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根------------------------------------------。老周把碗收走，放在桌上。他沒洗，就那么放著。，握著林茜的手。她的手還是涼的?！澳闶裁磿r候走？”老周問。“明天天亮。那還有幾個小時。睡一會兒。我睡不著?！?。他從床底下拉出一床被子，扔給我?！暗厣蠜?。墊著?！?，躺下去。地板很硬，硌得后背疼。老周把煤油燈吹了。棚子一下黑了。，一點紅光，映在墻上，一晃一晃的?！袄现?。嗯。你女兒多大了？”。我以為他睡著了?！笆??！彼^了很久才說，“十三歲進(jìn)去的?，F(xiàn)在應(yīng)該二十六了。但我沒見過她二十六歲的樣子。我記憶里都是十三歲的她?！?。
我閉上眼睛。腦子里很亂。林茜的笑，我**聲音，陳寂的臉，那些屏幕上的數(shù)字。轉(zhuǎn)著轉(zhuǎn)著，不知道什么時候睡著了。
夢里有人叫我。不是林茜，不是老周。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很輕，像從很遠(yuǎn)的地方傳來的。
“沈振杰?！?br>我醒了。
天還沒亮。棚子里很暗，只有爐子里的火還亮著，一點紅光。老周坐在爐子邊，背對著我，不知道在干什么。
我坐起來。林茜還在床上，呼吸很輕。
“幾點了？”我問。
老周沒回頭。“快亮了?！?br>我站起來，走到床邊，把林茜的手貼在自己臉上。涼的。我把她的手放回去，用被子蓋好。
“我走了。”
“嗯?！?br>我走到門口，停下來。
“老周?！?br>“嗯?！?br>“你女兒的事，我會盡力。”
老周沒說話。
我推開門。外面海風(fēng)很大，吹得我眼睛睜不開。天邊有一道白線，細(xì)細(xì)的，橫在海面上。
我走到碼頭。橡皮艇還在，拴在礁石上。里面進(jìn)了水，我用槳舀了幾下。把林茜放進(jìn)去，坐好。解開繩子。
一槳，一槳的劃著。
橡皮艇慢慢離開碼頭?；仡^看，老周站在棚子門口，手里端著一碗粥。他也沒喝，就那么端著。仿佛在等他的女兒回來，喝他親手熬的粥。
海面上霧不大，但很重。太陽還沒出來，天是灰藍(lán)色的。我從口袋里掏出指南針，指針指向東南。
鬼島在那邊。
我劃了很久。一只手酸了，換一只手。又酸了，再換回來。海面上什么都沒有。沒有船，沒有鳥，沒有別的島。只有水?；宜{(lán)色的水，一直鋪到天邊。
不知劃了多久我看到了。
一個島。不大，黑黢黢的，像一塊石頭蹲在海面上。島上沒有樹，沒有房子，什么都沒有。但指南針指著它。
我把橡皮艇靠過去。岸邊全是碎石，不是沙子。我抱著林茜跳上岸，腳踩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差點摔倒。
回頭看海。霧散了，太陽出來了。陽光照在海面上，很亮，亮得刺眼。
島上有一條水泥路，是裂的，草從縫里長出來。我沿著路往前走。走了幾百米，看到一棟建筑。
不是普通的建筑。是一棟被炸過的建筑。半邊塌了，半邊還站著。窗戶全碎了，黑洞洞的。
我走近房子。門被鐵鏈鎖著，鐵鏈上掛著一塊牌子，寫著字。看不清，生銹了。
我繞到側(cè)面，找到一扇破窗戶，翻進(jìn)去。
里面很暗。手機(jī)沒電了，打不開手電筒。我在墻上摸，摸到開關(guān)，按了一下。沒反應(yīng)。又按了一下，亮了。燈管閃了幾下，滅了。又亮了。最后沒滅。
是一個大廳。曾經(jīng)擺滿設(shè)備，現(xiàn)在全倒在地上，蒙著灰。墻上有很多手掌印。不是血，很黑，像是醬油。
我抱著林茜往里面走。走廊很長，兩邊都是房間。門上的銘牌有的掉了，有的還在。供體1號，供體2號，供體3號。
走到走廊盡頭，有一扇鐵門。門開著。里面是一個大實驗室。玻璃缸，管道，冷凍柜。中央有一個玻璃柜，空的。
指南針在口袋里顫。我拿出來看。指針不指向東南了，指向左邊。
左邊有一排冷凍柜。我走過去。指針越來越抖。走到最里面那個冷凍柜前面，指針不抖了，直直地指著柜門。
柜門上有鎖。密碼鎖。我按了一下，沒反應(yīng)。又按了一下，紅了。再按，綠了。門開了。
里面不是瓶子。是一個抽屜。抽屜里放著一個東西，用布包著。布是白色的，已經(jīng)發(fā)黃了。
我拿出來，打開布。
里面是一個瓶子。很小，比拇指大一點。瓶子里裝著液體，透明的，什么都看不出來。但瓶子是溫的。像剛被人握過。
我把瓶子舉到眼前。透明的。什么都沒有。
指南針指著它。
這就是根？
我把瓶子放進(jìn)口袋。把布放回抽屜。剛轉(zhuǎn)身要走。
從外面走廊里，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一個人穿著拖鞋在走。
我站著沒動。
腳步聲越來越近。
一個人出現(xiàn)在門口。黑西裝，白襯衫，袖口卷到手腕。頭發(fā)很黑，梳得很整齊。臉上沒皺紋。
他看著我。我也看著他。
“沈振杰。”他說，“你來了。”
他的聲音很平。沒有一點情緒。
“陳寂?！?br>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好看，好看到讓人后背發(fā)涼。
“你把我的根拿走了。”我說。
“你的根？”陳寂歪了一下頭，“那是我的。你七年前賣給我了。”
“我沒有賣過那個?！?br>“你簽了合同。上面寫得很清楚?！?br>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只小瓶子，握在手心里。瓶子是溫的。
“合同是你讓我在無情緒狀態(tài)下簽的。無效。”
“無效？”陳寂笑了?！霸谶@個島上，在這個城市，在這個世界上，我說有效就有效?！?br>他往前走了一步。
“你把瓶子給我。我可以當(dāng)今天沒發(fā)生過?！?br>“如果不給呢？”
“那你和那個女孩，都走不了。”
我看著手里的瓶子。透明的，溫的。什么都沒有，又什么都有。
“沈振杰。”陳寂說，“你斗不過我。你連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她？”
我沒說話。
他把手伸出來。
“給我?！?br>我把瓶子塞進(jìn)口袋深處。
“不給。”
陳寂的笑容沒變。但眼睛變了。變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