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將明未明------------------------------------------，不刺眼，只是淺淺一層，落在床尾，又慢慢往上爬。。夢里他在吃一塊蛋糕，奶油甜得剛好，他剛咬第二口——“既白——起床了?！?，帶著點忙碌的急，把蛋糕震碎了。，把被子往上拽了拽，整個人縮成一個卷，聲音悶在枕頭里：“再五分鐘嘛——你第一天上高中，還敢再五分鐘？”腳步聲由遠及近，門被推開。，聲音黏糊糊的：“真的五分鐘……就五分鐘。”，窗簾被一把拉開，光瞬間涌進來，鋪了滿床?！吧蚣劝?。”，卻帶著點無奈的寵。像是一種叫了很多年、早就叫出默契來的語氣——我知道你在賴，但我愿意多叫幾遍。，瞇著看了看窗外。天干凈得不像話，藍得像是被人用顏料重新刷過一遍。他嘆了口氣，像是對這個不得不醒來的世界表達一點微不足道的**，然后翻身坐起來。，左邊翹著一撮，右邊塌著一塊?！爸懒恕彼祥L了尾音，語氣像是被哄起來的，帶著點不情不愿，但嘴角已經(jīng)彎了。，伸手把他那撮翹起來的頭發(fā)按下去。沈既白偏了一下頭，躲開她的手：“別弄我頭發(fā)——你那頭發(fā)跟鳥窩似的，還不讓人弄。”媽媽嘴上嫌棄著，手已經(jīng)收回去了。
洗手間水聲很快響起。沈既白一邊刷牙，一邊對著鏡子發(fā)呆。泡沫掛在嘴角，他隨手抹掉，又低頭接水，動作慢吞吞的，像是時間在他身上走得比別人慢一點。他對著鏡子齜了齜牙，檢查有沒有刷干凈，然后又對著鏡子做了個鬼臉——吐了一下舌頭，眼睛翻了一半，又收回來。
自己把自己逗笑了。
**一嘴泡沫，笑得很輕，聲音悶在喉嚨里，像小貓打呼嚕。
餐桌已經(jīng)擺好。牛奶冒著熱氣，煎蛋邊緣微微卷起，面包烤到剛好金黃。
“快點吃，別磨蹭?！眿寢尠芽曜舆f給他。
沈既白坐下，咬了一口面包，眉頭立刻皺起來，整張臉都寫著“不滿意”三個字。
“怎么又是這個？”他把面包舉起來看了看，又放下，像在確認自己沒有看錯。
“昨天不是說喜歡？”媽媽瞪他，但嘴角已經(jīng)在忍笑了。
“那是昨天?！彼f得理直氣壯，下巴微微抬起來，“昨天的我和今天的我又不是同一個我。”
媽媽“嘖”了一聲，嘴上嫌棄著“你這人怎么這么難伺候”，手卻已經(jīng)伸過去，把他盤子里的面包換了一片新的。
沈既白低頭笑了一下，沒說話，安安靜靜把新那片吃完。吃的時候還在小聲哼哼，不知道哼的什么歌，調(diào)子跑了一半，又拐回來。
“要不要我送你？”媽媽一邊收拾碗筷一邊問。
“不要?！彼雅Ｄ桃豢诤韧辏卓脑谧郎?，發(fā)出一聲輕響，“我都十五了?！?br>“十五怎么了，高一第一天——”
“十五就是大人了?！鄙蚣劝渍酒饋恚攘藗€身高，“你看我都比你高了。”
他確實比媽媽高了。雖然只高了一點點，但他每次說到這件事都要踮一下腳，把那一兩厘米的優(yōu)勢發(fā)揮到極致。
“讓他自己去吧?！?br>旁邊的爸爸一邊看手機一邊開口，語氣很隨意。他抬起頭看了沈既白一眼，目光里帶著點笑意：“男孩子，總要自己走?！?br>沈既白沖媽媽做了個“聽見沒”的表情，眉毛挑了一下，嘴角翹著，整張臉都在發(fā)光。
媽媽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爸爸一眼，沒再堅持，只是叮囑了一句：“那你早點出門，別又磨?！?br>“知道了知道了知道了——”他連說了三個“知道了”，最后一個拖得特別長。
爸爸起身的時候電話還沒掛，一邊說著“我馬上過去”，一邊去拿外套。媽媽跟過去，幫他把領(lǐng)帶理了一下，動作熟練又自然。
“路上小心點。”
“嗯?！?br>爸爸低頭，在她額頭上碰了一下，很快，像一個習慣性的動作。
媽媽輕輕推了他一下，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孩子還在?！?br>沈既白正低頭喝水，杯子舉得高高的，擋住了半張臉。但他沒忍住，從杯子后面露出兩只眼睛，瞄了一眼，又飛快地縮回去。
耳朵尖紅紅的。
他假裝什么都沒看見，把杯子放下，拎起書包往肩上甩：“我走了?！?br>“路上注意點，人多別擠。”媽媽跟到門口，又順手把他衣領(lǐng)拉正了一點，“還有，別跟人起沖突?！?br>“我什么時候起過沖突？”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那張嘴就容易惹事?！?br>“那是別人先惹我。”他理直氣壯地丟下一句，人已經(jīng)出了門。
天已經(jīng)徹底亮了。陽光落在樓道里，一格一格。他踩著光下樓，腳步輕快，書包在肩上一晃一晃的。走到樓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九月的空氣里有桂花的味道，很淡，要很認真才能聞到。他站在陽光里瞇了一下眼睛，然后大步往外走。
地鐵比他想的要擠。
他站在人群里，手扶著桿子，耳機掛著卻沒放音樂。旁邊有個阿姨拎著一袋菜，擠了他一下，他往旁邊讓了讓，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鞋——新買的，白色的，今天第一天穿。
被人踩了一腳。
他盯著鞋面上那個灰印子看了兩秒，嘴巴癟了一下。然后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紙巾，蹲下來擦了擦，擦完之后又檢查了一遍，確認干凈了才站起來。
車廂一晃，他跟著晃了一下，手重新抓住桿子。有一瞬間走了神，腦子里在想今天會不會有好看的同桌、食堂的飯好不好吃、體育課能不能打籃球。
