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林缺睡得格外早。白天在院子里曬足了太陽，骨頭都好似曬酥了，晚飯又啃了半塊桂花糕，甜絲絲的滋味還掛在舌尖，心情舒爽，睡得也格外沉。他趴在床上，探出身子把那顆黑疙瘩塞到床腿底墊上——倒不是怕丟，就是這破床腿兒不齊一翻身老是吱吱呀呀的響。塞好之后，林缺又晃了晃床，發(fā)現(xiàn)終于沒聲音了，心滿意足的躺下睡熟了...，被夜風吹得“吱呀”一聲，慢悠悠地開了道縫。林缺睡得死，依舊四仰八叉地躺著，呼吸勻凈得很。，踩在泥地上，一下一下挪進屋里。是那瘦高個摸來了。他特意挑了這月黑風高的夜，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連口鼻都遮了大半，腳步壓得極低，連地上的草屑都沒驚動，生怕鬧出一點聲響，引來隔壁的人。，借著窗戶透進來的星點月光，往床上掃了一眼——林缺睡得正香，嘴角還沾著點桂花糕的碎屑，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夢里還惦記著吃食。，屏住呼吸開始翻找。先摸枕頭底下，空空如也；又伸手扒拉了兩把被子，除了粗糙的布料，什么都沒有；彎腰探頭往床底下瞅，只有幾根干草和一只**。他眉頭擰成一團，慌里慌張地把破桌上的東西全扒拉到地上，打補丁的舊衣裳、豁口的破碗，翻得亂七八糟，就是沒見著那顆黑疙瘩。“怪了……”他壓低聲音喃喃自語，語氣里藏著幾分急躁。，蹲下身，死死盯著林缺，想從他身上找出點破綻。林缺睡得依舊沉，偶爾翻個身，嘴里含糊地嘟囔了兩句，聽不清說的是桂花糕還是別的什么。瘦高個盯了他好一會兒，忽然瞥見林缺床腿兒下突出一小塊，像是有東西被牢牢壓著。，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剛碰到那硬邦邦的邊角——林缺忽然動了。，連呼吸都忘了，渾身繃得像塊石頭，一動也不敢動。就見林缺翻了個身，把壓在枕頭下的那只手挪了出來，搭在床邊，又沉沉睡了過去。，后背已經沁出一層冷汗，趁這個空檔，飛快地把手伸進床底下——摸到了。冰涼涼、硬邦邦的，還帶著點沉勁兒，正是那顆壓陣石。，剛要把石頭抽出來，就聽見一聲迷迷糊糊的問話：“你干啥？”，渾身一涼。他緩緩抬頭，就見林缺不知什么時候睜開了眼睛，半睜半閉著，眼神還有點發(fā)飄，慢悠悠地歪著腦袋瞅他，跟剛從夢里醒過來似的，沒半點驚慌?！澳恪阈蚜耍俊笔莞邆€強裝鎮(zhèn)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沒事沒事，我就是路過，想借個東西用用?！?，視線慢悠悠地落在他攥著石頭的手上，打了個綿長的哈欠，聲音黏糊糊的：“你手里那個，是我要用的?！?，干笑兩聲：“什么你的我的，這么晚了，別鬧了，你接著睡……”
“我撿的?！绷秩钡恼Z氣平平淡淡的，沒有半點情緒起伏，就跟說“今天吃了桂花糕”一樣隨意，“你先松手?！?br>瘦高個攥得更緊了，心里的慌勁兒又冒了出來。他不怕林缺，可他怕拖久了，萬一有人路過聽見動靜，那可就全完了。
林缺也不急，就那么半睜著眼歪著腦袋看他，眼神清清明明的，沒有半點傻氣，就安安靜靜地等著。
兩人就這么僵持著。月光從窗戶透進來，照在林缺半夢半醒的臉上，也照在瘦高個越來越僵硬的臉上，連他額角的冷汗都看得清清楚楚。瘦高個心里的慌勁兒越來越濃，后背的冷汗順著衣領往下淌，手腳都開始發(fā)僵——后山雖偏，可附近全是雜役弟子居住，要是被哪個起夜的雜役聽見，他們的計劃就全泡湯了。
“行行行，”他咬了咬牙，松開手，“我不要了，你趕緊睡！”
林缺“嗯”了一聲，翻了個身，背對著瘦高個，沒兩息功夫，呼吸就又變得勻凈起來，像是剛才那番對峙根本沒發(fā)生過。
瘦高個站在床邊，看著他熟睡的背影，一時竟有些發(fā)懵。這傻子……怎么看著比他還清醒？他搖了搖頭，不敢多留，轉身就往門外挪，走到門口，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確認林缺真的睡熟了，才輕輕帶上木門，腳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瘦高個一路小跑回到他們藏身的破廟，一進門就把事情的經過跟矮胖說了。矮胖聽完，臉色“唰”地一下就變了，猛地站起來：“什么？他醒了？還跟你說話了？”
“醒了，就迷迷糊糊地跟我說了兩句，說那東西是他要用的，讓我松手?！笔莞邆€擦了擦額角的汗，語氣里還帶著點余悸。
“說什么？”矮胖往前湊了一步，聲音壓得極低。
瘦高個把林缺的話又重復了一遍，矮胖沉默了，蹲在地上，雙手抓著頭發(fā)，眉頭擰成了疙瘩。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疑惑。
“不對勁，太不對勁了。”矮胖緩緩開口，聲音里帶著幾分凝重。
“怎么個不對勁？”瘦高個也蹲下來，心里的也有點后怕了。
“你想啊，”矮胖壓低聲音，湊到瘦高個耳邊，“一個被全宗門當成靈竅未開的傻子，大半夜被人摸進屋里，正常反應是什么？”
瘦高個想了想，撓了撓頭：“應該……應該是嚇得哭喊起來，要么就縮在被子里不敢動吧？”
