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外交官3------------------------------------------，S市下了第一場秋雨。，細細密密的，打在泡桐樹的葉子上沙沙響。秋硯撐著傘從學(xué)校騎車回家，半路上車鏈條掉了，蹲在路邊修了五分鐘，弄得兩手都是黑色的機油。，方秀英還沒下班。秋硯洗了手，從廚房找了塊冷饅頭啃了兩口，想起方秀英早上出門的時候說今天辦公室要趕一份年底總結(jié)，可能回來得晚。，四點半。，正好可以去送傘，順便把冷饅頭換成熱乎的——食堂五點鐘開飯，機械廠的食堂伙食比家里好，紅燒大排是招牌菜，一塊錢一大塊。，騎上車往機械廠的方向去了。，占地不小，灰色的大門，門口鑲著“S市第一機械廠”的牌子，門衛(wèi)室里的老大爺認識秋硯，遠遠就擺了擺手?！扒锍巵砝玻空?*？對，張大爺。我媽還沒下班吧？沒呢，辦公室燈還亮著?！睆埓鬆旈_了側(cè)門讓她進去。，左邊是一排排的車間，機器轟鳴聲從里面?zhèn)鞒鰜?，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右邊是辦公樓，四層，灰白色的外墻，窗戶密密麻麻。，上了三樓。，里面?zhèn)鞒龃蜃謾C噼里啪啦的聲音。秋硯敲了敲門，推門進去。，四張辦公桌，桌上堆滿了文件、報表和厚厚的檔案袋。方秀英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攤著一份材料，正在用紅筆修改?！皨?。”
方秀英抬起頭，看到秋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來了？”
“給你送傘。”秋硯把一把傘放在旁邊的空桌上，“順便來蹭個食堂?！?br>“你這孩子，來蹭食堂說得這么理直氣壯?！狈叫阌u了搖頭，但笑得更開了。她指了指旁邊的椅子，“先坐一會兒，我這邊馬上就好，還有兩段。”
秋硯坐下來，環(huán)顧了一下辦公室。另外三張桌子都空著，桌上放著茶杯、筆筒、一摞摞的文件?？块T口那張桌子的玻璃板下面壓著幾張照片，有風(fēng)景照，也有幾個人的合影。
她正看著，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一個年輕女人端著一搪瓷缸熱水走進來。
二十三四歲的樣子，齊耳短發(fā)，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工作服，袖子卷到小臂，手里還拿著一疊油印的廠報。
“方主任，廠報第二版的樣稿我拿過來了，您看看——”她說到一半，看到秋硯，頓了一下，笑得更開了，“這是您閨女吧？哎呀，長這么大了！”
“這是楊意柳，”方秀英介紹道，“我們辦公室的科員，負責(zé)宣傳?！?br>“楊姐好?！鼻锍幷酒饋?，禮貌地叫了一聲。
楊意柳被她這聲“楊姐”叫得愣了一下，隨即笑出了聲：“你叫我姐，方主任不就成了我長輩了？我可不敢占這個便宜?！?br>方秀英在旁邊笑道：“各叫各的，不礙事?！?br>楊意柳把廠報樣稿放在方秀英桌上，轉(zhuǎn)頭看著秋硯，上下打量了一番：“方主任，您閨女長得真好看，像您。聽說是第一中學(xué)的？成績還好？”
“高二了，成績還行?！狈叫阌⒆焐现t虛，但語氣里藏不住那點得意。
“什么叫還行啊，”楊意柳笑著說，“我上次聽辦公室的小王說，她侄女也在第一中學(xué)，說年級第一是個姓秋的女生，英語特別好，全市**比賽拿了第一名——說的就是您閨女吧？”
方秀英看了秋硯一眼，秋硯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好意思。
