種子------------------------------------------。，生活慢慢恢復(fù)了平靜。、下課、食堂、回家，周而復(fù)始。，老師們像約好了似的，一個個都板起了臉，作業(yè)量也肉眼可見地漲了上去。。，現(xiàn)在重新坐在教室里聽課，反而有一種踏實的感覺。，他會趴在走廊欄桿上吹吹風(fēng)，看看操場。。，背挺得很直，書包帶子總是調(diào)到最長的位置，垂在腰后面。，一個人走進(jìn)食堂，一個人坐在角落吃飯。，她也從不主動找誰說話。。，讓他對這個女生多了一點關(guān)注。，他發(fā)現(xiàn)她跟別的女生不太一樣——不是那種扎眼的好看，而是一種很干凈的氣質(zhì)。，臉上沒什么肉，下巴尖尖的，皮膚白得有點過分，像很久沒曬過太陽。
應(yīng)該是營養(yǎng)不良吧。
其實五官是好看的，就是太瘦了，瘦得讓人看著不太舒服。
林星辰抱著一種欣賞的目光看她，沒什么別的想法。
一個三十五歲的靈魂，看十七歲的小姑娘，更多是覺得——這姑娘挺不容易的。
“看什么呢？”劉壯不知道什么時候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往操場上看。
“沒什么，吹風(fēng)。”
劉壯也沒追問，趴在欄桿上嘆了口氣：“星辰，你說咱們高二了，是不是該考慮一下終身大事了？”
“你連作業(yè)都寫不完，還終身大事?！?br>“作業(yè)和愛情又不沖突?！?br>“你先把你那紙片人老婆們放一放再說?！?br>劉壯被噎住了，半天沒接上話。
一周后，新一期的?？赌巷L(fēng)》發(fā)到了每個班級。
周三下午最后一節(jié)自習(xí)課，**大陳思遠(yuǎn)抱著一摞雜志走進(jìn)教室，往***一放：“?？瘉砹?，各組組長上來領(lǐng)，一人一本。”
教室里頓時熱鬧起來。
?？m然不是每個人都看，但發(fā)東西這種事，總是能引起一點騷動。
林星辰拿到?？臅r候，封面還是老樣子，藍(lán)白色的底色，上面印著“南風(fēng)”兩個美術(shù)字。他隨手翻了一下，第三頁——
《我的十七歲》
高二（三）班 林星辰
標(biāo)題用的是加粗字體，比旁邊的文章標(biāo)題都大了一號。整篇文章占了整整兩頁，是他交上去的那個版本，一字沒改。
旁邊的劉壯湊過來，一眼就看到了那個標(biāo)題：“**，真上了？”
“嗯。”
劉壯一把搶過去，埋頭看了起來。
林星辰?jīng)]管他，繼續(xù)翻后面的內(nèi)容。
?？镞€有幾篇散文和詩歌，都是其他班同學(xué)投的稿，寫得中規(guī)中矩，沒什么特別出彩的。
過了大概五分鐘，劉壯看完了。
他把校刊合上，放在桌上，轉(zhuǎn)過頭看著林星辰，表情很復(fù)雜。
“星辰，”他說，“你是不是被什么高人附體了？”
“什么意思？”
“就是，”劉壯想了想，“你寫的那種感覺，不像是在過十七歲，像是在回憶十七歲。你知道嗎，就那種……回頭看的感覺?！?br>林星辰看了他一眼。
“可能是我想得比較多吧?！绷中浅秸f。
劉壯點點頭，沒再追問。
他把校刊翻回去，又看了一遍，然后說了一句：“兄弟，你這篇文章，我覺得能火?！?br>“?？眩鹗裁椿??！?br>“你不懂，”劉壯一臉認(rèn)真，“你寫的東西，跟別人寫的不一樣。別人寫的那種，看完了就忘了。你這個，看完了會讓人想一會兒。”
林星辰?jīng)]接話，把?？者M(jìn)了抽屜里。
文章在年級里傳開了。
三班的林星辰在校刊上發(fā)了一篇文章，這件事不知道怎么就傳到了一班、二班、四班。
課間的時候，有人在走廊里討論，有人跑到三班教室門口探頭探腦。
“哪個是林星辰？”
“就那個，靠窗**排?！?br>“看著挺普通的啊。”
“你管人家長什么樣，文章寫得好就行了。”
議論的人不少，說什么的都有。
有人說寫得好，看得眼眶都紅了；
有人說看不懂，覺得太矯情，十七歲的人寫什么“時間不多后會無期”，裝什么深沉；
也有人說這種文章誰不會寫，不就是堆砌一些漂亮的句子嘛。