“對！換誰都得怕！”矮胖一拍大腿，語氣更急了，“可他呢？他沒喊沒鬧，還跟你平平靜靜地講道理，讓你松手？這像是個傻子能做出來的事嗎？”
瘦高個愣了愣，仔細回想起來，林缺從頭到尾都很平靜，不是裝出來的那種鎮(zhèn)定，而是……而是根本沒把他當成威脅，沒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的平靜。
“那種根本沒把你放眼里的平靜。”矮胖一字一頓地說，眼神里多了幾分忌憚。
“你是說……他在裝傻？”瘦高個心里一沉，后背開始冒冷汗了。
“不止是裝傻?！卑终酒鹕?，來回踱步，神色焦躁，“你再想想，一個連靈根都沒有的雜役，大半夜有人闖進屋，他不害怕、不躲閃，還能清清楚楚地認出那是他的東西，跟你據理力爭——這能是普通人？能是真傻子？”
瘦高個徹底陷入了沉思，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是啊，林缺的反應太反常了，反常得讓他心里發(fā)毛。
“還有一件事，”矮胖忽然停下腳步，眼神一凝，“他是怎么醒的？你翻他枕頭的時候，他睡得那么沉，怎么就突然醒了？”
瘦高個猛地抬頭，臉上寫滿了錯愕：“我……我也不知道啊，我剛摸到石頭，他就動了?！?br>“難道……他根本就沒睡著？”矮胖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幾分寒意，“他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在屋里翻東西，故意裝睡，就等你動手？”
“你是說，他全程都醒著？”瘦高個嚇得打了個寒顫，回想起來，林缺醒后的眼神雖然迷糊，可那語氣、那眼神，根本不像是剛睡醒的樣子。
“不好說?！卑稚钗豢跉?，臉色凝重得可怕，“但有一點能肯定——這個林缺，絕對沒那么簡單。咱們之前都被他騙了?！?br>兩人對視一眼，都陷入了沉默。窗外，夜風吹過樹梢，發(fā)出“沙沙”的聲響，帶著山里的涼意，飄進破廟，讓兩人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瘦高個越想越后怕，剛才那場對峙，林缺的平靜背后，說不定藏著不為人知的底氣。
“大師兄那邊……”矮胖猶豫了半天，終于開口，“要不……換個人去？或者，換個法子？”
“換誰？換什么法子？”瘦高個急了，“咱們就兩個人，除了咱們，誰還敢?guī)驮蹅冏鲞@種事？”
矮胖皺著眉，來回踱步，語氣煩躁：“先別急，再想想辦法，總不能就這么放棄。要是拿不回壓陣石，大師兄饒不了咱們！”
——
第二天一早，天剛蒙蒙亮，林缺就醒了。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打了個哈欠，慢悠悠地從床上爬起來，順手把床底下的黑疙瘩摸出來，揣進了懷里——揣在懷里方便，走路不硌手，也不怕丟。
剛走出破屋，就看見張嬸在院子里曬被子，手里攥著竹竿，正把被子往繩子上搭。
“林缺！”張嬸看見他，喊了一聲。
“嗯?！绷秩睉艘宦?，腳步沒停，打算往寶山去——他還惦記著找些野果子，搭配剩下的桂花糕當早飯。
張嬸看了他一眼，眉頭忽然皺了起來，放下竹竿走過來：“昨晚睡得好嗎？沒鬧什么動靜吧？”
“好。”林缺點點頭，腳步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有個人來我屋里，翻我的東西?！?br>張嬸的臉色一下子就白了，手里的竹竿“哐當”一聲掉在地上：“什么人？！他有沒有傷你？”
“不認識，”林缺摸了摸懷里的黑疙瘩，語氣隨意，“瘦高個，聲音沙沙的，跟磨沙子似的。”
張嬸趕緊拉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番，見他身上沒傷，才松了口氣，可眉頭皺得更緊了，攥著他胳膊的手都有些用力：“他沒對你怎么樣？沒搶著你的東西？”
“沒有，”林缺搖搖頭，掙開她的手，“他要拿我的東西，我說不行，他就走了?！?br>張嬸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神色復雜得很，嘴唇動了動，像是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后只搖了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你這孩子，心也太大了……”
她沒再往下說，轉身撿起竹竿，繼續(xù)曬被子，腳步比平時重了不少，眉宇間滿是擔憂——她昨晚就聽見后山有動靜，還特意往林缺的破屋看了兩眼，沒想到真的有人來找麻煩，這孩子還這么不當回事。
林缺站在原地，撓了撓頭，看著張嬸的背影，心里犯嘀咕：張嬸最近好像總愁眉苦臉的，是不是有什么心事？
想了一會兒，他就懶得再想了——反正也想不明白。還是找吃的要緊。
他趿拉著那雙永遠穿不整齊的布鞋，踢**踏地往寶山走去。清晨的陽光暖暖的，灑在身上很舒服，風也輕輕的，帶著山里的草木香。
多好的日子啊。林缺心里想著，嘴角忍不住翹了翹，腳步也輕快了幾分。至于昨晚的事，早就被他拋到腦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