等他回過神的時候，車門剛好關(guān)上。
他看了一眼站牌，愣住了。
坐過站了。兩站。
他盯著站名看了兩秒，嘴巴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又覺得是自己理虧。最后他只是嘆了一口氣，小聲說了一句：“行吧?！?br>然后他靠在車門旁邊，等著下一站掉頭。
等他跑到學校門口的時候，第一節(jié)課已經(jīng)開始好一會兒了。
夏沙一中的大門是新的，白色的大理石墻面，上面刻著校名，在陽光下反著光。沈既白站在門口喘了口氣，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然后把手機塞進口袋，往教學樓跑。
走廊安靜得很，只有他一個人的腳步聲。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白色的墻壁照得發(fā)亮，他的影子在地板上一晃一晃地追著他跑。
他在三班門口停了一下，把呼吸喘勻，用手攏了一下頭發(fā)——剛才跑的時候被風吹亂了——然后敲了敲門。
“報告?！?br>全班的視線一下子落過來。
***的班主任陳國棟轉(zhuǎn)過頭，看了他一眼。
“第一天就遲到？”語氣不算兇，但也不算輕。
沈既白站在門口，氣還沒完全喘勻，臉上卻沒什么慌張的表情。他的頭發(fā)被風吹得有點亂，額前有幾根碎發(fā)落在眉骨上，皮膚在走廊的光里白得有點不真實。
他沒有低頭，也沒有找借口，只是很坦然地說：“坐過站了，老師?！?br>語氣像是在說一件“雖然有點倒霉但確實發(fā)生了”的事情。
教室里有人低聲笑了一下。
陳國棟看了他兩秒，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下。
“進來吧?！彼噶酥钢v臺旁邊，“正好在做自我介紹，你第一個?！?br>沈既白點了點頭，走進教室。
他經(jīng)過第一排的時候，有人小聲說了句“好白啊”。他沒聽見。但有人聽見了，目光跟著他走。
他站到***，轉(zhuǎn)過身，面對著全班。
四十二個人。有人托著下巴，有人趴在桌上，有人在轉(zhuǎn)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沒有緊張。他從小就不怕站在人前。
“我叫沈既白?！彼f。
聲音不高，卻很清，像是夏天的冰水倒進玻璃杯里的那一聲響。
“‘既白’是天將明未明的時候?！?br>他頓了一下，嘴角翹起來，眼睛彎了一點。
“我爸媽說，這個時間的光最干凈?！?br>他的目光掃過教室，很輕，卻不避人。
“所以希望我——以后走到哪，都能亮一點?！?br>教室里安靜了一瞬。
然后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各個角落響起來，像風吹過草地。
“名字也太好聽了吧……”
“他好白啊……皮膚也太白了……”
“長得也太……”
“是男生嗎？也太好看了……”
那些聲音不大，但沈既白聽見了。
他抿了一下嘴，像是想笑又忍住，下巴微微抬起來一點點，整張臉上寫著“我知道你們在夸我但我假裝沒聽見”的表情。
但他沒有忍住。
嘴角還是翹上去了。
他偏了一下頭，假裝在看教室后面的黑板報，把那點得意藏進動作里。但藏得不太好，因為他的耳朵尖又紅了——和早上在杯子后面偷看爸媽時一模一樣。
陳國棟在旁邊提醒了一句：“介紹一下你的愛好。”
沈既白收回目光，表情收了一點。
“我平時喜歡音樂，會跳舞?！彼f，頓了一下，又隨口補了一句，“籃球也打?！?br>說完他抬起下巴，像是在說“就這樣，還有問題嗎”。
后排有人“嘖”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笑意，懶洋洋的。
“挺全能啊?！?br>沈既白抬眼望過去。
教室最后一排，靠墻的位置，一個人正斜靠著椅背，椅子往后翹著兩條腿，整個人松松垮垮地坐在那里。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曬成蜜色的前臂，手里轉(zhuǎn)著一支筆，轉(zhuǎn)得很快，筆在指間繞了一圈又一圈。
他臉上帶著笑，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的笑，而是一種很直接的、像是在看什么有意思的東西的笑。
程野。
沈既白不認識他。但這個人一開口，周圍幾個人就很自然地安靜了一點。
他看著沈既白，目光不躲不閃，很直。
“說這么多，不展示一下？”
這句話一出來，教室里立刻熱鬧了。
“來一個——！”
“跳舞跳舞！”
沈既白站在***，看著后排那個人。
那個人也在看他。嘴角翹著，眼神里帶著一點挑，不是挑釁，而是那種“你敢不敢”的**。
沈既白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歪了一下頭，嘴角也翹起來。
“你想看哪個？”他問，語氣輕飄飄的。
后排那個人笑得更開了，筆在指間停了一下。
“跳舞?！彼f，停了一秒，又補了一句，“或者籃球也行——我陪你打一場?！?br>最后那句話說得很隨意，像是順口加的。
但教室里“哇”了一聲。
這句話不是起哄了。是帶點東西的。
沈既白看著那個人。
那個人看著他。
空氣里像是有什么東西被拉緊了。
沈既白忽然笑了。
他把袖口慢慢往上挽了一點，動作不急不緩，露出一截細白的手腕。
“行?！?br>一個字，說得又輕又脆。
“那就跳一段?！?br>教室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盯著他。