林星辰對這些議論充耳不聞。
他該上課上課，該吃飯吃飯，該寫作業(yè)寫作業(yè)，跟沒事人一樣。
劉壯倒是比他還激動，聽到有人說“裝深沉”，差點跟人吵起來，被林星辰拉住了。
“你跟人吵什么？”
“他說你裝——”
“他說他的，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br>劉壯瞪大眼睛：“你不在乎？”
“不在乎?！?br>劉壯看了他半天，嘆了口氣：“你這個人，真是越來越不像個高中生了。”
讓林星辰?jīng)]想到的是，班主任李蘭在周五的語文課上，專門提到了這篇文章。
她沒有點名，只是把?？迷谑掷?，翻到那頁，說了一句：“這期?？幸黄芎玫奈恼?，大家有空可以看看?！?br>“寫文章不需要多華麗的辭藻，真情實感最重要。有些東西，不是你學(xué)就能學(xué)來的，得靠自己去體會?！?br>她說這話的時候，眼睛往林星辰的方向掃了一下，很快又收回去了。
林星辰低著頭，假裝在看課本。
下課后，李蘭走到他桌前，把?？旁谒郎希p聲說了一句：“寫得不錯。繼續(xù)保持?！?br>然后走了。
林星辰看著她的背影，有點意外。李蘭這個人，從來不輕易夸人，能說一句“寫得不錯”，已經(jīng)是最高評價了。
更大的驚喜在三天后。
周六中午，林星辰放學(xué)回家，在樓下的信箱里翻到了一封信。
信封是白色的，右上角貼著一枚普通的郵票，收件人地址是手寫的，字跡娟秀。
信封的左上角印著一個紅色的logo——一本打開的書，書頁翻飛，旁邊寫著四個字：青春文摘。
林星辰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拿著信上了樓，進(jìn)了房間，關(guān)上門，坐在書桌前，才小心翼翼地拆開信封。
里面是一張A4紙對折的信箋，抬頭印著“青春文摘編輯部”幾個字。
正文是用藍(lán)色墨水寫的，字跡很漂亮，帶著一種女性特有的清秀。
林星辰同學(xué)：
你好。我是《青春文摘》的編輯唐雨。
你的《我的十七歲》由周明遠(yuǎn)老師推薦給我們，編輯部幾位同事傳閱后，一致認(rèn)為這是一篇難得的好文章。
文字樸實，情感真摯，尤其難得的是那種超越年齡的通透感。
我們擬將這篇文章刊登于下月刊，不知你是否同意？
另外，編輯部對你的寫作能力很感興趣。如果你有其他作品，歡迎繼續(xù)投稿。我們特別期待看到你更多關(guān)于青春、成長的文字。
稿件采用后，稿費為每千字八十元，文章刊出后會隨樣刊一并寄出。
期待你的回復(fù)。
祝學(xué)業(yè)進(jìn)步。
唐雨
2007年9月
林星辰把這封信看了三遍。
每千字八十元。
他的文章大概兩千字，那就是一百六十塊。
在2007年，對于一個高中生來說，這不算一筆小錢了。
但他更在意的不是錢。
《青春文摘》。
全國發(fā)行的刊物。這意味著他的文字會被更多的人看到。
他把信收好，放在抽屜里，然后拿出一個空白筆記本，在第一頁寫下了一行字：
《你好，舊時光》——第一章
這一次，不是?？皇巧⑽?。是真正的小說。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行小字：送給所有在舊時光里走丟的人。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高二（一）班的教室里，蘇清荷也拿到了新一期的?？?br>她是班里的學(xué)習(xí)委員，每期?？际撬ソ虒?dǎo)處領(lǐng)回來分發(fā)的。
發(fā)完之后，還剩下一本，她就拿回了自己的座位。
她本來只是隨便翻翻，看看這期有沒有什么值得關(guān)注的文章。
翻到第三頁的時候，她的手指停住了。
《我的十七歲》
高二（三）班 林星辰
她不認(rèn)識這個人。三班的，沒什么印象。
但標(biāo)題下面的那行字吸引了她的注意——不是正文，是文章前面的一段引語：
“十七歲那年，我以為青春很長。后來才知道，它短到一場**就把所有人沖散?！?br>蘇清荷看了這段話，沉默了幾秒。