“是我。”她說。
“哎呀！”楊意柳一拍手，“我就說嘛！方主任，您這可不夠意思啊，閨女這么出息，也不跟我們說說?！?br>“有什么好說的，小孩子家家的。”方秀英放下紅筆，把那份材料合上，“行了，今天到這兒吧。秋硯，走，去食堂?！?br>三個人一起下了樓。
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楊意柳沒打傘，把工作服自帶的**往頭上一扣，小跑著往食堂方向去了，回頭喊了一聲：“方主任，我?guī)湍甲?！?br>方秀英和秋硯撐著一把傘，慢慢走過去。
“楊意柳這個人不錯?！狈叫阌⑦呑哌呎f，“大專畢業(yè)，分到廠里兩年了，干活踏實，人也熱心。辦公室里誰有事，她第一個幫忙。上次老**的孩子發(fā)燒，她騎著自行車送去的醫(yī)院，大半夜的。”
秋硯點了點頭，沒說什么。
機械廠的食堂在大院東邊，是一棟平房，門口掛著“職工食堂”的牌子。一進去就是一股飯菜香——紅燒大排、炒青菜、番茄蛋湯，還有一大桶米飯，熱氣騰騰的。
食堂里已經(jīng)坐了不少人，穿著各色工作服的工人三三兩兩地坐在一起吃飯。楊意柳占了一張靠窗的桌子，看到她們進來，使勁揮了揮手。
方秀英去窗口打飯，秋硯跟在她后面。紅燒大排果然有，秋硯毫不猶豫地要了兩塊。
三個人坐下吃飯。楊意柳吃飯很快，呼嚕呼嚕的，但吃相不難看，是那種“干活的人吃飯”的速度。她一邊吃一邊跟方秀英聊廠報的事情。
“方主任，下期廠報我想做個專欄，采訪咱們廠的老勞模，您看行不行？”
“行，你先列個提綱給我?！?br>“好嘞。還有，廠里下個月搞元旦聯(lián)歡會，工會那邊讓咱們辦公室出兩個節(jié)目，您覺得出什么好？”
“你定就行，你年輕，有想法?！?br>楊意柳被夸得有點不好意思，低頭扒了一口飯，又抬起頭看秋硯：“秋硯，你會不會唱歌？元旦聯(lián)歡會來廠里表演一個？”
秋硯正在啃大排，聞言差點噎?。骸拔遥课也惶珪??！?br>“她英語好?！狈叫阌⒄f，“讓她念一段英文詩？臺下的人又聽不懂，沒意思?！?br>秋硯笑了笑，沒有接話。
吃完飯，楊意柳搶著去還了碗筷。方秀英跟秋硯說：“你先回去寫作業(yè)，我把廠報的樣稿看完就回來。”
“我等你吧?！鼻锍幷f。
“不用，騎車回去十幾分鐘的事，天還沒黑呢。”
秋硯想了想，點了頭。她跟楊意柳打了個招呼，出了食堂，去推自行車。
走到辦公樓下面的時候，她忽然聽到腦海里傳來一聲輕響。
宿主。
秋硯腳步一頓，扶著車把站住了。
“怎么了？”她在心里問。
這個世界的原劇情，我需要跟你同步一下。剛才你見到的那個人——楊意柳，在這個世界的原本故事線里，是一個重要角色。
秋硯皺了皺眉，推著車走到辦公樓旁邊的梧桐樹下，站定了。
“你說?！?br>系統(tǒng)沉默了一瞬，似乎在組織語言。
這個世界的原本劇情，圍繞著一樁大案展開。楊意柳的哥哥——楊桐書，是S市***刑偵大隊的**。故事的主線是楊桐書追查一伙人販子的過程。這伙人販子在S市及周邊地區(qū)作案多年，專門**年輕女性和兒童。
秋硯握著車把的手微微收緊。
在原劇情中，你的角色——這個世界的秋硯——是這樁案件的受害者之一。
“……什么？”
原劇情的時間線是這樣的：你高二參加英語**比賽，拿到全市第一，被*市外國語大學(xué)的沈教授看中。高三通過保送選拔**，順利進入*市外國語大學(xué)。大一回家，你回到S市。七月中旬的一天下午，你出門去新華書店買書，路過一個公共廁所時，遇到一個老年人倒在地上呼救。你上前幫忙，那個老年人是人販子團伙的誘餌。你被迷暈，然后幾個人販子強行拖上一輛面包車。同一天，S市及周邊地區(qū)共有九個年輕姑娘和六個孩子被拐走，最小的一歲。
秋硯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扶著車把的手。指節(jié)泛白。
