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背貼著墻，喘了幾口氣。。羽絨服外面套著棉襖，棉襖外面纏著膠帶，胳膊上綁著鐵板，腿上縫著鐵片，脖子上圍著瀚柔的紅圍巾，厚厚實實地裹了三圈。頭盔夾在胳膊底下，還沒戴。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臃腫，笨重，像個用破爛拼出來的稻草人。。能跑。能砍。。，扣好。，只剩前面那片扇形。他轉(zhuǎn)了轉(zhuǎn)頭，聽見脖子里的圍巾摩擦的聲音，沙沙的。，往巷子里看。，看不見來處。那只半截的狗應(yīng)該還在后面某個地方趴著，他沒聽見動靜。只有風(fēng)從巷子口灌進(jìn)來，嗚嗚的，帶著那股腐臭。。，鐵皮的，被他劈開的鎖耷拉在那兒，門虛掩著，里頭漆黑一片。，站在門口。。，聽。。很輕，但確實有——窸窸窣窣的，像什么東西在動。不止一個。他數(shù)了數(shù)，分不清。。
黑。什么都看不見。
他等了半分鐘，等眼睛適應(yīng)。
慢慢有了光——不是燈，是窗戶漏進(jìn)來的天光。他看見貨架的影子，一排一排的，東倒西歪。地上有東西，橫七豎八的，看不清楚。
他又聽了一會兒。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有的在動，有的沒動。
他把門推開一條縫，側(cè)身進(jìn)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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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比巷子里還黑。
瀚海貼著墻站著，一動不動。眼睛慢慢適應(yīng)，貨架的形狀清晰起來，地上的東西也清晰起來。
是人。
不，是曾經(jīng)是人的東西。
他數(shù)了數(shù)。八個。
三個穿著超市的藍(lán)色工作服，兩個趴在收銀臺邊上，一個靠在貨架上，腦袋歪著，嘴張著。四個穿著便服，有男有女，分散在過道里，有的站著，有的蹲著，有的倒在地上不動。還有一個只剩半截身子，從腰那兒斷開，拖著腸子趴在貨架下面，臉朝下，不知道死活。
瀚海沒動。
他看著它們。
它們在動嗎？
那個靠貨架的，腦袋慢慢轉(zhuǎn)了一下。那個蹲著的，肩膀一聳一聳。其他的，有的偶爾抽一下，有的完全不動。
他觀察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規(guī)律。
這些東西——它們好像看不見他。他站在門口，離最近的也就七八米，它們沒反應(yīng)。但耳朵呢？他剛才推門那一下，吱呀一聲，它們沒動？還是動了，他沒看見？
他想了想，輕輕跺了一下腳。
那個靠貨架的腦袋轉(zhuǎn)過來，往這邊看。那個蹲著的站起來，臉朝著他的方向。但它們沒過來，只是盯著。
聽覺。它們靠聽覺。
他又試了一下，從地上摸起一塊碎玻璃，往遠(yuǎn)處扔。
玻璃落地，啪的一聲脆響。
那四個離得近的，包括收銀臺那兩個，齊刷刷往那個方向撲過去。動作快得嚇人，趴在地上，抓那堆碎玻璃，抓了幾下，發(fā)現(xiàn)不是活的，又慢慢站起來，在原地晃。
瀚海心里有數(shù)了。
他開始往里面挪。
貼著貨架，一步一步，輕輕的。腳落下去，先腳尖，再腳掌，再腳跟。他打鐵練出來的下盤穩(wěn)，走得慢，但不出聲。
第一個貨架后面，他躲著，看那些東西。
那三個穿工作服的，有兩個被剛才的動靜吸引到門口那邊去了。還剩一個，靠在貨架上，離他不遠(yuǎn)。那四個便服里的三個也過去了，還剩一個，蹲在角落，一直沒動。
還有一個——那個半截的。
它趴在那兒，就在他要去的方向。
食品區(qū)在超市最里面。罐頭、礦泉水、火腿腸，都在那邊。他得從那個半截的東西旁邊過去。
他盯著它。