然后她從第一段開始，一字一句地往下讀。
她讀得很慢。遇到她覺得好的句子，會停下來想一想，再繼續(xù)往下讀。
讀到“我以為說了再見就真的會再見，后來才知道，有些人這輩子見的最后一面，就是畢業(yè)照按下快門的那天”的時候，她的眼光在哪里停留了一下。
讀到“如果回到十七歲，我想告訴那個坐在窗邊的女孩，你很特別，你值得被喜歡”的時候，她仰起頭，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讀完最后一個字，她合上?？谧簧献撕芫?。
窗外有風(fēng)吹進(jìn)來，翻動了書頁。
她低下頭，在?？目瞻滋幱勉U筆輕輕寫了幾行字。
寫完之后想了想，又用橡皮擦掉了。
但那句話在她的腦海里留了很久。
“原來有人跟我一樣，也覺得時間不夠用?！?br>晚上，林星辰回到家的時候，還沒開門就聞到一股香味。
不是王秀芬平時炒菜的香味，是一種更濃郁、更復(fù)雜的味道。
糍粑辣椒和豆豉在熱油里煸炒出來的那種焦香味，帶著一點點糊味，又帶著一點點辣味。
黔省地攤火鍋特有的味道。
他換了鞋，走到廚房門口一看——林國棟站在灶臺前，系著圍裙，手里拿著鍋鏟，正在翻炒鍋里的五花肉。
肉片在熱油里滋滋作響，油脂被煸出來，鍋底漸漸鋪了一層亮汪汪的油。
旁邊放著糍粑辣椒、豆豉、蒜末、姜末，還有一碗切好的西紅柿丁。
王秀芬在旁邊擺碗筷，嘴里念叨著：“**今天不知道哪根筋搭錯了，非要親自下廚?！?br>“什么叫我哪根筋搭錯了？”林國棟頭也不回，“我想給兒子做頓飯不行嗎？”
“行行行，你做你做。我看著就行。”
林星辰笑了，把書包放在沙發(fā)上，湊過去看：“爸，你今天做地攤火鍋？”
“嗯，你小時候不是最愛吃這個嗎？”林國棟把糍粑辣椒倒進(jìn)鍋里，紅油瞬間翻涌起來，辣香味一下子竄出來，
“最近看你學(xué)習(xí)挺累的，給你補補?！?br>林星辰站在廚房門口，看著林國棟忙碌的背影。
上輩子，**后來再也沒有心情下廚了。
火鍋店被收走之后，他整個人像被抽走了魂，每天坐在家里發(fā)呆，偶爾出去喝悶酒。
別說做飯了，連吃飯都沒什么胃口。
現(xiàn)在看到他系著圍裙站在灶臺前的樣子，林星辰覺得鼻子有點酸。
“爸，要不要我?guī)兔Γ俊?br>“不用，你坐著等吃就行。”林國棟把豆豉和蒜末倒進(jìn)去，翻炒了幾下，又加了西紅柿丁和一大勺高湯，“去去去，別在這礙事?！?br>林星辰?jīng)]走，就靠在門框上看著。
王秀芬走過來，塞給他一雙筷子：“**今天心情好，讓他折騰。你坐著等就行了。”
“媽，我爸為什么心情好？”
“誰知道呢，可能是進(jìn)貨的時候少被人坑了吧。”王秀芬嘴上這么說，眼睛里卻帶著笑。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林國棟端著鍋出來了。
鍋放在餐桌中間的電磁爐上，紅油湯底咕嘟咕嘟地冒著泡。
旁邊擺著一盤切好的豆腐丸子、一盤五花肉片、一盤土豆片、一盤蔬菜，還有一小碟蘸水——折耳根、糊辣椒、醬油、醋，拌在一起，是黔省人吃火鍋的標(biāo)配。
“開飯了開飯了。”林國棟解開圍裙，坐下來，臉上帶著一種難得的得意。
林星辰坐下來，夾了一片五花肉放進(jìn)鍋里涮了涮，裹上蘸水，塞進(jìn)嘴里。
辣，香，燙，三種味道同時在嘴里炸開。
“好吃嗎？”林國棟問，語氣里帶著一點期待。
“好吃?！绷中浅截Q起大拇指，“爸，你這手藝，開店都沒問題?！?br>“本來就是開店的?！?br>林國棟笑了，給自己倒了杯米酒，又給王秀芬倒了一杯，最后從冰箱里拿出一瓶可樂，放在林星辰面前，“來，為咱們家的好日子，干杯?！?br>“干杯。”
王秀芬舉起酒杯，眼眶有點紅，但笑著說：“紅紅火火?！?br>林星辰舉起可樂，跟他們碰了一下。
玻璃杯碰撞的聲音，清脆，響亮。
鍋里的紅油翻滾著，熱氣騰騰，模糊了三個人的臉。
林國棟夾了一塊豆腐丸子，蘸了蘸水，塞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突然開口：“媳婦兒，你還記得王海龍不？”
