規(guī)矩------------------------------------------，陳渡是被隔壁的鬧鐘吵醒的。，隔壁那哥們設(shè)了早上七點(diǎn)的鬧鐘，但自己從來不起，讓鬧鐘每隔十分鐘響一次，響到八點(diǎn)。今天是某首網(wǎng)絡(luò)神曲，陳渡叫不出名字，但那個“嘟嘟嘟嘟”的旋律已經(jīng)刻進(jìn)他腦子里了。，拿枕頭壓住腦袋，沒用。那聲音穿透力極強(qiáng)，像有人在耳邊***。，實在睡不著了，坐了起來。。，褲子磕破了一個洞，昨天沒換。他把褲腿卷起來，膝蓋上一片青紫，腫了，中間破皮的地方結(jié)了一層黑紅色的痂，周圍一圈是黃的——碘伏的顏色。他昨天回來的時候用碘伏擦過，藥店買的，小瓶的，五塊錢。，他拿起來看了一眼。。。不夠，但也差不多了。前世跑外賣的時候也這樣，日夜顛倒，習(xí)慣了。，沒動，坐在床沿上發(fā)了一會兒呆。，十平米出頭，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塑料凳子。桌上堆著外賣頭盔、充電寶、兩瓶礦泉水、一包拆開的榨菜、一包煙。煙是昨天買的，紅塔山，最便宜的那種，七塊五一包。他平時不抽，但昨天實在心里發(fā)毛，買了一包，抽了兩根。，是前騎手留下的，寫著“好評如潮，使命必達(dá)”，字下面畫了一個笑臉。陳渡每次看到這個笑臉都覺得煩。，灰藍(lán)色，有幾處霉斑。他沒換，因為換窗簾要花錢。窗簾拉著一半，外面的光透進(jìn)來，在墻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然后站起來，去洗漱。，公用的。他推開門，洗手臺上還是那三支牙刷、三條毛巾。他擰開水龍頭，捧了把水洗臉，水是涼的，激得他打了個哆嗦。他又捧了一把，抹在臉上，然后用毛巾擦干。毛巾是藍(lán)色的，超市特價九塊九，他前天買的，還有點(diǎn)硬。
他看了一眼鏡子里的自己。
臉色不好。蒼白，嘴唇干裂，黑眼圈很重。頭發(fā)也長了，該剪了，但剪個頭要三十塊，再等等。
他看了一會兒，轉(zhuǎn)身走了。
回到房間，他換了個創(chuàng)可貼，撕掉舊的，傷口周圍有點(diǎn)發(fā)紅，沒化膿，應(yīng)該沒事。他把新的貼上，按了按邊角，然后穿上工服，出門。
不是去跑單，是去吃飯。
樓下有一排小館子，沙縣小吃、蘭州拉面、黃燜雞米飯、一家川菜館。他進(jìn)了沙縣，點(diǎn)了一份蔥油拌面，最便宜的，六塊錢。
等面的時候他刷手機(jī)。
先看外賣平臺的賬戶余額：三百二十七塊五。昨天跑了一晚上，但平臺的錢要三天后才能提現(xiàn)。房租還有一天到期，六百塊，他還差兩百多。
他又打開本地新聞，找到了一個論壇——昨天半夜注冊的，“詭事錄”。
界面很老，像零幾年的那種論壇，藍(lán)底白字，廣告滿天飛，什么“一刀999級xx**直播”。但帖子不少，昨天半夜他看了好一會兒，今天想再看看。
他先翻了翻“本地靈異地點(diǎn)匯總”的帖子，里面列了一堆地址，有些他聽說過，有些沒有。幸福里在列表里，備注是：“3號樓，三樓拐角，藍(lán)衣，疑似**詭。目擊多次，未見傷人，建議繞行?！?br>他盯著“未見傷人”三個字看了一會兒。
