暗紅色的痂。她低著頭走得飛快，肩膀繃得緊緊的，像一根拉滿的弓弦。
他不知道這個姑娘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她住在哪里，不知道她家里什么情況。他只知道，她跪在濟仁堂門口求大夫的時候，眼睛里有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東西。
不是可憐，不是卑微，是一種近乎倔強的懇求。
好像她不是在求人施舍，而是在爭取一個她本就應(yīng)該得到的東西。
馬車走了大半個時辰，終于到了陳家溝。
陳知意推開家門的時候，陳守田還保持著早上的姿勢，一動沒動。陳知意的心猛地揪緊了，她沖到床邊，伸手探了探父親的鼻息。
還有氣。
她的眼淚差點又掉下來，忍住了。
孫大夫進門的時候皺了皺眉。這屋子太破了，光線暗，通風(fēng)差，墻角長著霉斑，空氣里有一股潮濕腐朽的味道。他什么也沒說，走到床邊坐下，搭上陳守田的脈搏。
屋子里安靜極了。陳知意站在一旁，大氣都不敢出。白硯書沒有進屋，站在門口，小廝替他撐著傘，六月正午的太陽毒辣辣的，蟬鳴聲一浪高過一浪。
孫大夫把了很長時間的脈，又翻開陳守田的眼皮看了看，最后嘆了口氣，站了起來。
陳知意的心跟著那聲嘆息一起沉了下去。
“怎么樣？”她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孫大夫看了白硯書一眼，又看了看陳知意，斟酌了一下措辭：“令尊這病，拖得太久了。癆癥入肺，加上風(fēng)寒侵襲，現(xiàn)在高燒不退，肺里已經(jīng)有積水的跡象。”
“能治嗎？”陳知意問。
孫大夫沉默了一會兒，說：“能治，但需要時間，也需要好藥。人參、黃芪、川貝、百合這些都不能少，每日一劑，至少連服三個月。而且病人需要好好養(yǎng)著，不能再受風(fēng)受寒，不能再干重活?！?br>陳知意聽完，心里算了一筆賬。三個月的人參，就算是品質(zhì)最差的那種，也要幾十兩銀子。她沒有幾十兩銀子，她連幾兩都沒有。
“我先開三天的藥，把高燒退下來。”孫大夫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語氣緩和了一些，“其他的，慢慢想辦法?！?br>他開了方子，從藥箱里拿出幾味藥，又讓白硯書的小廝幫忙去鎮(zhèn)上抓幾味。忙活了大半個時辰，終于給陳守田喂下了第一碗藥。
陳守田喝了藥之后，呼吸似乎平穩(wěn)了一些。他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看見女兒跪在床邊，又看見屋里多了幾個陌生人，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沒有力氣說出來。
陳知意握住他的手，低聲說：“爹，沒事的，孫大夫來了，您會好的?！?br>陳守田看著她，渾濁的眼睛里忽然流下一滴淚。那滴淚順著他的眼角滑進灰白的鬢發(fā)里，很快就看不見了。
他閉上眼睛，又昏睡過去。
孫大夫走的時候，陳知意送他到門口。她從懷里掏出那個裝了三十七個銅板的布包，塞給孫大夫：“這是今天的診費，不夠的我一定會補上。”
孫大夫看了看那一小堆銅板，又看了看陳知意那張瘦削的臉，沒接。
“診費白公子已經(jīng)付了?！彼f，然后把藥方遞給她，“這是三天的藥，吃完之后如果燒退了，就按這個方子繼續(xù)抓藥。如果沒退，再來找我?！?br>陳知意握著那張藥方，手指在微微發(fā)抖。她轉(zhuǎn)身看向白硯書。
白硯書正站在棗樹下，仰頭看著那棵歪脖子樹。陽光透過稀疏的葉子灑在他身上，斑斑駁駁的，像碎金子一樣。他的側(cè)臉線條很好看，鼻梁高挺，下頜線利落，像畫師一筆一筆勾勒出來的。
他似乎感覺到她的目光，轉(zhuǎn)過頭來，又露出了那個淡淡的笑容。
“不用謝?！彼乳_了口，好像知道她要說什么似的，“舉手之勞?！?br>陳知意抿了抿唇，把到了嘴邊的“謝謝”兩個字咽了回去。她不是一個擅長說漂亮話的人，也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客套話。她只會做實在的事。
“白公子，”她說，“您今天花的銀子，我一定會還的。我雖然窮，但不欠人。”
白硯書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多了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好?！彼f，“我等著?！?br>然后他翻身上馬，和孫大夫的馬車一起，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
陳知意站在棗樹下，看著他們的背影看了很久。風(fēng)吹過來，棗樹的葉子嘩啦啦地響，有幾片落在她肩上。她沒有拍掉，就那么站著，直到什么都看不見了，才轉(zhuǎn)身回屋。
她不知道那個叫白硯書的公子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為什么要幫她。
她只知道，在這個世界上，除了她爹，這是第一個對她笑的人。
那個人笑起來的樣子，像冬天里的太陽。
不刺眼，但暖。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