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審三蠢------------------------------------------，萬籟俱寂，唯東宮議事殿燭火高燒，亮如白晝。，將殿內每一寸青石地磚、每一道梁柱陰影都照得無可遁形?？諝饫飶浡埾严闩c墨錠冷澀的氣味，還有一種更壓抑的東西——沉默。足以扼住喉嚨的沉默。：一道立于案后，三道伏于殿前。，指節(jié)在紫檀木案幾上輕輕一叩。“咚。”，卻讓跪著的三人同時繃直了脊背。“趙侍郎?！碧拥穆曇羝届o無波，聽不出情緒，“南城墻坍塌案，死七人，傷二十三人。你的請罪折子里說——‘水泥配方小有瑕疵，然工匠操作不當為主因’?！保骸暗?、殿下明鑒！此物確是臣苦思所得，雖、雖有小瑕，但利國利民之心天地可鑒！那些役夫未曾嚴格按照臣的章程……你的章程?！?a href="/tag/xiaojingy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景曜打斷他，從案上拈起一塊灰白色的碎塊，“初凝時間不足一刻，終凝卻拖至六個時辰。水灰比高達零點八，骨料粒徑混雜未經(jīng)篩分——這樣的東西，你也敢稱之為‘水泥’？”，眼中閃過驚駭。“水灰比”這種術語？！“你書房暗格第三層，左數(shù)第七本藍皮冊子?！?a href="/tag/xiaojingy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景曜的聲音依舊平穩(wěn)，卻字字如刀，“《建筑材料學入門》，第一百五十六頁，載有完整配方及二十七項驗試條目。其中‘常見失敗案例’第三項明確寫著：水灰比過高將導致強度不足；第五項：骨料未分級配比易產(chǎn)生應力集中；第七項：凝結時間異常需調整石膏摻量?！?，將碎塊輕輕放回托盤?！澳惴侥且豁摿藛幔俊?。他嘴唇哆嗦著，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那個只有他自己能進入的“藏書屋”……那本他以為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奇書……
“還是說，”蕭景曜微微傾身，燭光在他深黑的瞳孔里跳動，“你只看了前半頁的‘優(yōu)點概述’，便迫不及待地拿來獻寶？”
“臣……臣……”趙元吉癱軟在地，渾身抖如篩糠。
蕭景曜不再看他，目光轉向中間的青年。
“三弟?！?br>三皇子蕭景明下意識挺直了背，卻掩不住眼中的慌亂。
“為了一名瀟湘館的琴伎，當街抗旨，拒婚兵部尚書之女?！?a href="/tag/xiaojingy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景曜翻開另一本冊子，“你說那是‘真情所致，不可違心’?！?br>“皇兄！”蕭景明急道，“煙兒她雖出身風塵，但潔身自好，才情無雙！我與她是真心相許，怎能娶一個素未謀面的——”
“柳煙，本名柳三娘，天啟會暗樁。”蕭景曜平淡地截斷他的話，“三個月前潛入瀟湘館，專挑皇室子弟接近。你贈她的金簪內側刻有密文，已破譯，是傳遞東宮巡防時辰的暗碼?！?br>一枚金簪被丟在蕭景明面前，在燈下泛著冷光。
蕭景明的慷慨陳詞卡在喉嚨里，化作一聲嗚咽。
“你的‘真情’，”太子合上冊子，“值七處防衛(wèi)漏洞，兩次投毒未遂，以及昨夜試圖混入東宮的一名刺客?！?br>最后，他看向最右側的老臣。
戶部尚書周文昌不待他開口，便以頭搶地，老淚縱橫：“老臣糊涂！老臣該死！只想著紙幣輕便，可解銅荒之困，未思及防偽、兌付諸多關節(jié)！老臣愿散盡家財填補虧空，只求殿下……”
“你的家財，折銀約十三萬兩?！?a href="/tag/xiaojingyao1.html" style="color: #1e9fff;">蕭景曜翻開銷賬，“而寶鈔超發(fā)所致虧空，僅京城便達四十七萬兩。你拿什么補？”
周文昌癱軟在地，仿佛瞬間老了十歲。
殿內重歸死寂，只剩燭火噼啪。
蕭景曜提起朱筆。
筆尖懸在趙元吉的名字上方，頓了片刻。
“趙元吉。手握利器而無馭器之智，急于獻功而罔顧人命。此為一蠢?！?br>朱筆落下，批下二字：斬立決。
“蕭景明。身居高位而無識人之明，以私情亂國法，為細作敞門庭。此為二蠢?！?br>筆鋒游走：削爵，圈禁，入“邏輯重修班”。
“周文昌。見新奇之物如獲至寶，不究根本，不建體系，動搖國本。此為三蠢?！?br>最后一行：罷官，抄沒，家產(chǎn)充公。
三份判決，一氣呵成。
筆擱回硯臺，發(fā)出極輕的“咔”聲。
兩名玄甲侍衛(wèi)無聲入內，將爛泥般的趙元吉拖了出去。另有人扶起（實為架起）魂不守舍的三皇子與周尚書，退出大殿。
殿門開合的瞬間，夜風灌入，燭火齊齊一暗。
待火光重新穩(wěn)住，一道黑影已立在殿柱旁。
“殿下?！卑敌l(wèi)統(tǒng)領影七的聲音低如耳語，“天啟會的聯(lián)絡暗號，在城南當鋪再現(xiàn)。與上月陛下茶中殘毒，同源。”
蕭景曜指尖在案幾上輕敲——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
“宮內也有他們的線。”他說的不是問句。
“是。太醫(yī)院、內務府，都可能已被滲透。”
“滲透到能接觸到御用之物……”蕭景曜緩緩靠回椅背，“那就不是尋常細作了?！?br>影七沉默，這是默認。
“三日后，東宮設宴，慶南境大捷。”蕭景曜忽然道，“把消息放給該知道的人?！?br>影七眼神一凜：“殿下是要引蛇出洞？”
“蛇已經(jīng)鉆進來了。”蕭景曜望著殿外濃稠的夜色，“只是藏得太深。給他們一個必須動手的理由，他們才會露出尾巴?！?br>“若是……”
“若是他們真敢在孤的宴上下毒，”蕭景曜打斷他，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那正好。孤倒要看看，這群躲在陰溝里的老鼠，這次能拿出什么‘新奇玩意’?！?br>影七領命，身影如墨漬般融入陰影。
殿內重歸寂靜。
蕭景曜獨坐案前，指尖拂過方才判決的卷宗，在“趙元吉”的名字上稍作停留。
六年前，那個流星雨夜后的第三日，他的第一個門客在彌留之際，曾抓著他的衣袖嘶喊：“你們古人真可憐……連百度都沒有……藏書屋……我們都有的……鑰匙是……”
話語至此斷絕。
但足夠了。
足夠蕭景曜明白，這世上來了一批“與眾不同”的人。他們帶著零碎的知識，卻大多空有寶山而不自知，或自知卻濫用。
蠢。
他閉上眼，又睜開。
燭火將盡，天快亮了。
而更深、更密的網(wǎng)，才剛剛張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