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湖還魂------------------------------------------。，聽見滿座的抽氣聲。她垂眸，唇角微不可察地彎了彎——要的就是這個(gè)效果。。在這滿廳緋紅、絳紫、明黃的濃墨重彩里，她像一滴誤入硯臺的水，清淺得近乎突兀?？烧沁@份清淺，襯得她鬢邊那支破了一瓣的白玉簪，愈發(fā)觸目驚心。"微兒，"沈尚書的聲音從主位傳來，帶著壓抑的怒意，"今日是你及笄，怎可穿這般……""這般什么？"沈知微抬眸，眼波盈盈如秋水，"父親，這是娘親最愛的顏色。女兒昨夜夢見娘親了，她說……想看我穿這一件。"。。他身旁的柳姨娘——原主的生母舊友，此刻正攥著帕子，眼眶微紅。而另一側(cè)，林晚棠的父親林尚書，正用一種探究的目光打量著她。。，只在唇上點(diǎn)了些胭脂，蒼白得像大病初愈?？稍绞巧n白，越顯出那雙眼睛的清亮，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看得人心頭發(fā)緊。"沈姑娘這氣色……"林尚書忽然開口，"聽聞昨日落了水？""勞林伯父掛念，"沈知微福了福身，聲音輕軟，"是妹妹知柔推我下湖的。她說……要教我鳧水。"。，一身緋色新衣，原本等著看嫡姐出丑，此刻臉色煞白："你、你胡說什么！我何時(shí)……""三妹妹不記得了？"沈知微偏頭，左眉尾的小痣在光下輕輕一顫，"那便算了。左右我也活過來了，想必妹妹……不是故意的。""活過來"三個(gè)字時(shí)，聲音輕得像嘆息。滿座賓客面面相覷，再看向沈知柔的眼神，便帶了些意味深長。
——推嫡姐下湖，這是要**啊。
沈尚書猛地拍案："知柔！"
"父親！"沈知柔撲通跪下，淚如雨下，"女兒沒有！是姐姐自己……"
"是我自己失足？"沈知微接話，語氣天真如稚子，"那許是我記錯(cuò)了。畢竟……我在湖里的時(shí)候，看見妹妹站在岸上笑，還以為是幻覺呢。"
她撫了撫鬢邊那支破簪，忽然一笑："說起來，這支簪子還是妹妹昨日送我的。說是……賀我及笄。"
眾人的目光落在那支白玉簪上。簪頭海棠破了一瓣，裂痕新鮮，像剛磕壞的。
沈知柔的臉色徹底變了。
那簪子是她送的，可她送的是完好的、雕著牡丹的簪子。這支海棠簪……這支海棠簪分明是……
"這支簪子，"沈知微的聲音忽然輕下去，像在說一個(gè)秘密，"是我娘臨終前塞給我的。她說……讓我及笄時(shí)簪上，好叫父親記起，府里還有一位夫人。"
她抬眸，眼底的淚將落未落："父親，您還記得我娘嗎？她走的那年，海棠花開得極好，您說……要帶她去看的。"
沈尚書的手在抖。
他當(dāng)然記得。那個(gè)溫柔如水的女人，那個(gè)在他最落魄時(shí)嫁他的女人，那個(gè)……他親手喂了毒藥的女人。
"微兒，"他的聲音啞了，"你……"
"父親，"沈知微卻笑了，淚珠子順著臉頰滾下來，砸在藕荷色的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深色，"女兒及笄了。您……要為我簪釵嗎？"
按禮，女子及笄，當(dāng)由母親簪釵。可沈知微的母親"病逝"多年，這差事便落在柳姨娘身上——一個(gè)妾，一個(gè)原主生母的舊友，一個(gè)……知道太多秘密的人。
沈知微看著柳姨娘顫抖的手，將那支金釵**她發(fā)間。金釵是赤金的，簪頭一只翟鳥，寓意"德容兼?zhèn)??？伤?，這支釵本該是林晚棠的——那個(gè)真正的沈家嫡女，此刻正坐在林尚書身側(cè)，一身緋色，珠翠環(huán)繞。
像一朵盛極的牡丹。
"沈姑娘，"林晚棠忽然開口，聲音柔婉如昔年，"你這簪子……倒是別致。"
沈知微抬眸，正對上那雙眼睛。杏眼，桃腮，眉心一點(diǎn)花鈿——和她前世記憶里一模一樣。可此刻這雙眼睛里，沒有封后大典的得意，只有一種……審視。
她在審視什么？
"是娘親留給我的，"沈知微撫了撫那支破簪，笑得天真，"林姑娘若是喜歡，改日我讓人送一支一樣的……"