三個月后，楊桐書帶領(lǐng)的專案組在鄰省一個偏遠山區(qū)找到了其中五名年輕姑****。你是其中之一。
秋硯閉上了眼睛。
雨后的風(fēng)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她聽到食堂方向傳來的嘈雜人聲，遠處車間里機器的轟鳴，還有誰在喊“老張，等一下”。
這些聲音都很遠，又很近。
原劇情中，這樁案件是推動楊桐書從一個普通**成長為傳奇破案專家的關(guān)鍵節(jié)點。九個姑**死讓他背負了巨大的負罪感，從此拼命追查人口**案件，十幾年間破獲了上百起，解救了數(shù)百人。而你的父母——
“夠了。”秋硯在心里說。
她的聲音不大，但系統(tǒng)立刻停了下來。
秋硯睜開眼睛，看著面前灰色的辦公樓。三樓的燈還亮著，方秀英大概還在改那份廠報。
“我爸媽在原劇情里怎么樣了？”
系統(tǒng)猶豫了一下。
你失蹤后，你父母報了警。三個月后認領(lǐng)了遺體。方秀英從此一病不起，不到一年就去世了。秋建國在妻子和女兒相繼離世后，精神受到巨大打擊，提前辦了病退，一個人住在空蕩蕩的房子里，不到五十歲頭發(fā)全白了。他活了很久，但后來的日子……
系統(tǒng)沒有繼續(xù)說下去。
秋硯沉默了很久。
“那個老年人呢？假扮的那個。”
事后查明，是人販子團伙中的一員，五十多歲，女性。她利用自己的年齡和性別降低受害者的警惕性，專門在公共廁所、公交站這類地方假裝需要幫助，誘騙年輕女性靠近。原劇情中，這個人在楊桐書追查到之前就換了城市，繼續(xù)作案。
秋硯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fù)鲁鰜怼?br>“這個案件，在原劇情里什么時候發(fā)生的？”
你大一的暑假。具體時間是七月十六日下午。
“現(xiàn)在是十一月?！鼻锍幵谛睦锬懔艘幌?，“明年七月我才高二結(jié)束，還沒高考。大一暑假——那是后年的事了?！?br>對。你還有時間。
“我不需要時間?！鼻锍幷f，語氣平靜得連她自己都有點意外，“我需要知道那伙人販子是誰，他們在哪里，怎么抓住他們?！?br>這些信息在原劇情中是一步步揭露的。楊桐書花了三個月才查到這個團伙的落腳點。我現(xiàn)在可以給你一些關(guān)鍵信息，但——
“但什么？”
但你不能直接去舉報。你沒有合理的消息來源。一個十六歲的高中女生，突然跑去***說‘我知道哪里有人販子窩點’，你怎么解釋？
秋硯沉默了。
系統(tǒng)說得對。她沒有合理的消息來源，貿(mào)然行動只會打草驚蛇，甚至可能把自己置于危險的境地。
我的建議是，你先按部就班地生活。利用這近兩年的時間，做好準備。等你考上大學(xué)之后，再找機會介入這件事。
“兩年太長了?！鼻锍幷f，“這伙人販子在這兩年里還會作案。原劇情里沒有寫到的受害者，可能還有很多?！?br>系統(tǒng)沒有反駁。
秋硯推著自行車，在梧桐樹下慢慢地走了幾步。雨后的地面濕漉漉的，車輪碾過積水，發(fā)出輕微的聲響。
她走到辦公樓門口，停下來。
“楊桐書，”她說，“他現(xiàn)在在***嗎？”
在。他是S市***刑偵大隊的一名普通**，二十五歲，參加工作三年。原劇情中，他接到你父母的報案后，發(fā)現(xiàn)這起案件跟之前幾起失蹤案有相似之處，主動申請牽頭調(diào)查。但因為資歷淺，上面一開始沒批。后來失蹤人數(shù)越來越多，**壓力大了，才成立了專案組，讓他加入。
秋硯想了一會兒。
“如果在他還沒有申請之前，就有人給他提供線索呢？”
誰能給他提供線索？你不行。
“我不行，但別人可以?！?br>誰？