王秀芬正在往鍋里下土豆片，手上的動作停了一下：“王海龍？嗯……有點印象。就是在粵東做房地產(chǎn)那個？聽說在那邊做包工頭？”
“對對對，就是他?！绷謬鴹澯謯A了一塊肉，
“這次他回來了。好家伙，走路帶風(fēng)，跟二五八萬似的。夾著個鱷魚皮包，開著四個圈的小汽車，氣派得很?！?br>“四個圈？奧狄??？”王秀芬來了興趣。
“可不是嘛?！绷謬鴹澓攘丝诿拙?，“昨天我在街上碰到他，非要拉著我吃飯。吃了頓飯，你猜他跟我說什么？”
“說什么？”
“他說南城現(xiàn)在在大搞建設(shè)，房地產(chǎn)怎么投怎么賺。他準(zhǔn)備回來干，問我愿不愿意入個股?！?br>王秀芬筷子上的土豆片掉進(jìn)了鍋里，濺起一小朵油花。
“入股？要多少錢？”
“他說先投個十萬八萬的，后面看情況?！?br>“十萬八萬？”王秀芬皺了皺眉，“咱家哪有那么多閑錢？”
“火鍋店這兩年不是攢了點嘛?！绷謬鴹澋穆曇舻土艘恍?，“而且他說了，第一年就能回本，后面都是賺的?！?br>王秀芬沒說話，往鍋里下了幾片白菜。
林星辰坐在旁邊，手里的筷子停住了。
王海龍。
這個名字他記得。
上輩子，就是這個人，改變了他家的一切。
最開始的投資確實賺了錢。
王海龍拿著大家的錢去拿地、蓋樓、轉(zhuǎn)手，賺得盆滿缽滿。
但后來他**了，想鋪更大的攤子，到處借錢、貸款，用新債還舊債。
最后資金鏈斷了，所有的項目都爛了尾，投資人的錢打了水漂。
**當(dāng)時不光投了錢，還被說動把火鍋店抵押了去貸款。
破產(chǎn)之后，火鍋店沒了，房子沒了，什么都沒了。
林星辰看著林國棟興致勃勃的臉，心里五味雜陳。
他不能直接說“王海龍是個騙子”，因為現(xiàn)在這個時間點，王海龍還沒有騙人。
他最開始確實是賺錢的，也確實分給了投資人。沒有任何證據(jù)能證明他將來會出事。
如果他現(xiàn)在跳出來說王海龍不好，**只會覺得他小孩子不懂事。
得換個方式。
“王叔叔？”林星辰裝作突然想起來的樣子，“是不是從粵東回來的那個？穿得很時髦的？”
林國棟點頭：“對對對，就是他。你小時候還見過他呢，忘了？”
“有點印象，”林星辰夾了一片土豆放進(jìn)鍋里，“聽我爸說，他打扮可時髦了，戴著蛤蟆鏡，穿著西裝，看著跟港片里走出來的一樣?！?br>林國棟笑了：“可不是嘛。我在南城這么多年，沒見過那么講究的人?！?br>“對了，”林星辰裝作漫不經(jīng)心的樣子，“爸，王叔叔那個車，是什么顏色的？”
“黑色的，奧狄，新車?！?br>“新車啊……”林星辰若有所思地說，
“我們學(xué)校有個同學(xué)，**媽在銀行工作?！?br>“前兩天他跟我說，有個人去他們銀行貸了一筆錢買車，穿得跟咱們這邊不太一樣，說是從粵東回來的。會不會這么巧，就是王叔叔??？”
林國棟夾菜的動作停了一下。
“貸款買車？”他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不會吧，他那車看起來不像是貸款的……”
“我也不確定，就是隨口一說?！绷中浅节s緊轉(zhuǎn)移話題，“爸，這個豆腐丸子你從哪買的？比上次的好吃。”
“菜市場老劉家的，他家豆腐一直不錯?！绷謬鴹澖恿艘痪洌凵衩黠@有點走神。
王秀芬在旁邊看了林星辰一眼，又看了林國棟一眼，沒說話。
鍋里的紅油還在翻滾，熱氣騰騰的。
但林國棟的話明顯少了。
林星辰知道，他說的那句話，已經(jīng)在林國棟心里埋下了一顆種子。
種子而已。發(fā)芽不發(fā)芽，要看以后。
他低頭吃飯，沒再提這件事。
有些事情，急不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jìn)來，落在餐桌上，落在三個人的碗筷上。
林星辰夾了一塊五花肉放進(jìn)嘴里，嚼了兩下，咽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