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雨------------------------------------------，是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落下來的。。，落下。木柴裂開的聲音，在山門里響了三年，他早就聽膩了?！皫熜?！”。，手上沒停?！澳阌謥聿滹?。我沒有蹭！”小女孩繞到他面前，臉圓圓的，眼睛很亮，“我是來送飯的！”。雜役房最小的孩子。今年大概八歲？還是九歲？沈燼記不清。他只記得她第一次來的時候，還沒有灶臺高，端著碗踮著腳，湯灑了一路?！澳悄阃肽?？......”阿禾眨了眨眼，“路上吃完了。”，看了她一眼。她笑得很無辜。，從懷里摸出一塊干餅，掰成兩半，大的那半遞過去?！爸x謝師兄！”阿禾接過去，咬了一大口，腮幫子鼓鼓的，“師兄你以后會飛嗎？什么？”
“就是那種------咻------飛到天上去！”她手比劃了一下，餅渣掉了一地。
沈燼低頭繼續(xù)劈柴?！安粫！?br>“為什么？”
“因為飛的人，不會在這里劈柴?！?br>阿禾歪著頭想了想，好像覺得有道理，又好像沒聽懂。她把餅咽下去，認真地說：“那你以后會飛了，能不能帶我一起？”
沈燼的斧頭停了一瞬。
他側(cè)頭，看著她。
山風從峰頂吹下來，把她的頭發(fā)吹得有點亂。她站在那里，衣服打著補丁，手上全是凍瘡，眼睛卻很亮。像是這個地方，還沒能把她磨暗。
“......等我會御劍了?！彼犚娮约赫f，“就帶你飛?！?br>阿禾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比山門里任何一盞燈都亮。
“說好了！”
“說好了?！?br>她笑著跑開了，跑出幾步又回頭，“師兄你等我！”
沈燼沒應。他只是把斧頭又舉起來。
那時候他以為，等的意思是明天?；蛘吆筇?。最多不過幾年。
他不知道，這個世界上有些等，是等不到的。
雨，是在沒有任何征兆的情況下落下來的。
第一滴，落在他手背上。
啪。
聲音很輕。
沈燼低頭。
那不是雨。是紅的。粘稠，微微發(fā)亮，順著手背緩緩滑下，在指縫間拉出一條細長的絲。
像血。
他抬頭。
天空很低。低得像是壓在山門之上。云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暗紅色的東西------像肉，又像某種尚未成型的器官，在緩慢蠕動。中間裂開了一道縫。
那縫隙，正在一點點擴大。
像一只眼睛，被強行掰開。
“那是什么？”有人在喃喃。
沒有人回答。因為下一刻------那眼睛，徹底睜開了。
轟。
沒有雷聲。但有一種更沉的東西，從天而降。
血。無數(shù)的血。傾瀉而下。
沈燼的斧頭從手里滑落。那血落在地上，沒有濺開，而是緩緩滲入泥土，發(fā)出“滋滋”的聲響?？諝饫飶浡还尚忍鸬桨l(fā)苦的味道，讓人頭皮發(fā)麻。
第一聲慘叫，從山門方向響起。緊接著第二聲，第三聲------
整座清虛宗，在血雨中開始崩塌。
沈燼沒有跑。不是不想，是他知道------跑不掉。那種感覺不是恐懼，是某種更原始的東西，從骨頭里告訴他：你腳下的這片山，已經(jīng)被什么東西按住了。跑和不跑，沒有區(qū)別。
主峰方向，一道白衣身影沖天而起。掌門。那個人曾經(jīng)站在云上，讓整個清虛宗跪拜。
此刻他飛到半空------停住了。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按住頭頂，然后往下，狠狠按下去。
轟！
整座主峰塌陷。巖石粉碎，大地開裂。掌門的身影被直接按進地底，連一聲完整的慘叫都沒發(fā)出來。
沈燼站在原地，手慢慢握緊，指節(jié)發(fā)白。他還站著。不是因為勇敢，是因為腿軟了，動不了。
“太弱了?！?br>一道聲音從天而降。不大。卻蓋過了所有慘叫、崩塌、哭喊。
沈燼抬頭。
血雨之中，一道身影緩緩落下。黑袍，無風自動。那些血雨在他周身三尺之外自動分開，像在躲避什么。他的臉被陰影遮住，看不清。只有一雙眼睛------幽深，冰冷，沒有情緒。像在看一堆已經(jīng)死掉的東西。