秋硯沒有回答。她把自行車鎖好，重新上了樓。
辦公室的門還開著。方秀英正低頭看廠報樣稿，紅筆在手上來回轉(zhuǎn)。楊意柳已經(jīng)不在辦公室了，她的桌子收拾得干干凈凈，茶杯也洗了扣在桌角。
“媽。”
方秀英抬起頭：“怎么還沒走？”
“就這一會兒了，等你一起回?！鼻锍幵跅钜饬囊巫由献聛恚皨?，我問你個事。”
“什么事？”
“楊姐姐的哥哥，是不是在***工作？”
方秀英放下紅筆，看了秋硯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剛才吃飯的時候她自己說的呀。”秋硯面不改色，“她說她哥是**，還說了幾個案子，挺有意思的?！?br>方秀英想了想：“她好像是說過。她哥叫楊桐書，在刑偵大隊。你怎么突然對這個感興趣？”
“沒什么，就是隨便問問。”秋硯拿起桌上的一支筆在手指間轉(zhuǎn)了一圈，“**這個職業(yè)挺有意思的?！?br>方秀英看了她一眼，沒有多想，繼續(xù)低頭改稿子了。
秋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天空。雨后的云層裂開一道縫，透出一線淡淡的金色陽光。
她在心里把系統(tǒng)剛才說的話重新梳理了一遍。
九個年輕姑娘，六個孩子。五個姑娘死了，包括原劇情里的她。
那個假扮老年人的女人，還在逍遙法外。
還有兩年。
不急。
她低下頭，看到楊意柳桌子的抽屜沒有關(guān)嚴，露出里面一本翻了一半的書。書名是《新聞寫作基礎(chǔ)》，書頁的邊緣有些卷了，顯然被翻過很多遍。
秋硯伸手把抽屜輕輕推上。
方秀英改完了稿子，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走吧?！?br>兩個人下了樓。雨徹底停了，地面上的積水映著灰白色的天空。秋硯騎車跟在方秀英旁邊，母女倆一前一后出了機械廠的大門。
“媽，”秋硯忽然說，“你以后加班不要太晚。天黑了回來不安全?！?br>方秀英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會關(guān)心人了？”
“我一直都會?！鼻锍幷f。
方秀英看了她一眼，目光溫柔，沒有再說什么。
回到家屬院的時候，天已經(jīng)擦黑了。林小禾家的燈亮著，秋硯看到林小禾站在陽臺上收衣服，沖她喊了一聲：“秋硯！你作業(yè)寫完了嗎？數(shù)學(xué)卷子最后一道大題我不會！”
“等我一下！”秋硯喊回去，把自行車鎖好，拎著書包上了樓。
方秀英在身后喊：“別一回來就寫作業(yè)，先洗手吃飯！”
“知道了！”
秋硯跑上樓，推開門，把書包往床上一扔，走到窗前往隔壁單元看了一眼。林小禾正在陽臺上收最后一件衣服，沖她比了個“快過來”的手勢。
她笑了笑，轉(zhuǎn)身去廚房洗手。
方秀英在熱菜，秋建國還沒回來，大概又在加班。灶臺上的鍋里燉著冬瓜排骨湯，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秋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方秀英忙碌的背影。
兩年后，方秀英會接到一個電話，說她女兒失蹤了。三個月后，她會去認領(lǐng)一具面目全非的**。不到一年，她會躺在一張病床上，再也起不來。
不會的。
秋硯攥了攥拳頭，然后松開。
“媽，我?guī)湍瞬恕！?br>她端起那碗排骨湯，小心翼翼地走到餐桌前放下。熱氣撲在臉上，帶著冬瓜的清甜和排骨的肉香。
“小心燙。”方秀英在后面叮囑。
“不燙?！鼻锍幷f。
湯確實不燙，剛剛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