"不必了，"林晚棠打斷她，笑意不達(dá)眼底，"我娘……也給我留了一支。及笄時(shí)簪的，也是海棠。"
海棠。
沈知微的心猛地一跳。她想起前世林晚棠的話了——"**是我爹的外室"。若她娘真是林尚書的外室，那這支海棠簪，便該是林家的東西。
可它為何會在原主手里？為何會被原主的母親"臨終前塞給"？
"那真巧，"她壓下心頭翻涌，聲音愈發(fā)輕軟，"想必……是緣分。"
林晚棠的笑意僵了一瞬。
及笄禮的樂曲重新響起，沈知微跪在**上，聽著贊禮者的唱誦。她背對著眾人，卻能感覺到林晚棠的目光，像一根針，扎在她后頸。
那目光里有探究，有警惕，還有……一絲她看不懂的東西。
像是恐懼。
恐懼什么？她一個(gè)"剛死過一次"的庶女，有什么好怕的？
禮成時(shí)，沈知微起身，藕荷色的裙擺拂過**，像一片云。她轉(zhuǎn)身，正對上廳外不知何時(shí)站著的一個(gè)人——
玄色衣袍，鳳眼薄唇，左腕一道舊疤。他倚在廊柱下，手里把玩著一枚殘玉，目光穿過滿廳喧囂，落在她鬢邊那支破簪上。
那目光里沒有探究，只有一種……了然。
像獵人看見獵物，落進(jìn)精心布置的網(wǎng)。
沈知微垂眸，唇角微彎。她認(rèn)出來了——謝無咎。前世她死前才查到的名字，那個(gè)掌控著江南織造暗線、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的神秘商人。
他為何會來她的及笄禮？
那枚殘玉在日光下晃了晃，沈知微忽然看清了——玉上雕的，也是海棠。殘了一瓣的海棠，和她簪上那支，恰好能拼成完整的一朵。
"沈姑娘，"謝無咎開口，聲音低得像嘆息，"這支簪子……該修修了。"
他抬手，指尖幾乎觸到那瓣裂痕，卻在半空停住，轉(zhuǎn)而取出一方帕子。素白的絹，角上繡著一枝西府海棠——和原主母親留下的帕子，一模一樣。
"三日后，錦瑟閣開業(yè)，"他將帕子塞入她手中，指尖冰涼如蛇，"姑娘若有興趣，可來坐坐。"
他轉(zhuǎn)身離去，玄色衣袍消失在廊外海棠花影里。沈知微低頭看著那方帕子，忽然發(fā)現(xiàn)帕子里裹著什么東西——
一張紙條，上書八個(gè)字：
"冰湖未凍，人心已寒。"
她攥緊帕子，抬眸望向廳內(nèi)。沈知柔正被父親呵斥，林晚棠正與母親低語，柳姨娘正用帕子拭淚，而滿座賓客……都在看她。
看這支破簪，這件藕荷色衣裳，這場突兀的、不合禮數(shù)的及笄禮。
"小姐，"春杏湊上來，眼睛亮晶晶的，"那位公子好生俊俏！是誰呀？"
沈知微將紙條收入袖中，唇角彎起一個(gè)弧度："不知道。"
她當(dāng)然知道。前世她查過，謝無咎，江南織造暗線的實(shí)際掌控者，表面是商人，實(shí)則在查二十年前一樁宮廷**。而那樁**……據(jù)說與先帝之死有關(guān)。
與她娘有關(guān)。與這支海棠簪有關(guān)。與……她這具身體的真實(shí)身份有關(guān)。
"春杏，"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去打聽打聽，我娘……生前可去過江南？"
春杏愣了愣，還是應(yīng)聲去了。
沈知微獨(dú)自站在廳外，望著那株西府海棠?；ò昙娂姄P(yáng)揚(yáng)，落在她藕荷色的衣袂上，像一場無聲的雪。
她想起原主了。那個(gè)怯怯的、透明的少女，此刻正蜷縮在她意識深處，像一層薄薄的紗。
"你看見了么？"她在心里問，"這就是我們的及笄禮。沒有緋衣，沒有翟鳥，只有一支破簪，和滿座的猜疑。"
原主沒有回答。可沈知微感覺到她在哭，無聲的、透明的淚，落在她魂靈深處，像春雨浸潤干涸的土地。
"別怕，"她說，"這才剛開始。"
風(fēng)過處，海棠花瓣紛紛揚(yáng)揚(yáng)。有一片落在她唇上，帶著淡淡的苦香——后來她知道，那是曼陀羅的味道，能讓人致幻，也能……讓人想起不該想起的事。
比如，她娘親"病逝"前，最后喝的那碗藥。
比如，那碗藥里，也有這苦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