然后又看到老棉紡廠宿舍也在列表里：“4棟，凌晨掃地聲，可能是清潔工詭，無傷人記錄?！?br>人民醫(yī)院舊址也在：“電梯故障，有騎手反映電梯滿載異常，建議爬樓梯?！?br>這幾個地方他昨天都去過。帖子都是幾個月前發(fā)的，跟帖的人不少，有說“遇到過”的，有說“編的”的，有說“已處理”的。
陳渡看完，把面吃了，結(jié)賬，走人。
然后他去了藥店。
不是買藥，是買朱砂。
論壇上那個《民間驅(qū)詭方法匯總》的帖子里，朱砂排在第一位，說能克制低級詭。他不知道是真的假的，但反正也沒別的辦法。
藥店在巷子口，是個老藥店，招牌都褪色了。他推門進(jìn)去，一個戴老花鏡的老頭坐在柜臺后面，在看手機(jī)，聲音外放，放的是那種農(nóng)村情感劇，什么“你聽我解釋我不聽我不聽”。
“有朱砂嗎？”陳渡問。
老頭抬頭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他的外賣工服，然后說：“朱砂不能亂用，那東西有毒?！?br>“我知道?！?br>老頭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問，從柜臺底下拿出一個玻璃罐子，里面裝著紅色的粉末。
“要多少？”
“一小包就行?！?br>老頭拿了一張黃紙，用戥子稱了約莫一兩，包好，遞給他。
“二十五?！?br>比論壇上說的便宜。陳渡付了錢，把朱砂裝進(jìn)口袋。
然后他去了五金店。
五金店也在巷子里，門口堆著水管、電線、拖把、塑料盆。老板是個胖子，穿著背心，肚子上全是汗，正坐在門口扇扇子。
“有小鏡子嗎？”陳渡問。
“什么小鏡子？”
“圓的，巴掌大的，能隨身帶的。”
老板從屋里拿出來一個，塑料邊框，粉色的，背面印著Hello Kitty。
“就這個，三塊。”
陳渡看了看，覺得粉色也行，反正能用。付了錢，把鏡子裝進(jìn)口袋。
然后他去了菜市場。
菜市場在兩條街外，下午兩點(diǎn)，沒什么人。他找到賣雜糧的攤位，買了一斤糯米。
“三塊。”老板娘說。
他付了錢，把糯米裝進(jìn)塑料袋，扎好口，放進(jìn)外賣箱。
這三樣?xùn)|西一共花了三十一塊。加上昨天買煙的錢——不對，煙不算，那是自己要抽的。這三十一塊算是“驅(qū)詭用品”。
他不知道這些東西到底有沒有用，也不知道自己買來干什么。
但昨天那張灰白色的臉一直在腦子里轉(zhuǎn)。如果他下次再遇到呢？如果那東西不是站著不動，而是朝他走過來呢？
他想了想，覺得自己需要點(diǎn)什么。
哪怕只是一面三塊錢的鏡子，也比空著手強(qiáng)。
買完東西，他回家了。
下午的陽光很烈，城中村的巷子里曬滿了被子和衣服，他得側(cè)著身子走。有人把洗衣機(jī)搬到了巷子里洗，排水管直接通到路邊的溝里，水流了一地，他踩了一腳水，鞋濕了。
回到房間，他把朱砂、鏡子、糯米擺在桌上，看了幾秒，然后拉開抽屜，把東西放進(jìn)去。
抽屜里沒什么東西：一把鑰匙、一支圓珠筆、一個小本子——昨天從超市買的，一塊錢，封面是奧特曼。他把本子拿出來，翻到第一頁，想了想，寫下幾行字：
“朱砂：25，克制低級詭。有毒，別吃?！?br>“鏡子：3，詭怕照自己?！?br>“糯米：3，撒地上，詭會繞路?！?br>字很丑，但能看清。
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幾秒，又加了一句：