“這種地方，也配叫修行界？”他輕輕開口。語氣里沒有輕蔑，只有陳述。像在說一個事實。
沒有人敢回應。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僵在原地。連呼吸都變得小心翼翼。
“既然如此------”他抬手，“那就清理干凈。”
手落下。
天地一靜。血雨停住了，懸在半空。無數(shù)血滴靜止不動。下一刻，它們變了。拉長，變細，鋒利。化作一柄柄細小的血刃，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死吧?！?br>血刃傾瀉而下。
世界被切開。
慘叫聲在第一瞬間爆發(fā)，又在下一瞬間戛然而止。太快了，快到連痛苦都來不及延續(xù)。
沈燼站在原地。他沒有被切碎。不是因為他強，是因為他太弱了，弱到不值得被瞄準。
他只是被濺了一身血。別人的血。
當一切結束的時候，雨還在下。只是已經(jīng)沒有聲音了。
沈燼的耳朵嗡嗡作響。他緩緩抬頭。
世界安靜了。沒有喊聲。沒有呼吸。沒有活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然后慢慢跪下去。不是因為崩潰，是因為腿真的撐不住了。掌心撐在地上，觸到溫熱的血。很多，黏膩，滑。
他撐著站起來。一步，又一步。
走過演武場，走過倒塌的石柱，走過那些曾經(jīng)熟悉的地方。一切，都變了。
他看到那個執(zhí)事，胸口被掏空，臉上還保持著憤怒，像是還沒來得及罵完一句話。他看到那個師兄，頭被踩進泥里，只露出一只手，還握著劍。
他沒有停。
他走到山門最深處。斷崖。那里本該有護山陣的核心，現(xiàn)在只剩一個巨大的坑，像是世界被什么東西活生生咬掉了一塊。
坑底，有一抹白。
沈燼跳下去。落地的時候，腿骨斷裂。他身體一晃，沒有倒，只是用手撐了一下地面。然后拖著那條斷腿，往前走。
一步，一步。很慢。但沒有停。
他走到那抹白前，停下。
阿禾。不完整。下半身沒有了，像被直接抹去。傷口平整得詭異。她的眼睛還睜著，沒有神。卻還看著天。
沈燼蹲下來。呼吸很輕。
“......阿禾?！?br>他認得她。那個總喜歡跟在他后面，問他“你以后會飛嗎”的小女孩。
他伸出手，有點抖。很慢地，替她把眼睛合上。指尖觸到她的皮膚。已經(jīng)涼了。
忽然，他想起一件事。他答應過她?！暗任視鶆α?，就帶你飛?！?br>那一刻，他的手停在半空。不是悲傷。是某種更深的東西------他發(fā)現(xiàn)自己竟然在等。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明天。
就在這時------
“你還沒死？”
聲音從上方落下。
沈燼的動作停住了。他緩緩抬頭。
坑邊，那道黑袍身影再次出現(xiàn)。血雨在他身邊分開，像是在臣服。
“有意思?！蹦侨宋⑽⑼犷^，“這么弱的東西，居然還能活到現(xiàn)在?！?br>沈燼慢慢站起來。腿斷著，身體在晃，卻沒有倒。他彎腰，從地上撿起一截斷劍。只有三寸。他握住，很緊。
“怎么？”黑袍人笑了，“想報仇？”
沈燼看著他。眼神很空，空得像什么都沒有。
“不是?！彼_口。聲音很輕，卻沒有顫?！拔抑皇?.....還沒死。”
黑袍人愣了一瞬。然后笑了，笑聲在血雨中顯得格外刺耳。“好。那我?guī)湍?-----死個干凈?！?br>他抬手。血雨再次停滯，化刃。這一次比剛才更多，更密，更近。
沈燼站在原地。沒有退。他只是往前走了一步，擋在那具殘破的身體前。然后舉起那柄斷劍。手在抖，劍在抖。人沒有。
血刃落下的瞬間，他閉上眼。腦海里沒有仇恨，沒有憤怒。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讓她，再被踩一次。
下一刻，一切安靜了。
一道冰冷的聲音，在他意識深處響起：
“檢測到殘存人性......符合最低喚醒條件。------燼骨，啟動。”
沈燼失去了意識。
血雨中，黑袍人站在坑邊，看著坑底那個已經(jīng)昏死過去的身影。他沉默了一瞬。
“可惜了。這個宗門，本來還能多養(yǎng)幾年的?！?br>他轉(zhuǎn)身，消失。
雨，還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