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自己賣了------------------------------------------。。他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后轉(zhuǎn)身走回爐子邊，把鍋端下來?！斑M(jìn)來吧?！?。一張木板床，一張用門板搭的桌子，幾把塑料椅子。墻上貼滿了紙，紙上沒滿了數(shù)字。他點了一盞煤油燈，放在桌上?；鹈缁瘟嘶?，才穩(wěn)住?！鞍阉糯采稀！?。她躺下去的時候，床板響了一下。老周走過來，站在床邊，低頭看她。沒伸手，就那么站著?！澳愫攘怂〕鰜淼膼?？嗯。什么感覺？”?！疤鸬摹Ｈ缓罂嗟?。然后什么都沒了。然后呢？然后我想起來了。所有的事?！保叩綁?，指著那些數(shù)字?！澳憧催@些。十年了。我每天都在記錄。高興幾分，難過幾分。你以為我在干什么？我在等一個人。等誰？等一個喝了別人的愛還能活下來的人?！?br>我沒說話。
老周走回桌邊，坐下。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咳了兩聲?！澳闶堑趲讉€？”
“什么第幾個？”
“第幾個喝了愛沒死的人?！?br>我愣了一下。“還有人喝過？”
“在你之前有三個。都死了。第一個喝了之后瘋了，第二個喝了之后**了，第三個……我不知道。失蹤了。你是**個?！?br>他把煙灰彈在地上。
“你知道為什么嗎？因為愛不是給人喝的。那是從人身體里取出來的東西，離開了身體，就是毒。你喝下去，你的身體會把它當(dāng)成入侵者，攻擊它。你的免疫系統(tǒng)會把你自己的情緒也一起攻擊。最后你的情緒就會崩潰。你不是恢復(fù)了記憶，你是在崩潰之前，看到了最后一眼。”
我看著林茜。她的呼吸很輕。
“那我為什么沒死？”
“不知道?！崩现馨褵熎耍耙苍S因為你已經(jīng)什么都沒有了。你的情緒系統(tǒng)七年前就壞了。沒有東西可以崩潰。”
他站起來，走到床邊，把手放在林茜的額頭上。
“她的殘留很少。但你分給她的那一滴，讓她的系統(tǒng)沒有完全關(guān)閉。她現(xiàn)在像一臺關(guān)了機的電腦，電源還連著。只要把它開機，她就能醒?！?br>“怎么才能開機？”
老周把手收回來。“你知道她為什么叫林茜嗎？”
我搖頭。
“林是姓。茜是一種草。紅色的。開在田埂上，不起眼，但很能長。**給她取這個名字，是希望她像草一樣，不管被踩多少次，還能長出來?！?br>他走到墻邊，從一堆紙里抽出一張，遞給我。紙上畫著一株草，紅色的，根很深。
“這是她畫的。三年前她來這里的時候畫的?！?br>“林茜來過這里？”
“來過。她來找我。她知道你是誰，知道你手背上紋著她的名字，知道你把她忘了。她想知道為什么?！?br>我盯著那張畫。草畫得不好，歪歪扭扭的，但畫得很認(rèn)真。一條一條的，扎進(jìn)土里。
“她問我，”老周說，“‘一個人能把另一個人忘了，是不是因為不夠愛？’我說不是。是因為愛被取走了。她說，‘那取走了之后，還能長出來嗎？’我說不知道?！?br>老周看著我。
“你現(xiàn)在知道了？”
我沒回答。
“你來找我，不是讓我救她。你是讓我教你，怎么把你自己的命換給她?！?br>我抬頭看他。
“我說得對不對？”
“對?！?br>老周笑了。仿佛在說“果然如此”。
“你跟你老婆一樣。她三年前來的時候，也是這個表情。不是求我，是通知我。”
他走到爐子邊，往鍋里加了點水。水開了，咕嘟咕嘟響。
“鬼島上有個東西。陳寂從你體內(nèi)提取的，比你的原初的情緒種子更早。那是你還沒出生的時候，**傳給你的。陳寂叫它‘根’?！?br>“根？”
“對。你所有情緒的根。沒有它，你的原初情緒種子就是一顆死種子。**給你的種子，是活的。但陳寂把根取走了，種子就死了。你這些年沒有情緒，不是因為種子被賣了，是因為根沒了?！?br>我低頭看自己的手。手背上的紋身，林茜。兩個字，顏色還是那么的深。
“根在鬼島？”
“對。陳寂的實驗室里。你把它拿回來，種回自己體內(nèi)。你的情緒系統(tǒng)會重建。然后你才能救她?！?br>“怎么救？”
“把根分一半給她?！崩现艿穆曇艉茌p，“根分開了，還能活。但需要時間。你分給她一半，你自己就只剩一半。你以后的情緒，會比正常人弱很多。但至少，你們倆都活著?！?br>“如果不分呢？”
“你一個人全吞了。你的情緒會恢復(fù)到正常人的水平。她永遠(yuǎn)不會醒?！?br>我走到床邊，把林茜的手握在手心里。她的手是涼的。比昨天涼。
“鬼島在哪？”
“東南方向。指南針會帶你找到?！?br>“你女兒也在那？”
老周的手停了一下?！班?。”
“你想讓我?guī)貋?？?br>老周沒說話。他走到墻邊，把一張紙撕下來，折好，遞給我。紙上寫著一個名字：周念。還有一個編號。
“你找到她。告訴她，爸爸在等她回家?！?br>我把紙放進(jìn)口袋。
“老周?！?br>“嗯。”
“你恨陳寂嗎？”
老周想了想。“不恨。恨是給活人的。陳寂不是人。他是交易所屏幕上的那些數(shù)字。是病毒本身。你怎么恨病毒？”
他沒再說下去。端起鍋，盛了一碗粥，遞給我。
“喝了。明天天亮就走。”
我接過粥。燙的。從喉嚨燙到胃里。
林茜躺在床上，呼吸很輕。嘴角那個弧度還在。不是笑，但也不是什么都沒有。
我把碗放下，把手背貼在她手背上。我的紋身，她的皮膚。兩個涼的碰在一起，還是涼的。
老周坐在桌邊，翻著那本舊筆記本。煤油燈的火苗晃了晃，他的影子在墻上動。
棚子外面，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
咚。咚。咚的響。
像有人在敲門，門明明是拴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