一動不動。臉朝下，趴在血泊里。血早就干了，黑乎乎的一片。從腰那兒斷開，腸子拖出來，繞成一團(tuán)。
他握緊斧頭，開始挪。
一米。兩米。三米。
它沒動。
他已經(jīng)能看見食品區(qū)的貨架了。罐頭堆在那兒，礦泉水一箱一箱的。他心跳快起來。
就在這時，那個半截的東西動了。
不是整個動。是背上——不，是胸口。胸口那塊地方鼓起來，裂開，從里面長出——一張嘴。
沒錯，是嘴。嘴唇，牙齒，舌頭，一應(yīng)俱全。長在胸口正中間，正對著他。
那張嘴張開。
從嘴里伸出一只手。
五根手指，指甲很長，黑乎乎的，朝他抓過來。
瀚海往后一仰，躲開了。
但身后——貨架轉(zhuǎn)角，那個靠貨架的東西，不知道什么時候過來了。它站在那兒，臉朝著他，嘴張開，喉嚨里發(fā)出嘶嘶的聲音。
前后夾擊。
瀚海沒有時間想。
他掄起斧頭，朝那半截的東西劈下去。
斧刃砍進(jìn)那張嘴。
然后被咬住了。
那只從嘴里伸出來的手，抓住斧刃。那張嘴，牙齒咬進(jìn)鐵里。斧頭拔不出來。
瀚海一驚，一腳蹬在那東西臉上。腳底踩到什么軟的東西，**膩的，他使勁一蹬，斧頭***了，人也往后踉蹌了兩步。
那個靠貨架的東西已經(jīng)撲過來了。
他側(cè)身躲開，那東西撞在貨架上，嘩啦一聲巨響。
整個超市都聽見了。
門口那幾個，齊刷刷轉(zhuǎn)頭。
瀚?？匆娝鼈儎恿恕Ｋ膫€，五個，六個——全往這邊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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瀚海沒時間多想。
那幾個東西已經(jīng)動了。從門口那邊撲過來，動作快得不像活人——不，它們本來就不是活人。跑在最前面的是那個穿工作服的，兩條腿跑起來像斷了又接上，一拐一拐的，但速度一點不慢。
瀚海轉(zhuǎn)身就跑。
不能往門口跑，那邊還有三個。他只能往里——超市深處，倉庫那邊。
他踩著貨架之間的過道，一腳深一腳淺。地上有掉的東西，罐頭、瓶子、塑料袋，他顧不上躲了，踩著跑，嘩啦嘩啦響。身后那些東西追著響動，越來越近。
前面是一扇門。
倉庫門。
半開著，里面黑漆漆的。
瀚海一頭沖進(jìn)去，回手把門撞上。門后頭有東西——箱子？他摸黑把箱子推過來，頂在門上。
門被撞了一下。又一下。
他顧不上看，往倉庫深處跑。
手電筒。他摸出來，打開。
光照亮前面——貨架子，紙箱子，堆到天花板的貨物。他往上看，看見頭頂有個通風(fēng)管道，鐵的，不知道通到哪兒。
門那邊又撞了一下。箱子在動。
他四處掃了一圈，看見角落有個梯子，直通樓頂?shù)哪欠N。鐵梯子，焊在墻上，往上一直通到天花板上的一個出口——有蓋板的那種，樓頂出口。
他跑過去，爬梯子。
手腳并用，往上爬。爬了五六米，聽見下面門被撞開了，箱子倒了，那些東西進(jìn)來了。
他沒停，繼續(xù)爬。
爬到頂，伸手推蓋板。
蓋板凍住了。
他使勁推，推不動。
下面有聲音——指甲刮鐵的聲音，就在梯子底下。那些東西在爬梯子。
瀚海用肩膀撞蓋板。
一下。兩下。三下。
嘎吱一聲，蓋板開了。
冷風(fēng)灌進(jìn)來。他爬出去，回手把蓋板蓋上，用腳踩住。
下面砰砰砰的，那些東西在撞蓋板。
他踩著，四處看。
樓頂。平的，鋪著油氈，有些地方鼓起來。周圍是別的樓——矮的，高的，都有。遠(yuǎn)處鎮(zhèn)中心那邊，有煙，有火光，還有叫聲，遠(yuǎn)遠(yuǎn)的，一片一片的。
風(fēng)很大。
瀚海踩著蓋板，等了一會兒。下面的撞擊聲慢慢停了。那些東西不撞了，但也沒走，他能聽見它們在下面轉(zhuǎn)悠，爪子刮著鐵板。
他松開腳，往樓頂邊緣走。
得離開這兒。
這棟樓三層，跳下去太高。他看旁邊那棟——近，兩米左右，矮一層。樓頂平，有欄桿。
他退后幾步，跑，跳。
落地的時候腳下一滑，膝蓋磕在欄桿上。疼。他沒停，翻身起來，往那棟樓的樓頂門口跑。
門鎖著。他一腳踹開，下樓。
樓梯間黑。他放慢腳步，手電筒照著前面。
二層，一層。沒動靜。
到了一樓，門開著，外面是另一條街。