“幸福里3號樓，三樓，藍(lán)衣，別回頭。配送費(fèi)再高也不去。”
然后合上本子，放進(jìn)抽屜。
晚上九點(diǎn)，鬧鐘響了。
他穿好工服，戴上頭盔。出門前猶豫了一下，拉開抽屜，把朱砂和鏡子裝進(jìn)口袋，又抓了一把糯米，裝進(jìn)外賣箱側(cè)面的網(wǎng)兜里。
電動車還在樓下，車把上落了一層灰。他拿抹布擦了一下，擰動鑰匙，儀表盤亮了。
電量滿格。他昨天充了一晚上電。
手機(jī)響了。
“您有一個新的外賣訂單，22:20前送達(dá)……”
他看了一眼，城東的一個小區(qū)，配送費(fèi)六塊五。接了。
然后又一個，“22:30前送達(dá)”。
他看了看兩單的路線，一單城東，一單城北，方向相反，時間不夠。他猶豫了一下，只接了第一單。
跑外賣就是這樣，不能貪。貪了超時，罰款扣一半，還不如不接。
晚上十點(diǎn)，他送完了第一單。
然后第二單。
第三單。
**單送到一個他沒見過的小區(qū)。
地圖上顯示叫“麗水家園”，在城南，是個新小區(qū)，樓很高，外墻刷著米**的漆，樓底下有門禁，要按房號才能開。他按了客戶的房號，門開了，進(jìn)去，電梯是新的，很亮，里面有鏡子。
他上了樓，送完餐，下來。
一切正常。
第五單送到城西的一個老小區(qū)。
樓很舊，樓梯間的燈是聲控的，但不太靈，要跺很重的腳才會亮。他爬到五樓，送完餐，下來的時候在三樓拐角處停了一下。
不是看到了什么東西。
是他想起來，幸福里也是在三樓拐角。
他站在那里，聽了聽。
樓道很安靜，只有外面馬路上的車聲，遠(yuǎn)遠(yuǎn)的，像風(fēng)聲。
沒什么。
他繼續(xù)下樓。
第六單送到人民醫(yī)院舊址對面。
就是昨天那個電梯有問題的樓。他站在樓下看了看，那棟舊醫(yī)院的樓就在對面，窗戶用磚頭砌死了，黑漆漆的，像一排閉上的眼睛。
他猶豫了一下。
坐電梯還是爬樓梯？
論壇上說這棟樓的電梯有問題，但昨天他坐的時候除了顯示屏顯示“滿載”之外，也沒發(fā)生別的什么。而且他今天口袋里裝了朱砂和鏡子。
他想了幾秒，還是決定爬樓梯。
反正五樓，不算高。
樓梯間很窄，兩個人并排走都擠。燈是那種老式的白熾燈，瓦數(shù)很低，發(fā)黃的光。墻上被人用記號筆寫了很多字，什么“**139xxxxxxxx疏通下水道李小紅我愛你”，還有一句“人生苦短，及時行樂”，字寫得不錯。
他爬到五樓，送完餐，下樓的時候，在三樓拐角處聽到一個聲音。
很輕。
像是有人在嘆氣。
他停下來，仔細(xì)聽。
沒有了。
可能是風(fēng)。
他繼續(xù)下樓。
出了樓門，他騎上車，看了一眼手機(jī)。凌晨十二點(diǎn)四十。還有一單，在幸福里。
他盯著屏幕上的地址看了幾秒。
幸福里小區(qū)3號樓，六樓，一份**。
配送費(fèi)九塊五，比平時高，可能是因為遠(yuǎn)，也可能是因為別的什么原因。
他想起昨天那張灰白色的臉。想起那兩個黑洞一樣的眼睛。
他想起自己備忘錄里寫的那行字：“配送費(fèi)再高也不去?！?br>但他又看了一眼***余額。三百二十七塊五。明天房租到期，六百塊。他還差兩百七十二塊五。
明天跑一天夠不夠？夠。但明天交了房租，他就沒錢了。沒錢吃飯，沒錢給電動車充電，沒錢買煙。
這一單九塊五。加上剛才那幾單，今天跑了一晚上，大概能有個四五十塊。三天后提現(xiàn)，加上賬戶里的，剛好夠交房租。