他站在門口，喘著氣，往外看。
街上空的。遠(yuǎn)處有幾個影子在晃，沒往這邊來。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
腿疼。剛才磕的那一下，褲子破了，膝蓋滲血，但不是咬的。臉上也疼——什么時候擦傷的，他不知道，手一摸，有血。
他看了看四周，發(fā)現(xiàn)旁邊有棟居民樓，六層高。樓頂能看清周圍的情況。
他進(jìn)去，上樓。
爬到頂，推開樓頂門，走出去。
風(fēng)比剛才還大。
他站在樓頂邊緣，往四周看。
鎮(zhèn)子在他腳下。街道，樓房，廢墟，還有那些東西——到處都有，零零散散的，有的在走，有的趴著，有的聚成一堆不知道在干什么。鎮(zhèn)中心那邊最多，密密麻麻的，像螞蟻。
他又往自己家那邊看。
太遠(yuǎn)，看不清。但他知道方向。
瀚柔在那兒。
他不能再耽擱了。
下樓，找路回超市那邊。繞了好幾條街，躲著那些東西走，花了快一個小時才回到那條巷子口。
超市側(cè)門還開著。
他站在門口，往里面看。黑漆漆的，沒動靜。那些東西應(yīng)該還在倉庫那邊轉(zhuǎn)悠，沒出來。
他不想再進(jìn)去了。
但他得拿東西。空手回去，瀚柔怎么辦？
他想了想，從背包里拿出繩子。繩子一頭拴在巷子里的下水道**上，另一頭綁在腰上。
萬一出事，能拉回來。
他深吸一口氣，又進(jìn)去了。
這次他貼著墻走，不走中間。躲著那些東西可能待的地方，一步一步往食品區(qū)挪。
到了。
罐頭?；鹜饶c。礦泉水。他往背包里塞，不敢弄出聲響，動作很輕。
塞了半包。
他想起那個冰柜——凍肉。還在那邊嗎？
他往那邊看了一眼。
那半截的東西還在原地，趴著，不動。胸口那張嘴合上了，像從來沒長出來過。
瀚海不想過去。
但他還是過去了。
繞開那東西，走到冰柜旁邊。冰柜翻倒著，里面的肉掉了一地——凍得硬邦邦的，還沒化。
他蹲下來，一塊一塊往背包里塞。
塞滿。
背包鼓起來了，很沉。
他站起來，轉(zhuǎn)身就走。
那半截的東西沒動。
他出了超市，解開繩子，往外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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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小巷的時候，他又看見那只半截的狗。它還趴在那兒，聽見動靜，抬起頭，臉朝著他。
他沒停，從它旁邊跑過去。
出了巷子，穿過馬路，繞回自己家那條街。
街上空的。遠(yuǎn)處有幾個東西，沒往這邊看。
他跑到自己家后門，蹲下來，搬開堵著的東西。
門開了。
他進(jìn)去，回身把門堵上。
然后他靠在門上，喘氣。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上樓。
瀚柔站在樓梯口，看著他。
“爸。”
“嗯?！?br>“你……你受傷了？”
瀚海低頭看了看自己。膝蓋上的血，臉上的擦傷，衣服上不知道沾的什么，黑乎乎的一片。
“沒事?！?br>瀚柔走過來，看著他。眼眶紅了，但沒哭。
“你去了好久?！?br>瀚海往外看了一眼。天已經(jīng)黑了。
“多久？”
“八個多小時?！?br>他沒說話。
他把背包放下來，打開。
罐頭，火腿腸，礦泉水，凍肉。
瀚柔看著這些東西，愣住了。
“爸……這么多？”
瀚海點點頭。
“夠一陣子了?！?br>瀚柔看著他，忽然伸手，碰了碰他臉上的傷。
瀚海沒躲。
“疼嗎？”
“不疼?！?br>瀚柔不說話，只是看著他。
瀚海也不知道說什么。
過了很久，他說：
“餓了吧？”
瀚柔點點頭。
瀚海從背包里拿出一個罐頭，打開，遞給她。
瀚柔接了，沒吃，看著他。
“爸你也吃?！?br>瀚海點點頭。
他坐在地上，靠著墻，看著瀚柔吃東西。
腿疼。臉疼。身上到處都疼。
但瀚柔在吃。
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