但交完房租，他就真的身無分文了。
他盯著屏幕，拇指在接單鍵上懸了幾秒。
然后他接了。
不是不怕。是怕也沒用。房租不會因為他怕就不交，飯不會因為他怕就不吃。
他擰動油門，往幸福里去。
晚上十二點(diǎn)五十，他到了幸福里。
小區(qū)門口還是那個樣子，鐵門半開著，地上有燒過紙錢的黑色痕跡。今天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但地上還是有新的痕跡——幾片燒了一半的黃紙，被風(fēng)吹到了墻角。
他騎車進(jìn)去，停在3號樓底下。
樓道的燈亮著，昏黃的。他跺了一腳，亮了，又跺了一腳，滅了。聲控，不跺不亮。
他深吸一口氣，開始爬樓。
口袋里，朱砂包硌著他的大腿。鏡子貼著胸口，塑料邊框有點(diǎn)硌人。
一樓的墻上還是那些小廣告，有人用記號筆在“**”下面畫了個豬頭。
二樓還是那輛粉色的兒童自行車，車筐里還是那個臟兮兮的布娃娃。
三樓。
他放慢了腳步。
聲控?zé)羰橇恋摹?br>拐角處什么都沒有。
只有一面灰白色的墻，墻上有人用粉筆寫了一行字：“天冷加衣?！?br>不知道是誰寫的，寫給誰的。
他站在那里看了兩秒，然后繼續(xù)上樓。
四樓。五樓。六樓。
敲門，送餐。客戶是個中年男人，穿著睡衣，接過**的時候說了一句“謝謝師傅”，然后關(guān)上了門。
陳渡轉(zhuǎn)身下樓。
到三樓的時候，他又停了一下。
還是什么都沒有。
聲控?zé)袅林?。墻上的粉筆字還在?！疤炖浼右??！?br>他下樓，騎上車，出了小區(qū)。
回到家，已經(jīng)快凌晨兩點(diǎn)了。
他把手機(jī)充電，把工服脫了搭在椅背上，洗了個澡。水是涼的，涼得他直哆嗦，但懶得燒熱水。
洗完澡，他躺在床上，風(fēng)扇對著臉吹。
他掏出那個小本子，翻到第一頁，在“幸福里3號樓”那行下面加了一行字：
“今天沒看到?？赡苁前滋臁！?br>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也可能是只有第一次去的人才會看到?；蛘咚辉谔囟〞r間出現(xiàn)?！?br>然后他翻到新的一頁，寫下：
“202X年X月X日。幸福里，3號樓，六樓，送餐順利。無異常?！?br>寫完之后他盯著這幾行字看了幾秒，覺得自己有點(diǎn)***。正經(jīng)人誰寫這個？
但他還是把本子合上，放回了抽屜。
關(guān)燈。
風(fēng)扇還在吹。
他閉上眼，腦子里還是那些東西：藍(lán)衣、黑洞、滿載的電梯、掃地聲、路邊的錢。
他不確定這些東西是真的還是假的。論壇上的人說得頭頭是道，但論壇上的人也可能是***。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張臉?biāo)_實看到了。不可能是幻覺，因為他膝蓋上的傷還在疼。
至于那些朱砂、鏡子、糯米有沒有用，他不知道。也許有用，也許沒用。
但他總不能空著手去。
翻了個身，被子蹬到一邊。熱。
迷迷糊糊要睡著的時候，手機(jī)震了一下。
他摸過來看了一眼。
外賣平臺的推送：“夜班高峰期即將到來，上線接單賺取額外獎勵?！?br>凌晨兩點(diǎn)半。
他關(guān)掉手機(jī)，翻了個身，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